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前世今生三百年誰個人生不苦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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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以來,各方人馬都是蠢蠢欲動,在村子中作威作福,魚肉百姓,逢到稍有不順者,輕則一腳,重則一刀。各人都明白這是向彼此的示威,所謂殺雞儆猴,作給人眼前看的,背後說的。每天村中打罵聲與哭聲不絕,械鬥聲與刀劍聲并重,正是聲聲入耳。一時間鬼哭狼嚎,蛇龍狂舞。屈璧湘本有一顆悲天憫人之心,況且習武之人,應是心懷天下,縱不能爲國家立命,亦當爲庶民請命。逢有此等事發生,他輕則痛加嚴懲,重則揮刀殺之。馬本無罪,殺之,屈璧湘常心存内疚。而對于壞人,割頭直如切瓜般毫無感覺。這各路豪雄都乃敵人,他日日都在拼殺。有時潇灑而回,有時帶彩而歸。幸得皆有驚無險,全身而退。人遂都知道用刀的屈璧湘挑梁了來了,暗裏恨不得千刀萬剮了他,或是祈願他走路就摔在了青石闆的路上,頭破血流多好。而西湘村的村民也對之敬畏愛戴有加,口碑相傳中接受膜拜。真英雄往往如此誕生的。
夕陽下的汨羅江邊,徐徐行來一人,戴一頂鬥篷遮住了半邊臉,手提長劍,可見甚是瘦削。此人乃是西乙。
前方一群人正捉對厮殺,戈戟橫搠,劍影翻飛。一人輕喝道:“爾等齊人來此作甚?可知要找尋那人是要丢掉性命的!”又一人道:“嘻!好笑!我齊人不該來,難不成止有你魏人該來麽?”
西乙慢慢地走過他們,絕不扭頭看一下,人死遍地又關他何事。酣鬥之人但聽得人嗤笑一笑,自也無暇顧及他。此時一人揮戟怒掃,另一人提劍一格。嚓砰,劍斷爲兩段。劍尖飛上半空,掉将下來,正落在西乙腳前。
西乙轉過身子,走到持劍那人身前立住,冷冷的道:“是你的劍罷?”那人隻覺西乙行止突兀已極,有些不知所措,卻也不懼,點點頭。西乙道:“很好!”突然抽劍,一招“白虹貫日”,劍直插入那人胸膛。那人手擡了一擡,似欲說話,終究未能說出,向前仆下。相鬥的人都停了手,數十雙眼睛盯着西乙。
西乙又走到持戟那人身前立住:“是你震飛了他的劍?”持戟那人先提戟舞個花,牢牢護住胸膛,道:“是。如何?”西乙仍道:“很好!”挺劍亦一招“白虹貫日”插至。那人戟身一立,欲擋住劍尖。西乙手腕顫了一顫,劍尖神奇如靈蛇擺尾,打個旋,徑直又插入了那人胸膛。于是抽劍,那人向後倒下。
西乙道:“大家再鬥罷,不奉陪了!告辭!”邁步慢慢的走了。姿勢如先前孤獨而執著。人群全部一呆,蓦一人大喝道:“殺了人就走麽,走得倒也容易!還我齊人命來!”撲至西乙身後,掄戟狂風般砸下。西乙腳步一錯,已自避了開去。此人一砸不中,戟順勢改橫掃。西乙忽道:“何必枉自送死?”回劍一點,戟身傾蕩開去。那劍再一旋,挽個劍花,刺入此人小腹,鮮血狂湧而出。西乙拔劍在這人錦衣之上拭一拭,卻不回鞘,雙腳微叉開立于原地,道:“更有誰前來送死?”衆人見他立在那裏一堵牆也似,且親睹人神勇,瞬間即劍三人,誰個敢再上前。西乙方還劍入鞘,道:“待我想殺人之時,反無人來送死了。西乙要乃嗜殺之輩,爾等一幹人一個也活不成!”
待得西乙行遠,人群竊竊議道:“西乙,原來他名叫西乙!”“對,西乙,啊,西乙,一年前刺殺了本國将軍成忘的不就是他嗎?”“他是秦君的人呀,上西湘村也爲找尋那人麽?”
西湘村中。西乙很容易的持到了屈璧湘。屈璧湘正用刀給那月氏馬馬芟割草食。他的刀畢竟比芟草刀稍大而長,左手扶住了一篷草,右手即伸了刀去芟,直如鋸樹一般——姿勢奇特而怪異,讓西乙想起“西子捧心,東施效颦”之典來。西乙笑了笑,忍不住道:“看呀,我來見識古往今來天下第一位使刀的俠客,看到的卻是這俠客用刀芟草,而非殺人!”
屈璧湘已即芟好一大堆草食,立起身來,刀歸鞘,拍拍手,淡淡的言道:“劍亦能芟草。”西乙于劍發乎内心的愛,聽得此言,仿若自家受了蔑視,道:“劍乃殺人之用,豈屑用于此等下流?”屈璧湘摟起草,簌簌地掉落地上一些,卻也不管,道:“想我昔年使劍之時,竟爾用其殺過老鼠。刀芟草,劍殺鼠,并非貶低了它們的價值,反而,我們随時随刻使用,便是在乎它們,時時作友于孔懷之思。你應明白,我于刀劍之愛并不遜于你有幾多。然而你将劍止當做了一件使來順手的殺人利器而已,這方是實實在在的貶低。”
西乙聽了道:“西乙素來不佩服甚人,即令于秦君,亦僅遵命而已。屈大俠于刀劍之論卻讓西乙着實敬服。是否西乙錯在一直将刀劍當作了無生命的存在麽?”屈璧湘淡然一笑,道:“也不必佩服。”
兩人一前一後行向西湘村,屈璧湘抱了草,西乙牽了樹上的馬跟着他徐行。莫名其妙的,西乙忽道:“同祖同宗同種的兩匹月氏馬,其一遭你辣手劈死,死于非命,這一匹卻蒙你優待如此,霸道得直拿你屈大俠做了馬奴,真可謂是平步青雲,想不引頸而嘶,聊以此感懷身世也難呀!”
屈璧湘黯然道:“無論是人或物,既已作爲衆多中的一員百存在,便再把握不住自家的命運,也正是如此,兼以有外力的作用,才使得各人運命歸宿各各不同。然也不外乎好壞兩途,是以說爲歸宿也許不盡爲恰當……”
良久,或許隻是片刻後,又道:“你之于江邊殺人,我亦見了。山中客劍法的那一招‘心也無悔’果是淩厲非常,你末後殺那一人乃那群齊人之首,武功自是了得,在你手下卻走不出一招。全套劍法使将出來不知如何令人心襟蕩漾,心下遙追當年山中客老前輩之風範!”西乙就于屈璧湘于己行迹和武功了解如此細緻,道:“你見錯了,我是兩招殺的他!”屈璧湘道:“你閃避的自當不計,那‘心也無悔’一招除點刺之外,還應有砍、削和斬三個式子,事實上殺他你連一招都沒使完。””
西乙失聲道:“你究竟何人?”屈璧湘道:“我知你此行欲殺我,我姓屈名璧湘,你想必早知了。”
西乙道:“我的确知道。”屈璧湘道:“你叫西乙,秦君手下最厲害的刺客,到這西湘村裏乃是欲刺殺三闾大夫屈原,對麽?”西乙點頭道:“原也不必瞞你。因爲你已是個死人。我知你一知屈大夫有難,便即由巴蜀之地來湘,初至汨羅江便以一刀之威吓退月氏人。江湖盛傳屈璧湘熱血熱腸,名下無虛!”
屈璧湘微笑道:“那是過譽了。屈某雖與三闾大夫非親非故,然他乃爲官之大者。現下遭流,仇者怨者皆欲刺之,屈某雖無德無能,誓欲全他一身!”西乙贊道:“好漢子!”
屈璧湘不領他的贊,道:“市利小人,忽一日思欲揚名于天下,自也說得出此铿锵男兒言語!”又像是心有所感,不似遽發之慨歎。
西乙道:“你自剖心迹之語,分明卻是自許自贊之言。王宮之中,官場之上,此等門面話我上已聽得多矣。然而你放心,我贊你一句卻非是刺嘲于你,隻因我知你并非市名市利的小人。”
屈璧湘道:“秦君欲殺屈大夫,自因了張儀小人之讒,可對?”西乙道是。
昔年張儀陰謀說于懷王,幸有屈原識穿。雖後來陰謀終成,也費卻了張儀無限心思。那張儀本是睚眦必報之徒,因此與屈原結下深仇。他聞得屈原遭頃襄王流于西湘,向秦君進讒道:“我王欲江山大一統,平心而論,楚實是強敵,那屈原又乃楚之脊梁。好在曆來楚王糊塗颟顸,父子先後流放屈原。人無遠慮,必有近憂。臣又聞一着之失,滿盤皆輸。若頃襄王回心轉意,召回屈原,——大王,後果難料哇!”屈原此時早已垂垂老矣,再想有所作爲亦爲不能的了,更況頃襄王決不是其父懷王,決不會再行召他回去。然秦君聽了張儀之言,枉他自命英雄,英雄常短氣,思忖片刻,即命西乙負劍來湘。
屈璧湘仰天道:“張儀呀張儀,恨未能殺你!”西乙忽而恍然道:“前年鹹陽城中,大街之上,一人未蒙面當街而立,擋住張儀大轎,大喝張儀狗賊,出來受死者是你麽?”屈璧湘道:“然惜哉未成!可恨那八人與我纏鬥了近百招。”西乙道:“那八人乃秦君賞給張儀的八大刺客,劍術之高,當真當世罕有匹敵,三個我便敵之不過!可他八人與你街心一戰,一個也未能活下來!”
屈璧湘淡淡道:“若是今朝再戰十裏長街,我有把握在五十招之内,讓他八人全伏屍刀下。你信也不信?”西乙大驚失色道:“你說甚麽?”
兩人一前一後行向屈璧湘的草廬。草廬在叢樹之間,兩間,門用小樹枝柯再夾了一些蓑草綁縛而成。西乙把月氏馬系于旁邊的樹上,馬不時鳴一聲。西乙站立得遠遠的看着,隻覺幽深雅緻之至。屈璧湘将草食放在地上,月氏馬即引頸去吃。
屈璧湘走到西乙身前,道:“你想先殺我,屈先生的命自必在你手掌之上。對麽?”西乙道:“你何必苦苦以性命相護屈大夫!”
屈璧湘笑道:“你戴着鬥篷,拼命地想裝得不可捉摸,我仍知你不過二十二歲。少年人,揭了它罷。”西乙果然伸手揭了鬥篷,露出一張年輕且略帶稚氣的臉。屈璧湘道:“好一個寂寞、驕傲的少年!爲甚麽偏偏甚喜殺人?”
西乙道:“秦君令我殺誰,我便殺誰。我要殺一人,不是他死在我劍下就是我死在他手上。生命原是極簡單的結束着。”屈璧湘道:“你隻道殺了我,屈先生的命果真便是你的麽?不然也。暗中要與你爲難的有一位,明裏要與你爲難的有兩位。他三人無一不是威名赫赫的刺客,有兩位聲名更在你之上。”
西乙驚問:“他二人莫不是馬修身與端木口?”屈璧湘道:“然也。刺客們習的都是被奉爲刺客祖師爺的山中客傳下來的山中客劍法,不習此劍便做不成刺客。昨年天下名刺客齊集于終南之山,比劍排名,馬修身奪得天下第一刺客之名,端木口第二,你排第三,還有一人叫童舌的第四。你對此排名心服嗎?”
西乙道:“馬修身的劍如鬼似神,不可逆料,我與他相鬥不到十招,他已一腳将我劍踢飛出去;端木口的劍如影随形,擺之不掉,可料到他下一劍欲攻何處,防卻防不住,我與他相鬥至一百零五招之時,抵之不過;我的劍攻敵之不慎,出手則須見血,不血不歸;童舌的劍喜走偏鋒,亦是淩厲,終不免花裏忽哨。對此我毫無異議。”
屈璧湘道:“童舌一點兒也不服,他隻覺他應排那第一。比劍之後,他苦練劍法,意圖殺了你們前三人,他自己來做那天下第一刺客。他投靠了南方的百越王,也到了這西湘村中。馬修身爲令尹子蘭派來,令他殺不了屈先生,便不用再回去。端木口是湘楚之墨的矩子,來西湘村中暗裏保護屈先生。”
西乙愈聽愈是畏懼屈璧湘。這種畏懼是不由自主的,是略帶尊敬的畏懼。西乙強自鎮定,道:“真是好笑!我隻聞人言墨家三派相裏氏之墨、相夫氏之墨以及鄧陵氏之墨,那相夫氏之墨亦稱柏夫氏之墨或稱祖夫氏之墨,卻哪有湘楚之墨?”
屈璧湘點頭道:“本沒有湘楚之墨,可世上隻要有了端木口,三墨之外,偏就有了這一墨了。至于我剛說與你知的,則是我進村三個月控得的結果。我能探得他們如此清楚,可我連屈先生的影子都沒探着。”西乙忽地冷笑道:“你告知我這些又有甚麽用?”
屈璧湘慢慢道:“我隻想要你知道殺屈先生多麽難!且不說還有我護着,更且不說你根本殺不了我!”語調愈至後愈慢。
西乙冷笑着拔劍,道:“是麽?”屈璧湘微笑着抽刀,道:“要殺屈某先得被屈某所殺。屈某不想人死,人爲何都想屈某死呢?”
西乙一劍“路在何處”刺來,喝道:“因爲你礙路!”屈璧湘刀由下向上挑出,既守且攻。西乙長劍被挑開,見刀餘勢不衰,又向自己下颔挑來,一個後翻翻出。落地時雙腳尖在地上一點,躍至空中,撲将下來,長劍一招七式,山中客劍法中的“見即如故”出手。
憶疇昔,幹将莫邪夫婦爲楚王鑄劍,萬苦千辛,經三年乃成。幹将獻劍臨去時,預知王怒必殺之。遂留下幹将之劍弗獻。幹将去,果遭戮殺。他的兒子赤鼻長大後,遵依母親囑咐,得幹将之劍欲尋王報仇。然此難尤勝蜀道之難,心甚怆惶之,赤鼻在山中尋尋覓覓,唏噓感歎之時,忽逢山中客宴之敖者,願爲之報仇,但需赤鼻之頭以觐王,否則不得而見之。赤鼻即劍引其頭。那山中客在路上心潮澎湃,不能自已。遂創下了山中客劍法遺予後人。見王,山中客果刺殺之,己亦自引。後代刺客慕其輕生重義,俠士行徑,劍客心懷,心上口上遵之爲祖。更有文人爲作《山中客歌》贊之曰:“何勞乎蓍蔡兮,定兇吉者遠。
王之狂暴虐兮,殺人好如芟。
秋氣何肅殺兮,草木何單單。
至斯意何爲兮,心惴忽後安。
劍奸必無退兮,餘之抛一元。
抛元視若歸兮,未懼子無憾。
茲者去無反兮,理铗而向前。
彈之且爲歌兮,豪哉以首天!”
歌中的山中客,上來一句先聲奪人的“何勞乎蓍蔡兮,定兇吉者遠”,對已知的宿命的鄙視直抒無遺,再淋漓酣暢的自叙胸臆,有看淡兇吉的豪邁,有對自己勢單力薄不知作何下手的憂慮,他稱王做“奸”,當明白不能全身而退,便抛卻性命又何妨?便彈劍高歌,仰首向天,大步行去。
其山中客劍法之每一招綴将起來,亦爲一首歌:一去無回,心也無悔。見即如故,任餘若友于。割頭相與,軀身猶矗。吾且拭吾淚,理吾衣襟。擢劍戕賊,使子無悔。此去無回,吾心無悔!
屈璧湘長刀旋了一圈,護住身子,隻聽叮、叮、叮響成一串,一招“見即如故”全招呼到了刀身上。兩人各退一步。屈璧湘道:“你有劍法,你道我沒刀法麽?接我渾成刀法吧!‘無微而不至’!”掠至西乙身前,掄刀狂掃不停。西乙惟見前後左右都是刀影,虛虛實實,分之不清。他生平對敵無數,偏沒逢過使刀之人,于刀法的破解一竅不通。無之奈何,劍化“割頭相與”。那招“割頭相與”酷似自刎,身子打旋,右手劍自頸側刺出。屈璧湘哈哈大笑,漫天刀影立收,提起刀背對準狠刺而來的劍上沒頭沒腦的一撞。西乙隻感手上劇震,劍幾欲拿捏不住。
西乙心下震怖,已知确然不敵。“要殺屈某先得被屈某所殺”,他記起這句話。西乙長吸一口氣,劍身平托,擺出劍法“一去無回”的起手式。不定這是我最後一次使全山中客劍法了,他慘然想道。屈璧湘欺近來,使一招劍法中的“黃鶴之飛”,刀尖刺出。西乙長劍削他手腕,逼其撤招自保。屈璧湘環手一刀劈下。西乙知他一刀劈死月氏馬之威,不敢硬接,劍走偏鋒,使出“一去無回”第六式來。屈璧湘贊道:“好劍法!”長刀回旋,頓一頓,磕開劍,挾着風雷之聲推向西乙。
兩人鬥了三十餘招,西乙的山中客劍法堪堪使到“此去無回”的一斬。劍法中“一去無回,心也無悔”與“此去無回,吾心無悔”,招式全不相同,以應對前之法應對,則大謬也。屈璧湘又豈會不知?他忽極快一刀削來,西乙一斬落空,見刀鋒已然及身,來不及多想,暴退一大步。屈璧湘輕功了得,早等在面前,揮手一刀斫至。西乙臉色煞白,招架不及,眼睜睜看着刀刃離自己頸不盈一尺,斬了來。一刹那間,西乙腦中轉了上百個念頭,想起那八大刺客,秦君,張儀,又想起馬修身的劍術,終南山上的比武,他甚至還來得及閉上眼睛……
呼噓,西乙感到刀刃割上了脖頸,冰涼涼的。真奇怪,原來被殺死的人比活人還覺不着疼痛。他想。又聽砰啦一聲,西乙睜開了眼——是的,他睜開了眼睛。西乙睜開眼看見屈璧湘刀已回鞘,袖手望着他。西乙又看見左旁的一棵青青柏樹倒在地上。西乙疑惑道:“我沒死呀?”又疑惑道,“我爲甚麽覺着刀鋒劃上了我呢?”屈璧湘道:“你真沒死。樹代你死了。我希望你以後在殺人之時,能想想你剛才之所想,想想這棵柏樹。每個人的生命皆是彌足珍貴的。”
聽得屈璧湘之言,西乙出了一身冷汗,不錯,我殺死别人,死的那人自必如我般痛苦。西乙嗫嚅道:“我……我……”忽大聲道,“謹謝教誨!”轉身大踏步欲走。
屈璧湘道:“我已試過你的劍法。想那山中客劍法何等神妙難匹,你使不出它的神韻來。你若以爲你已可打敗馬修身,便是大謬不然!”西乙霍的轉身:“你說什麽?”屈璧湘負手而立,道:“這匹活着的月氏馬與死去的月氏馬也許非親非故,但也許是兄弟姐妹,也許是父子情深,它卻隻是一匹馬而已,更不思仗劍報仇血恨,——人卻不然,尤其是熱血兒郎!”西乙劍二度出鞘,臉現森嚴殺氣。
屈璧湘仍顧自道:“山中客之劍曰‘一去無回,心也無悔’,那豪邁如汨羅江的氣勢,自山中客本人以降,百餘年來再也無人能使出。難道這天下第一的劍法就湮沒無聞了麽?”西乙冷冷道;“我本也不想練到那種境界!從來也沒奢望過!”
屈璧湘道:“你想,你想得很!你投入秦君手下,希冀借助秦君之勢能幫你了了心願,可秦君日夜以九州一同爲念,令你刺此人殺彼人,拿你作他縱橫萬裏的棋盤上的一顆棋子,充其量是個卒罷,過河卒子,有進無退,後退就是死。他固然亦給了你不少惠處,偏都非你想要的。”
西乙一怒拔劍,等一等将劍又回了鞘,道:“你知曉我的一切?”屈璧湘道:“略知一些。”西乙謙恭的問道:“那你說馬修身的劍成就如何?”
屈璧湘道:“終南山上刺客排名,馬修身的劍幾令你心也灰,意也冷,幾乎不敢生報仇之想麽?”西乙道:“是。”
屈璧湘道:“但馬修身的劍術也非山中客劍法的至高境界!”西乙道:“願聞其祥。”
屈璧湘道:“欲練山中客之劍,便須心無牽絆。功名,富貴,榮華,女人,有财,有妻,有子,有老,有少,卻無一不是牽絆。”西乙恍然道:“馬修身貪慕富貴,我貪戀功名,因而對于劍法隻能算是一知半解,略窺門徑。”
屈璧湘道:“馬修身有此成就也算難得。你父西甲本也是名滿天下的刺客,十年前與馬修身持鬥,不敵而亡。你自那時起便拼命練劍,欲擊殺馬修身。然你與秦君做事後,總感遇到了武障,明知可把劍練得愈加好的,偏生練不好。”
西乙奇道:“這你如何也知?”屈璧湘作答道:“隻因十年前我也曾是個汲汲無名的刺客!”西乙又道:“你如何改用刀呢?”屈璧湘嚴肅的道:“因爲從來都沒人用刀!不但過去,而且現在。”
西乙福至心靈,拜倒于地,道:“屈大俠教西乙渾成刀法罷!”他委實不會說太多懇求奉承的話,才會止說了這一句。屈璧湘緩緩道:“渾成刀法好生難學……”西乙道:“我不怕!”屈璧湘又道,“怕不需十年之功難成……”西乙道,“二十年我也願學!”
屈璧湘搖搖頭:“更需忘記山中客之劍……”西乙點點頭:“我能做到!”屈璧湘沉吟道,“你這卻是何苦來哉!并且屈某無意傳授!”
西乙愕住,身子自地上彈起,劍眉怒視屈璧湘,道:“不意便不意,卻害西爺跪這許久!屈璧湘,我告訴你,我不會讓我父西甲咨嗟痛恨于地下的!”
少年心性,反覺可愛可憐。屈璧湘一笑:“好一個西爺,那麽西爺,你若能棄榮華功利如敝屣,心若山中客前輩般寬廣豪壯,視死若歸,我隻消指點你一二,以山中客劍法之高明,至不濟亦可與我渾成刀法并駕齊驅,又何須你舍近求遠,退而求其次耶?”
西乙疾問道:“真的麽?”屈璧湘大笑道:“少年人,辛苦藏匿着的一面怎如此容易的露了出來。你隻是一個少年,何必要故意裝出冷酷兇狠之态呢?殺人的少年誰都不喜歡的。”
西乙臉一紅道:“我能抛卻功名之念!”屈璧湘道:“王侯将相,何等尊貴,山中客前輩照樣能擢劍戕賊,你能麽?你能輕功名,能輕一輕功名之心麽?秦君對你吆來喝去,你敢不遵麽?你能與秦君脫離所有幹系,自此不再爲之甘心情願賣命麽?你能麽?”
西乙臉色陰晴不定,内心實在激烈交戰,我能麽?他自問。忽失聲道:“我能!”
屈璧湘哼一聲道:“你不能!果英雄豪傑,當此際自然想也不想便說能的,何如你勉強之極,斟酌再三!”西乙聽了,一陣激動之後,隻感即令一座泰山壓在肩上,也能甩去。遂宏聲道:“我現在一定能了!”屈璧湘搖搖頭道:“豈能說放就能放下這一切的!然而——隻需你有了放之想,緩緩的總能放下。一步步的來罷,此非一日之功也。榮華功利若能舉重若輕,也不叫牽絆了。”
西乙乃向屈璧湘道:“未知你怎地指點我迷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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