黃昏收斂了最後一絲餘晖，呂梁有風的春季，天空容易蒙上一層沙與水汽，灰蒙蒙的，遠離人類文明的峽谷很快就陷落于一片黑寂。村民搬來了一些物件，陸陸續續進了大院。沒見着朱生水，其他的村民并不打算和他們交流太多，崔亮他們分得三張闆凳和一盞油燈，屋外天氣寒，大部分人都躲進了室内。

崔亮站在廂房的門邊想事情，爐子的火光照着他的臉，也照在風中飄搖的繩索上。上午醒來到現在，八個小時，所有發生的事情都太快，太意外。又見張大美和白晝進了大院，張大美和村民說了幾句話，便撇下白晝徑直走向崔亮，依然是嬉笑的表情，問道：“還習慣嗎？小崔。”

“還好。”崔亮想，這不可能習慣的吧？

“你的那兩個同學呢？”

“東曉在裏面，善善在正廳。”村民的活太多，單之秋去了幫忙。

張大美邁過門檻，看見蹲在地上研究玻璃燈罩的東侵曉，說道：“小東子，感覺怎樣啦？”

“啊？張警官。”東侵曉很意外對方進來了，自己一點都沒有注意到，尴尬地笑着說，“感覺糟糕透了。”

插着口袋的白晝剛走到崔亮旁邊，說道：“小東子中午還感冒來着，你看看他現在有沒有發燒。”

“我又不是醫生，你以爲誰都像你那樣全能的嗎？”

“套近乎？”白晝随便一問，走過去，伸手在東侵曉額頭上摸了下，“沒發燒，但再吃一次藥吧。”

“你這人。我還沒笨到以爲套近乎，就能從你們這種老油條身上撈到好處。”張大美不滿地說道。

“我的自由可不能成爲你的年終獎。”白晝笑着回答他。

“小傅，法律是公正的。”

“所以？”

“所以你的命運與我的獎金無關，我的工資一半都捐給慈善的。——好咯，小東子和小崔子都穿暖點，我們要去觀賞超自然現象。”

“觀賞超自然現象？”崔亮愣了一下，什麽情況，超自然現象可不是煙花彙演，哪有道長和警察叫人民群衆去看的？

“待在我們身邊比較安全。”張大美笑了笑，猜透他的心思，又說，“我去叫小善子。”

張大美走向大廳，白晝并沒有跟随他過去。眼見爲實，崔亮對他們口中的超自然現象沒有多大的實在感，一來因爲沒有看見，二來遇到旺财那一刻，就有了心裏準備，他這種人才是真正遠離了社會的人，一直遊走在那些不正常的危險中。

他們五人走出了大院，迎着穿堂過室的晚風轉過了幾個回廊和三個小院，各室的屋檐高聳，勾心鬥角，之後來到位于第一階和第二階過渡的城牆前，牆前有一鐵門，開了門進去是一密室，東南向有一排高窗，窗扇是木闆。張大美提着一盞漂亮的煤油燈，看見一直沉默不語的東侵曉，襲擊般地塞給了他，沖發愣的對方笑了笑。

城牆内的這段密室寬三米，長約寬的三倍，不知道過去有什麽用途，完全不通風，大概是倉庫。走到西面的盡頭，在左側又有一個鐵門，他們開門進去，下了幾級台階，便走到第一階西側院落的平屋頂上面。

整座朱家大宅四面皆有高牆圍合，第五階的城樓是大宅的最高點，每兩階的院落皆有如城牆般的房屋做爲過渡地帶，這些房屋皆爲平屋頂，它們像是兼有住人置物、交通和防禦三個功能，即是房屋，又有拱形通道連接兩階院落，屋頂還能走人，穿過屋頂能走向上一階院落的室内。它們的外形确實像城牆，姑且稱它們爲城牆，不少的樓梯依附着它們，或通向屋頂，或通向拱門。

大宅兩側的屋頂也如它們一樣，平的，所以兩側的屋頂可以看做是起伏了五階的城牆。所有的城牆、樓梯和院落仿佛組成了一個複雜又有序的交通網絡。

比如他們從大院繞出來，先是進入了一段城牆體内，從鐵門出來，又走到另一段城牆頂端了。

隻是這般防禦嚴密的設計到底爲何？一些山西大宅也有防禦的設計，但它們在平原，防禦土匪與兵禍無可厚非，這裏可是懸崖之上，有什麽威脅需要把大宅建成這樣呢？純粹隻是延續了山西大宅的建築風格？

每一階的城牆皆有更夫樓（更夫樓：可以供給打更人和看守人值班的房屋），是這階城牆的最高點。

五人穿過大宅西側的平屋頂，來到大宅的最前方，正好位于大宅地面入口的小門上方。面前的牆有城垛（城垛：城牆上凹凸起伏的掩體），這段平屋頂總共有四個更夫樓，屋頂不是平的，不同的院落有所落差。

東侵曉提起煤油燈照見城垛上也綁着棕色的草繩，這些草繩的另一頭系在懸空步道的欄杆上，此刻也随着晚風搖曳着。

張大美開始盯着懸空步道，白晝看了一會，說：“我去那邊，你看着他們。”

“恩。”張大美應答道。

白晝便獨自繞過更夫樓，走進黑暗中，崔亮看了一會，看不見他的背影了，突然又走了過去。

“崔亮？”單之秋疑惑地說了一句。

“我也過去看看。”

崔亮的回答非常自然，又好像有點什麽不對，等單之秋覺察過來，崔亮也不見了。也許這段屋頂才八十米，人也走不到哪裏去，張警官沒什麽表示，單之秋看了看在旁邊很沉默的東侵曉，便不再管崔亮。

摸着過了第二個更夫樓，前面就是大門的上方，崔亮突然發現了自己的不理智。眼前一片黑寂，看向大院那邊有些燈火，但眼前的路看不見，而且也不知道旺财要去哪裏。

回去嗎？崔亮扶着城垛，看向懸崖外邊無邊的黑寂，沒有星光與月照，這裏果然是荒野，遠離人類社會，更接近大自然的一切。突然，他右前方的懸空步道上出現了一個白亮的大光斑，是戶外手電筒的光斑。

光斑又照在他身後的地面，原來旺财還在，他知道自己跟過來了，還知道自己站在哪裏。

用不用那麽觀察敏銳？崔亮心想，簡直讓普通人有挫敗感。

光斑又收回去了，重新移到懸空步道上。崔亮走過第三個更夫樓，借着手電散出的光暈，看見了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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