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亞被薩沙批評後，畢恭畢敬地稱呼了趙三才，态度有點過于謹慎的嫌疑。許多公司的新人，面對特别有來頭的上司時，動作也常常表現出類似的不自然。崔亮之前覺得陳亞很酷，看他這樣的行爲，不禁猜疑趙三才在他們組織裏的地位。

陳亞的口音有點太平順，隻是講話太簡潔，猜不到哪個地方的。

趙三才應了他，态度有些冷淡，又對薩沙說：“你不該帶他來。”

“我喜歡帶新人。”

趙三才不置可否，樓梯很窄，但有兩條，擡着屍體的陳亞和宇文浩走了另一邊。薩沙扛着屍體已經下到七樓，看着樓層對面的兩人，對趙三才：“你怎麽看這樓梯？”

“有什麽不妥？”

“方向相反，整座木塔的交通是一個雙螺旋回轉上升的空間，共九層。第九層地闆可以打開，光線可以直達塔底喲。”

“恩。”

一至八層的室内皆是回字形的圍廊，塔樓每一層的邊長都實際上有所減縮，假如從塔底往上看，透視造成的近大遠小視覺效果，又加深了這種減縮的直觀感受，整個空間便像“回”字裏面又有“回”字，共八個，一層包裹一層。崔亮還記得當時在塔底，往上仰望十八米，總有種奇妙的肅靜氛圍，這個空間仿佛在表達一些很莊嚴的精神。

兩組樓梯分在每層兩側，方向相反，北邊的樓梯從西向上樓，南邊的樓梯從東向上樓……上了三層，圍廊的空間就很小了，有樓梯的兩側，樓梯扶手和欄杆之間隻留下剛好過人的地方。上樓的時候，崔亮已經發現了自己過了三樓後就無比自然地逆時針打圈走，從北邊的樓梯上了一層，走過圍廊的東邊，最先看到的會是南邊的樓梯，再上一層走過圍廊的西邊，最先遇到的又是北邊的樓梯。

當時，他心裏還不禁稱贊兩側樓梯反向設計的精妙，這樣能讓人走得最自然，最不費勁。現在這些人擡着屍體，行動起來比較麻煩，自然也選擇了最不費勁的路徑，和崔亮上樓的走法一樣。可是他們兩撥人從九樓開始就走了不同的樓梯，崔亮才發現這種走法有兩條路徑，而且兩條路徑永遠不相交——此刻，擡屍體的陳亞和宇文浩一直在自己的對面，無論之前，現在，還是随後，他們一直都在對面。

這種感覺真的挺怪異的……

“他又是誰？”薩沙下到四樓，剛好轉身看向跟在後面下樓梯的崔亮。

崔亮也看向他，因爲不是直接問自己，所以沒有作答。趙三才看了一眼崔亮，警察是要團結群衆的，便說：“進來玩的遊客。”

“喔。”薩沙微笑地應了聲。

他們過了矮牆，出了院落，在一處坡地把屍體放下，薩沙對趙三才說：“才剛入夜不久，估計白天就在了。”

薩沙看了看整個院落，又說：“你之前沒發現它們？”

趙三才考慮了一會，告訴了薩沙這個信息，他說道，“昨天院裏沒有那些石塊。”

“原來這樣。”薩沙又笑了笑。

“就在這裏燒。小賀，還有小崔，你跟我回去搬點柴草過來。”趙三才沒打算讓崔亮閑着，他又說，“大山，你去找個風小一點的地方，處理一下。”

“宇文，你跟趙大去，小賀留下來。”薩沙重新安排了人員。

薩沙的臉上依然挂着那抹溫和的笑意，趙三才看了他一下，沒有反對，對宇文浩說道：“那宇文，我們走吧。”

“是，趙大隊。”宇文浩高興地回答，臨走前拍了拍賀铮的肩膀，賀铮很敬仰趙三才，宇文浩孩子氣地炫耀了下，賀铮朝他豎了中指。

薩沙這樣安排，也許是考慮都賀铮的身手比自己好，宇文浩清楚自己的頭兒，薩沙在人手安排上很有見地，他是個适合做領導的人，他許多看似随意的行爲都有合理的考量。但……此時也可能純粹在貫徹薩沙的原則：凡事都與趙三才反着幹就對了。頭兒與趙三才的過節很多。

亞曆山大·伊凡諾維奇·伊凡諾夫，底下的人都親切地叫他的小名薩沙，中國籍俄羅斯人，漢文名李大山。不知道是兩百年前，還是哪一年，估計他的祖先拖家帶口來到中國，住下來就沒離開了，建國後自然獲得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國籍。

中國俄羅斯族的人群也挺複雜的，新疆的一些斯拉夫人兩三百年前就在那裏定居了，東北的一些斯拉夫人來得遲一些，這些斯拉夫人的族群都存在與當地居民聯姻的情況。宇文浩記得薩沙的籍貫是新疆，新疆的俄羅斯族混血也挺嚴重的，薩沙的外貌卻非常歐化，高鼻深目，淺發藍眼，還繼承了戰鬥種族——斯拉夫人的強健體魄。

這是一份奇特的工作，薩沙又是外勤部門的工作狂，宇文浩跟着他也常年出勤，節假日也不着家的，跟坐辦公室那幫動嘴炮的家夥不同，他的工作又累又苦，有時候還非常危險。但宇文浩喜歡這份工作，相對于那溫水般舒适的辦公室生活，他更看重工作環境的單純，薩沙的隊伍很有團隊精神，在他底下做事的日子很愉快。

科學家說溫水是可以煮熟青蛙的，這是一個有争議的實驗，因爲有些家夥漫不經心地給鍋裏的水加熱，青蛙泡了會溫泉，感到熱就跳出來了。想這個實驗成功，需要溫水的溫度升高得足夠慢，一切都在邪惡的科學家的掌控中，大概每分鍾升高0。2攝氏度，這速度慢得人類都無法察覺，到了一個臨界值，36~37攝氏度，人體的溫度，青蛙雖然沒有死卻已經喪失了活力。

宇文浩覺得辦公室的生活就如這鍋37度的水，表面像朋友擁抱般溫暖人心，背地裏總有些奇怪的力量在操控着一切，有些青蛙完全浸在這鍋水裏，當然，有些青蛙一直都是踩着其它青蛙的，它一點事都沒有。

大鬥兼小鬥，芝麻綠豆般大小的事都要搞得人心情不爽的辦公室實在太麻煩，而且誰有那心思去分清哪些是大鬥，哪些是小鬥啊，估計一個不小心站錯隊就沒獎金了，工資十有**是不會漲的。

所以還是搞外勤的比較好，而且跟着薩沙外出可以蹭許多便宜，中國人對外國人向來很友好，薩沙長了一張得天獨厚的友邦臉，就算跟他去泡妹子都有優勢，唯一的缺陷是購買特産很貴，一些商販遇到老外都漫天叫價的。

然而似乎人各有志，張大美很高興地撇下薩沙跟了趙三才混。以前在同一個部門工作，宇文浩覺得某種意義來說，薩沙和張大美很合拍，比如都擅長讓工作氣氛變輕松，也許張大美對事業比較有追求，雖然那人看起來吊兒郎當的。

這是薩沙與趙三才一個很嚴重的過節之一，張大美以前是薩沙隊伍裏的得力部下。

宇文浩他們是昨天黃昏進入峽谷的，起初發現了趙三才和張大美在這裏，他們很驚訝。局裏展開工作都需要經過上報、審核和批準的流程，換而言之，兩支隊伍接受同一項任務是互相知道的，上頭不會讓他們互相不清楚底細地進行同一個任務，那樣太浪費人手也太奇怪。

薩沙似乎有自己的考慮，他們昨晚沒有去和趙三才打照面，而是潛伏在峽谷搞自己的調查，本來今晚也不打算和大家接觸，發現大宅可以遙看木塔的情況之後，他們把光線調成弱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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