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從來朋友求一快叙罷還歸來時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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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璧湘雙手背在身後,悠悠的道:“墨者消息果是靈通。今日下午我與西乙相鬥,還隻道無人知得呢。不存想端木兄剛才一叙卻宛如親曆一般清楚。”
七八月間的夜晚,清氣怡人,月色從樹竹之葉叢中零星灑将下來,漫天遍地的威勢早已不存,獨有一絲無孔不入的溫柔,将那娑婆之态,婉娈之姿印在地上,煞是好看。
端木口立于他身前樹叢掩蔽中,身形愈加模糊。隻聽端木口自負的道:“不是我誇口,任它再絕密的消息,墨者若是要知道,它便再也藏匿不住,更況是我的湘楚之墨。”
屈璧湘道:“端木兄愛武成癡,于此明月夜以嘯聲相邀我出來,自必非是看夜景罷。好在我已知端木兄今夜必來,不然不知會慌得怎樣了!”
端木口手理一下不長而整齊的髭須,微微颔首道:“屈璧湘又豈會慌哉!其實早在你進西湘村之前,你便已知西乙現身後若是敗在你手,跟着現身的肯定是端木口了。而面對敵手若雲,你早已胸有應對之策。未必從容,至少高明已極。服西乙而隻能服,怕是經你反複斟酌的,因爲你萬不忍殺死一個身負血仇的少年。你若是會慌張,怕是要等到天地真崩塌了那一日罷!”
屈璧湘笑道:“這隻因了馬修身的怪脾氣,他要殺一人,卻需這人自家主動走到他面前去送死。”端木口亦苦笑道:“而端木口的怪脾氣又是,無論殺一人或尋一人,總覺需得自己親自出馬妥當一些。”
兩人相對大笑。屈璧湘拍拍腰懸的刀,道:“依了端木兄的興緻,是先開打呢,還是多謝先行告知屈先生近況?屈璧湘任你選。”端木口道:“天下俠客,知我者惟屈璧湘一人也!你刀鞘都拍過了,不先比試比試未免有愧于這一拍。打罷!”
屈璧湘嗆拔出刀來,亦道:“開打罷!”飄後一步,擺個架子。端木口亦退後一步,垂手而立,隻不拔劍。屈璧湘撤了勢子,道:“端木兄不必過分謙讓于屈某!拔出背上的劍罷!”
端木口搖首道:“端木豈敢輕敵。你我已有多年未曾動過手,我昨年仍是用劍,新近另練了一種玩意兒,侍候你屈大爺!你是我練成後第一個與我交手之人!接招罷!”
屈璧湘且不接招,興緻盎然問道:“這玩意兒叫甚麽名兒?”端木口道:“是我自家安的名兒。”屈璧湘追問道:“是甚名兒?譬若我的刀,總有一個名兒叫刀罷!”
端木口終于說出來:“我叫它做暗器,防不勝防之意。天地萬物,上至錢币青銅,下至樹柯石子,皆可爲之。大手勁以各種手法投擲而出,攻敵之不防,攻敵之必救,是爲暗器也。”
屈璧湘吟誦兩遍,叫聲好,想刀劍戈戟棍棒之外,又添上一個新名目暗器了。轉而但想,此雖是妙,然終是暗裏傷人,與我輩俠義之士品性不符。端木口新創之際,正自洋洋乎得意滿懷,且他秉性高傲,怕立刻聽不進勸告,好在自己與他是友非敵,以後總有機緣勸他不要使用的。
屈璧湘這邊廂想,他哪知此所謂“暗器”早經端木口傳了手下衆墨者。墨者傳予墨者,十餘年後,這陰裏傷人的暗器早皇皇然登了大雅之堂,更有人将之塗染上或可解或不可解之劇毒,傷了人命無數。屈璧湘認作“暗裏傷人”的東西,在日後之江湖上,大俠小人幾乎人人都用,流毒無窮,推起始作俑者,端木口實是難辭其咎。
屈璧湘沉吟。端木口問道:“如何?”屈璧湘答道:“很好。我初還以爲,端木兄是練的如我一般不長進的刀法呢。”端木口哼道:“任你渾成刀法無敵于天下,端木卻也不屑練的!”
屈璧湘問道:“卻是爲何?”端木口眼望向虛空,沉聲說道:“端木素不喜跟風于人,要做便做第一,做人所從未做。”屈璧湘道:“哦?”
端木口道:“我習山中客劍法,并非是想做刺客。昨年終南山比劍,我負于馬修身。做不成第一了,我發誓終生不再使山中客劍法!”屈璧湘歎道:“又何苦!”
端木口道:“無何苦!我自小脾性便是如此。我是墨者,墨家三派,我偏一派也不喜歡,就自組了湘楚之墨,自任矩子。天下已有你屈璧湘最先使了渾成之刀,我做不成最先了,我便不做,轉要做這天下第一使暗器之人!”
屈璧湘隻有苦笑,說道:“疇昔歐冶子鑄二刀,一名渾成,一名吹毛。人都使慣了劍,遂無人向歐冶子買刀。過得五十餘年,吹毛之刀朽爲腐鐵,可惜了好一把刀,渾成之刃埋于地下。屈璧湘遂掘了它出來,使用它隻爲不忍一代名匠所鑄之兵就此告毀,此外别無他意。萬想不到竟撈得個第一之号!”
端木口道:“有心也好,無意也罷,總之這第一人定是撈着了。”屈璧湘自嘲道:“甚對。”
端木口退後一步,衫袖一陣抖動,兩掌心蓄滿錢币,刀形的,方孔的,六國胥備。端木口道:“不妨告與你知,端木雙手齊發,暗器之出手,委實防不勝防!”
屈璧湘仰天笑道:“甚好!古往今來天下第一刀客與古往今來天下第一暗器子之戰,必定精彩絕倫!”話落,再不多言,把腰身一弓,身形射至端木口近旁,揮刀而砍。
端木口輕身功夫亦爲了得,斜步閃開,跟着左手一揮,一枚刀形币破空襲出。屈璧湘腳微一側,避開。看那刀形币餘勢不衰,噌地釘進後面樹身之上。屈璧湘心着實一驚,想好強的手勁!身形微一踯躅,兩枚方孔币一左一右打至。屈璧湘左掌拍,右足上踢,左邊一币受掌勁一阻,其勢立消,落下,右币被足一踢,呼嘯着朝天上飛去。
端木口雙手齊揚,一枚方孔币,二枚刀形币分擊屈璧湘頭、腰、足胫。屈璧湘低頭,提足,落空兩枚,打腰的一枚左卑鄙食二指暴伸出夾住,且向空中一揮。剛被踢飛的那方孔币方落下,受此币一擊,兩币一齊相擁着纏mian飛去。端木口道:“果然好個屈璧湘,換了别人早已手無招架之力了,再接暗器!”雙手飛快的揚擲,錢币漫天飛舞,月光彌漫之中,恰似夏夜的一隻隻小小熒火蟲或撲火的小飛蛾。
屈璧湘征戰半生,甚麽功夫沒見過,從無接不住之理,惟獨沒接過暗器,一時不由手慌腳亂,隻得渾成之刀狂掄,掌也拍腿也踢。隻聽叮叮聲不絕于耳,錢币甫一近身,便被碰飛出去。
七八月間之時,某一日白天,有西湘村村民在這樹竹叢中,拾得一衣兜完好或破碎的錢币,高興了半天,回去真心的祭天祭祖,想實在靈驗,憑空掉這許多錢币給他。
屈璧湘武學修爲的确驚人,一戰終了,固是中了兩枚暗器,将皮肉也擊青了,可饒是那端木口處于主動,卻也中了屈璧湘一掌,被擊之處掌印深深,肉現烏黑。兩人都收起初始輕敵之心,都是暗地裏佩服彼此。
屈璧湘性本落落大方,道:“端木兄的暗器驚人,屈某這一戰負了。”端木口搖頭,道:“說哪裏話來?屈兄于避讓之隙猶能還擊端木一掌,端木實是佩服得緊,此一戰平局也。”屈璧湘道:“端木兄謙讓了!”
端木口又似興奮又似憂慮道:“我這暗器但有一個弱點!”屈璧湘問道:“甚麽弱點?”
端木口道:“屈兄怎的如此問話?武功乃個人私事,端木無可奉告。”屈璧湘臉一紅,抱拳爲禮道:“勿怪!屈某竟犯了江湖之忌!”
端木口道:“不必客氣。此弱點也許能要了我的命,若不立糾……”精神一振又說,“幸喜我已意識到了,開始了糾改。”
屈璧湘拱手道:“唯唯。然則關乎屈大夫之近況,還望端木兄不吝告知!你手下墨者如雲,自必探聽得清清楚楚!”端木口擺手道:“莫用恭維之辭!端木與屈兄英雄相惜,深交多年,何曾見你這般客氣過——倒像在刻意巴結端木了!”
隻聽屈璧湘正色道:“所謂大士者,高尚人也。餘尋覓天涯,把鐵靴也踏破,惟覺舍屈平一人可稱大士者,芸芸衆生中更有其誰!餘素慕屈先生之高風亮節,心下神往已極。屈先生之事便是我屈璧湘之事!”端木口道:“噫!急人所急,救人于困厄,此正是俠客行徑。想此番你大士俠客一相逢,大約想不驚天動地,也難了!”
屈璧湘卻緩緩道:“兄言終非我意。我心若存此一想,便顯出情意虛假了。況且揚名天下等閑事耳,隻因我素喜恬淡,不能爲此而勞神矣。”
但見端木口臉現愕然之色,張了張口卻哈哈大笑出來,方說道:“好一個不能!相比不願,境界高了何止一倍!屈璧湘!随你故弄玄虛也好,果然自剖心迹也罷,總之讓端木吃驚,你做到了!嘿嘿,聽你此番自相标榜,使人有潛龍在淵之慨矣,——想來你私心之下倒是以退爲進的罷!還有,端木不似你這藐姑射山之神人般冰清玉潔,紅塵俗生罷了,世俗名利、成敗得失按說人死也帶不去,無奈我還是鍾情于它等,是以你也不要奢想改變我一絲一毫的意趣。要說得你入世,端木早知荒唐,已棄之如敝屣也。如此也甚好,你我都不消感激誰來!”
言語尖利如昔,端木口素來都是這般。屈璧湘任他連諷帶贊,也不惱,反覺端木口性情中人,脾性高傲,熱衷名利,也不屑遮掩,而嬉笑怒罵張口就來,一完便了,能與他爲友,此生不虛。隻說:“是如此,端木兄高見!你道屈璧湘便果真俠客?放屁!”
頓一頓,端木口道:“屈兄有求于端木,端木秘而不告于屈兄,真見外了。我且問你,你自何時斷了屈大夫近況?”
屈璧湘道:“去年下半年迄今不知。”端木口道:“去年下半年……哦,你聽好了。那時頃襄王流屈大夫,靳尚押送。不知爲何,路上靳尚被人割斷了脖頸而死。郢都之人,一直将屈大夫叫做老瘋子,且他腰間時常懸一柄劍,都盛傳乃是屈大夫發瘋抽劍殺了靳尚。刺客馬修身便被國後鄭袖共令尹子蘭遣來,欲刺屈大夫爲靳尚報仇……”
屈璧湘道:“屈大夫年老體衰,能殺人麽?靳尚乃被南方百越王之人所殺也。鄭袖将罪名推到屈大夫頭上,殊可恨也!”端木口訝然問道:“百越人因何要殺靳尚?”
屈璧湘道:“屈大夫之英名,胡越相隔十萬裏,亦各有耳聞,其王甚慕之。月氏王曾派息霜等到此欲劫之,被我所退。百越王亦欲入主我中原大地,招攬英才,第一也想到了屈先生。百越王聽聞糊塗的頃襄王再流屈大夫,立即派手下越人來搶。靳尚原受了鄭袖等二人指使,要加毒手于屈先生路上。
“正當靳尚挺劍欲刺死屈先生,給越人看見了發箭射中腹心而死。越人也當真殘忍,一劍便又割除了靳尚的頭懸在腰間。那靳尚罪大惡極,也算是死有餘辜。群越人自搶了屈先生而去,我亦在那時适時趕到。
“我到遲一步,幾令屈先生遭了靳尚毒手。屈先生才脫釣竿,又撞漁網,我氣憤難耐,便提刀殺了幾個越人。而百越王已知單憑蠻兇之人是不能功成的了,遂又派了童舌來,一爲擄人,二爲報仇。且說我那時見到的屈先生面容憔悴蒼涼,他對我道:‘浮雲蔽王之眼,疏遠賢士,唉,屈平之心已是慷懶之極,仍自惹得這許多小人并豪傑爲屈平奔走!多謝壯士搭救性命!’說着竟自跪了下去,我忙扶起他來。
“我道:‘先生說哪裏話來!先生且先行一步,屈某辦完一件事,便來湘源之地與先生會合。’我說的辦事實是指去殺了鄭袖一幹奸人,怕屈先生不許才沒說出來。郢都之地,王宮中侍衛如雲,又密密麻麻的都是房間,鄭袖等我一個也沒殺着。心下恐屈先生出事,出了王宮一路問到這西湘村來。
“音訊乃自此而斷,端木說的未免稍嫌多了些。”
端木口聽得目瞪口呆,道:“我手下一幹墨者倒沒探得這些。”屈璧湘道:“端木兄隻請繼續說罷。”
端木口道:“是。屈大夫與你分手之後,自是也來到了這西湘村。避于農家,等閑不出,出則遊于江潭,行吟澤畔,顔色憔悴,形容枯槁。屈大夫實則全沒了昔日銳志,止專心賦詩而已。此乃他賦得的《離騷》,送你拿去讀一讀罷。”說罷自懷裏掏出竹簡,遞與屈璧湘。
“《離騷》”,“《離騷》”,屈璧湘重吟道,解開系着竹簡的紅繩子,看見上面密密麻麻的全刻的是字。練武之人,眼力極佳,便看下去。看得兩句,屈璧湘贊一聲好詩,再看得兩句,又贊一聲。他本拟看兩句便好,回到草廬中細看也不遲。哪知順次讀了下去,不可止也。屈原那天人般馳騁四方的豐富想象太可吸引人了。駕六龍馭日之車而遊于長空,風兮爲媒,雲雨兮爲使,指點之處,諸般心情皆成文章。屈璧湘讀完,回味一遍,臉色因激動而紅豔豔的,仿佛自己的神也跟着步于太虛去了,忽然才記起旁邊有個端木口。
屈璧湘道:“勿怪,勿怪,屈某剛剛似睡着了,又似入了魔了!千萬勿怪!”端木口道:“也沒甚麽。想我讀我門墨聖人之經典,共屈大夫之《離騷》時,亦是如你一般。天下止此兩部書可讀矣。”
屈璧湘道:“我卻不知了——端木,你既也佩服屈先生,怎地不敢如我般明裏相護?”端木口道:“你屈璧湘孓然一身,無牽無挂,鄭袖秦君等向你報複,走留憑你所願。向端木報複,端木手下卻有數千墨者相累!”
屈璧湘隻得将竹簡塞入懷中,搖頭太息一下,道:“也是。承端木兄賜詩并告知屈先生近況,小弟感激莫名!你我鬥也鬥了,不如就此分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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