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聊聊數語剖吾心楊柳如煙君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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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兮!美兮!凝睇青枝怅想思。愁餘者何物爾?毋來牽絆。藍衫兮澹蕩之客,悲共喜兮遠去也,曼舞楊柳葉!”
歌音飄蕩中,隻見一人忽自吹面猶寒風如拂,萬縧垂下柳如絲中徐徐行出,就像從纏mian的苦痛和邈遠的希望中走來。
時當江南三月。俏蝶兒,燕無憂,煙花似侬愁,湖畔蒹葭青青發,陌上桑葉綠。寬闊官道之上,生命似火,紅塵如歌。
卻忽有一人的聲音喝道:“吾嘗聞學問之事,雖倉促間也半分馬虎不得,所謂佳句,隻在妙手偶得之間。哼哼,想你自是自許學問精深,可知否這歌卻也唱謬了!”
這行人輕飄飄的立住,随便得如一陣風,融入美麗景緻之中。隻見卻才說話的這人乃是拄劍而立成堆楊柳之中,一身青衣,似已與天地景色映成一體。遂道:“哦?依你之意待怎地?”
劍客冷笑一聲,正待答話,忽見額前有柳枝輕拂,煞是礙眼,一劍揮之。嗆的回鞘。方複冷笑道:“卻當是如此便佳矣--泣兮!涕兮!心傷悲兮浦草離離。天地蜉蝣兮吾與子,光陰荏苒兮争朝夕。睹一物而起百思,風吹絮身世凄迷,悲乎哉秋之爲氣!”
那行人露出春風和煦的笑來,囫囵道一聲“好是好,”“佳則未必佳矣!”方才又輕輕的道,“南浦傷别離之地,而能令人百緒交集,不提也罷。——宋玉派你來的麽?”劍客勃然而怒,道:“宋玉?他是甚麽東西!我乃子蘭公門下,子蘭公令我刺誰,我便仗劍而斫,哪管他甚麽大夫不大夫的!”
行人又一笑,道:“那也是的呵。世上若真還有人能糞土王侯,舍你等更有何人乎!其實做個劍客真的很好,以一己之力,挽人性命于将隕。”劍客冷冰冰道:“非劍客也!是刺客!隻是我一劍揮下你頭顱,你卻毫不能拔劍以拒,委實太也容易了些,——太有把握的事情總是讓人喪失了激情,想一想也倦怠。”
行人大笑道:“差矣!你又怎知我死去定要在你劍一揮之下?你手中劍是不是我的宿命?确然,平匣中劍出斷乎不能決開浮雲,蕩盡賊寇,焉知亦不肯引頸一抹乎?”劍客皺眉道:“這與無賴何異!堂堂三闾大夫,料不至于——”行人道:“天要我這般死法,我偏要那般又怎地了!它注定我饑渴而逝,我卻不會溺水淹死?隻是每個人都不知道,他命中是怎麽樣注定而已。你道我不至于,我卻偏要至于!你待把我怎地?你一劍刺我時,我不會拔劍刎頸?終不是被你所殺便了。可是,也許終究還是入了圈套,我又怎知我宿命中不是自刎而死?通天徹地固然好,奈何都不能夠,未知永遠高于一切的已知,這就是可歎之處了。”
那劍客不由也道:“世事本是如此,往往與心中所想背道而馳,哪能盡得人意?唉。”行人點頭,若有所思,良久方說:“我若早洞明這一點時,人情練達活泛,何至于有今日哉!然則要真是那般,卻又深忤我意,不是我向來性情了,——大約是好是惡,終究說不清楚了罷。”
劍客忽地擢劍逼上前來,一邊道:“是麽?你曾貴爲大夫,也不枉了這一身。然則大約沒有一人,自然有你自己,皆不願直視一個緊要的問題——你真的很可憐你可知曉?人生一世,光陰短暫,忽然而已,自顧尚且不及,何得似你許多閑暇所謂憂國憂民乎!恰才你與我說話,倏忽間便深陷在孤獨的境界中不能自拔,口裏瘋言瘋語,皆是辭不達意,縱能一抒胸中塊壘,又有個屁用!”行人鼓掌而呼:“見得切!”劍客揚一揚袍袖,道:“嗬!堂堂三闾大夫,想你隻會叫好不成!”
那落寞行人也不管劍客明晃晃利劍就在眉睫,慢慢踏前去一步,眼睛癡癡的望向頭上尺餘處一枝柳,晶綠晶綠的,仿佛鄰家童兒。隻見他左袖忽奮起,倒耷下來,一隻臂已然攀下那株柳來,右手柔情似水伸将去折了下來。捧在掌心,隻見青枝長一尺餘,葉子雖有旁逸斜出,倒也排列有序,那行人遂相對着挽了個圈兒,佩在身上。道:“制芰荷以爲衣兮,集芙蓉以爲裳。如何單單漏了這枝柳了?看目今萬物青翠,我不知名姓者奇花異草也不知有幾多?也許其中又夾着有菉葹(艹錄艹施,音錄施)之物在,我卻分辨不出來,誰道我察細入微?你自然見得切,你還能阻止我叫好不成?我口道我思,卻不需外人來管。總之,你雖是在罵我,倒能一語中的,比那些籠統的言語也不各高出了多少倍!”
劍客也不知怎麽的,隻覺心在一瞬間給這人說得好偏激,不如說是憤怒了,胸雲翻滾直欲嘔血方休,一股内息卻在胸膛中奔走不停,仿佛自己手中劍,遇人也欲殺之,見鬼也欲砍之。這是種很可怕的心情,尤其是在對敵之時,——身爲一個刺客,一旦有了感情,還能叫刺客麽?劍客想。我可以不知道一切,我隻知道這是一種很可怕的心情,——是不是就已足矣?
可是,足矣麽?
我隻曉認準了一件事就要認真去做,哪怕不惜一切才能功成。可是,這從來的信念是不是已在這一刻徹底崩潰?
我不管,我至少不想在此刻改變,因爲某一個人的出現。
劍客端平手腕,手中劍如一汪凝碧,緩而又緩的指定在行者喉頸之上。行人已能感覺到他劍上傳來的森森劍氣,直透入他心最深處。可是這又有什麽。身外事耳。那行人遂搖頭一笑。
隻聽劍客一字字道:“你贊我又有何用!我現在便要殺你!隻在現在!”
行人又一笑,淡淡道:“我頭在我頸上,安然不動。你要,一劍揮去便是了,心卻何須煩,意卻何須亂?”
劍客也不知怎地就大忿了,道:“你隻料你說得便對!可知某生平最恨如你般自負之人!”
行人道:“是極!我還料得你生平最恨決不止如我般自負之人!最過去最過來,到最後連自己也不曉最個什麽了,你隻道那麽好最麽?”
從小而大,我但凡逢上什麽,見不順眼也道最恨,深逆我心也道最恨,甚至看不真切也道最恨,我确乎不知自己最恨者爲何了。那麽,這是否就是所謂反覆,是否就是所謂改變。我若是已經改變了一絲一厘,我還是原來的那個我麽?原來的我是個刺客。
劍客隻感自己的心在一點一點下沉。懷疑的力量是如此之大,他非但揮不下劍,連握也握不甚緊了。
如果,我殺了一個人而我自己要改變一生,我既已知道弊端,我爲什麽還要揮劍?
不行,我可不可以沖出去!
劍客忽哈哈一笑,厲聲道:“好一個三闾大夫!吾長思一睹容顔,今日一見,想是因先前敬慕英名,心下才不由自主的有些畏懼于你。我現在便殺了你又怎樣?你要拔劍刎頸卻關我何事?”揚起劍來——那行人也不知何時又折下一枝柳來,拿在手上刷了一刷,也許曾有過弧影,可是人都看它不見,一股彌漫着泥土氣息的清香可确乎飄散了。行人淡淡道:“若你能知平患國憂民之心,你也不止是個劍客了。”
劍客搖搖頭道爲:“你卻說差了,我乃是刺客。”
是不是我的話鋒不再淩厲如初,我已經改變?
行人側目一笑,道:“你卻說差了,你不是刺客!”劍客道:“哦?”
行人悠然道:“揮劍而斫,何等快意的形容!刺客卻沒你這許多話。”
劍客想他此言見得極是,臉居然——一紅。自然沒逃過行人空明的眼神。行人道:“更兼不會羞愧。”
劍客忽然感到從未有過的疲倦,那疲倦中是夾了些許高興的,他呼吸到的空氣也軟軟的醺人欲醉。他并不是揮不下劍,而是心裏隐約覺得不近似乎比揮還要好得多。
爲什麽我已經知得我心在改變,我卻不思阻止它的蔓延?他想。
“我要走了。”行人默默的道,“其實,我能與你言這許多,固然是因我數月來的郁悶堆積在我心而不得發,大半也是因了你這把利劍。我非是怕死,隻是覺得我這條命還有些用處,有很多事還等着我去做,雖然最終也許是一事無成,可是我還是要去并且要盡力的做,則我心安也。可是,我一直以爲我可以坦然受死,但我依然不能。我說性命身外事耳,原來我還是在乎。可是,你相信麽,分明我又不在乎。那麽,既然我不在乎,我卻何必要逃?”
劍客似已絕了殺他的念頭,道:“你待去向何處?”
行人道:“我怎知?”
于是,他走了。繞過劍客的劍,步伐蒼茫的向前方行去。楊柳飄蕩,細如輕煙。
許多年後,劍客猶能憶起他如風又如煙劃出的那一劍。
那是他畢身劍術菁華的集粹,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峰。
那是他最後一次出劍。
楊柳飄蕩,細如輕煙,那一劍的風情有誰得見?
可是,他要殺的人并沒有死。自然他也沒理由自刎。
随着他一劍飄下的,是團團細如輕煙的柳絲。
怎能忘了那劍,那人,那些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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