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我們這裏的習慣,春節都要回老家拜年的,同堂的叔叔伯伯們都要聚在最老的祖房裏拜年。春節一大早,我們全家人就匆匆忙忙趕回老家過年了。叔叔伯伯們已經準備好了一切,拜祭過祖先,又去大王廟拜祭了大王聖爺,就等我們全家和爺爺奶奶一回來就開始拜年了。
我們全家和爺爺奶奶一回到了老家,整個家族都熱鬧起來了。平時少見的堂兄弟姐妹,叔叔伯伯們,全部都出現在眼前了,一見面就馬上訴說着一年的際遇和得失,嬸嬸伯母們就在一旁唠叨着家常,一片喜氣洋洋的氣氛。村裏人辛勞了一年,難得到了春節,才完全放松下來,把平日的煩惱放一邊,換上開心的笑容,讨個吉祥的春節。
奶奶叫我給大堂裏的祖先靈位上香,又叫念書的兄弟姐妹們到祠堂裏拜祭了曆代的祖先們,才讓準我們開始拜年。拜祭回來,大人們已經在大堂裏等着我們給他們拜年了。年小的弟弟妹妹最迫不及待了,他們沖到大人們前面,伸出雙手,一臉讨笑地逐個對大人們說:“恭喜爺爺,恭喜奶奶,恭喜叔叔……”大人們看着讨笑的小孩子,樂呵呵地掏錢,拍拍小孩子的頭說:“娃子,好好念書,明天叔叔給你更多的壓歲錢!”小孩子接過大人們的壓歲錢,放進口袋裏,雙手合掌,放在胸前,祝福道:“爺爺奶奶長命百歲!叔叔伯伯生意興隆!嬸嬸伯母越長越年輕……”聽到小孩子們的祝福,大人們笑得更開心了!
大人們辛勤勞作了一年,就是盼着在春節能夠看到老人們依然健在,小孩子們健康成長,能夠給小孩子們更多的壓歲錢。對村裏人來說,一生最大的成就就是看到自己的小孩子可以健康長大,好好念書,有個事業,成家立業,早添貴子。對老人來說,他們已經走過了十幾年的風風雨雨,兒子女兒早已成家立業,他們已經沒有任何牽挂了,隻是希望可以抱抱孫子,看着孫子孫女一天一天地長大了,他們的淳樸可愛都在這裏。
我向大人們拜年的時候,誠懇地合上雙手,放在胸前,真誠地對大人們祝福,心中充滿了感激和感動,他們一輩子都在村裏過,沒有太多的奢求,隻求下一代可以平平安安,他們是如此地偉大,以至我都不敢仰視他們。在我心目中,他們是如此的無私如此的善良,可以堪稱偉大。
拜年完了,嬸嬸伯母們在大堂裏擺了幾張桌子,拿出各家制作和購買的年貨,大家圍在一起邊吃年貨邊高興地談論着。這是我們這裏的規則,拜完了年就一個家族的圍在一起吃年貨,評論着誰家的年貨做的好吃,誰人做的年貨最好,談論着過去一年的農事和今年将要進行的農事,誇張小孩子在學校取得的好成績。談話的主角永遠都是男人們,他們大聲地發表着自己的評論,有時候甚至爲了不同意見吵得臉紅耳赤。女人們有時候也會加入男人們的讨論,更多的時候她們是讨論女人們自己的問題,男人們的問題不是她們感興趣的。
今年談論最多的就是垃圾場事件了,自從上次村民跟警察沖突之後,村裏就籠罩上一層緊張的氣氛,隻是春節喜慶的氣氛沖淡了緊張的氣氛罷了。首先挑起話題的是大伯,大伯原來是在鎮政府裏做事情的,去年剛剛退休,就遇到了垃圾場事件。“現在鎮政府已經開始仇視我們村的人了。村裏的人去派出所辦些證件,他們都用各種借口推托着不跟你辦,上次有個人跟派出所的人吵了起來,派出所的人就說:‘你們村已經鬧獨立當了山大王了,那還輪得到我們管呢!’”“政府來這招也夠狠的,我們這些老家夥就沒什麽,就苦念書和結婚的娃兒們啊!”小叔子啃着瓜子插話道。
“垃圾場這件事也越搞越大了,以後就不知道怎麽收場了。有人說要上告省高院,可市政府放風出來說這個垃圾場就是省委的決定。要真是省委的決定,告去省高院那也是白告了,隻能跑去北京告了。”大伯繼續說,畢竟大伯原來在鎮政府工作過,對這些事情多些了解。“告了也是白告,不如大家早點從茶山撤了,跟官鬥,都沒有好結果。”嬸嬸也插話。“那不行,要是真的在茶山建成了垃圾場,我們這一代造的孽就大了,子孫後代都把我們給罵死的。”二伯強硬地說,“要是政府感硬來,咱們就跟政府幹。”
“對,跟政府幹上了!”“政府欺人太甚!”“每年我們都要交三提五統和各種農業稅,大家都有怨言了,現在還要欺負咱老百姓,在茶山建個垃圾場,政府存心把咱往火坑裏推嘛!”“要是毛主席還在,他老人家就爲咱老百姓做主了。現在無官不貪的,可叫咱怎麽活啊?”
大家都大聲地發表着自己的看法,大堂裏亂哄哄地成了一鍋粥。小孩子們看着神情緊張的大人們,也不禁有點害怕了。我默默地聽着大人們的評論,一言不發地吃着年貨,心裏很明白,自從96年後,大家日子都過得很緊張,這可以從我逐年減少的壓歲錢看得出來。在96年以前,農民種的稻谷蔬菜水果都可以拿到市場上買個好價錢,可是從96年開始,農産品的價格就直線下降,農民的收入也随之大幅度減少,生活反而比以前更加緊張了。村裏人老實,他們想不明白生活越過越辛苦,收入一年比一年減少,他們種了更多的稻谷蔬菜水果,以爲種的多,買的錢也更多,可是情況剛好相反,種的越多,收入越少。現在市場上的農産品已經過于飽和了,種的越多,價格跌得更加厲害,收入還少于成本,造成了種的越多,價格跌的越多,收入越少的情況。
在美國處理這種産品過剩的方法就是減少種植面積和銷毀已經有的産品,用來提升價格,可是在我們國家卻不會這麽幹。農民們不會意識着種植越多收入越少的道理,更加不會銷毀一年來辛勤勞作的成果,他們迷茫,卻又無奈,想依靠政府,可又知道政府不可依靠,隻有想起毛主席曾經帶給農民的幸福,也有人經常去大王廟燒香,乞求大王聖爺保佑村民可以過上好日子。
拜完年,吃了東西,大人們繼續在大堂裏閑聊着,小孩子已經開始獨自去玩了。我看得時候差不多了,就跟爸爸說我要和朋友去玩了。我已經和甯約好了春節放風筝的,要趕緊去找甯的。我告别大人們,騎上摩托車沖向高速公路。上了高速公路,突然想去茶山看看。剛才聽大人們說今天茶山很熱鬧,而且人們還組織了舞獅隊在茶山舞獅,慰勞慰勞守衛茶山的男人們。我于是掉轉車頭,直奔茶山。
靠近茶山了,才發現真的很多都聚集在茶山。在通向茶山的路口處,擺滿了各種車輛,都是看熱鬧的村民和好奇的司機的車。在路口兩邊小山丘的松樹上,挂了很多的布條,寫着:‘XX村反對在茶山建造垃圾場!’‘XX村天天給守衛茶山的男人送糧食!’‘XX村全村人向守衛茶山的人們緻敬!’這些都是附近鄉鎮的村子送過來的布條,表示反對在這裏建造垃圾場。還有一些寫着:‘XX不得好死,引導政府在這裏修建垃圾場’‘政府不得人心,鎮壓老百姓!’‘XX貪污腐敗,出賣村民!’這些是村裏的人自己挂的,挂在高速公路邊視衆,讓每個路過的人都知道事情的真相。還有一些寫着:‘解放軍是人民的軍隊,不打老百姓!’‘我們是抗議,不是暴動。’‘警察動手打老百姓,遲早有報應。’這些是村民害怕政府鎮壓而寫的标語。所有的标語都挂在路口最顯眼的位置,讓每個過路的人都能清楚地看到。
我看了這些标語搖頭苦笑:村民們很害怕軍隊武警警察,可是又不能放由政府修建垃圾場,逼不得已隻有出此下策,霸占茶山,阻止修建。他們希望标語向路過的人宣傳,争取人們的廣泛同情,雖然顯得幼稚可笑,卻是沒有辦法的辦法。
我走進茶山的小草坪,很多人都擠在小草坪上,看着草坪中間的舞獅表演,不時發出陣陣喝彩。在我小時侯,每年春節都在大王廟的廣場上舞獅舞龍的,有時候,還連續舞幾天,還到附近的鄉鎮舞。那時候,舞獅舞龍是全村人的盛事。後來大王廟拆了之後,就再也沒有舞過龍了。今天人們有在茶山舞起獅來,給人們一個喝彩的機會了。旁邊看舞獅的小孩子更是使勁喝彩了。他們還不明白爲什麽要在這裏舞獅,隻知道因爲垃圾場,他們有了看舞獅的機會。
我看着使勁喝彩的男人們,心中一陣歎息。他們都是中年人了,成家立業已經很久了,一輩子在田裏打滾,養家糊口,從來沒過跟政府作對,如今爲了子孫後代,他們毫不猶豫地守住了茶山,說不定他們還會爲此而坐牢,甚至被槍斃。我默默地爲他們祝福,希望善良的人有好報,好人一生平安!
我帶着祝福離開茶山,一路沖去甯家。到甯家的時候,甯已經在門口等着我了。甯看見了我,二話不說就跳上摩托車,催促我快點開車。我一加油門,帶着甯沖了出去,後面傳來甯的媽媽吩咐我小心開心的喊聲。
“甯,好調皮啊!怎麽不跟你媽說再見就叫我開車了啊?”我在車上跟甯說話。“呵呵,今天是春節,我媽不會罵我的!要是她跟你說上話,又在你面前數落我了,被她數落過後,我就沒有心情玩啦!”甯在我背後咯咯笑着說。“你什麽時候學得這麽不乖了啊?”“跟你學的啊!都是你教壞我的。”“你不要冤枉我啊!我可是教好你的!”“呵呵!”
“飛,我們不是去文化廣場放風筝嗎?你怎麽走來這邊啊?”甯奇怪地問。“在放風筝前,我們先去吃點東西!”“吃什麽東西啊?”“等一下你就知道了!”“弄得神秘兮兮的,我才不稀罕呢!”不一會兒我停了車,甯望了望四周,到處都是農田,奇怪地問:“這裏都是農田,我們來這裏吃什麽啊?”“吃草莓啊!”“啊!草莓啊!我最喜歡吃了!在那裏有草莓買啊?我怎麽沒發現啊?”“走吧,我們去摘草莓!邊摘邊吃!”“好耶!我好愛吃草莓的!我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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