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已近,天格外的紅,血紅。
夕陽下,一男一女,行色匆匆,卻并不惹人注意。
畢竟,江湖上這樣的過客太多太多。
出北門,便是一片樹林。
冬日樹枝,都已頹廢。
枝影,在夕陽的映照下,格外婆娑。
矢日他們并無心情欣賞。
因爲早一天離開這裏就少一天危險。
可是,逃離一個勢力龐大的組織的追殺,又談何容易。
他們停住了,因爲他們面前出現了兩排人。
兩排弓手。
劍拔弩張,尚未射出,似乎隻是爲了讓矢日葉琳心看清,是死在什麽人之手。
矢日看清了,但他沒跑。
面對弓箭,除非你有一步十裏的本事,否則,跑也是徒勞。
矢日拔劍,葉琳心亦拔劍。
拔劍,惟一選擇。
箭射出了,毫無征兆,也無人施令。
數十支箭,如雨點般襲來.
今日無風。
箭風竟将地面的枯枝爛葉卷起。
箭箭緻命。
矢日下意識地擋在葉琳心身前,揮動着手中的劍護住面門。
葉琳心也舉劍來擋,人卻半縮在矢日的身後,不敢擡頭。
矢日隻能護住門面,卻護不了全身。
雨點般羽箭朝他胸口直飛而來。
然而,卻穿不破,因爲他有寶衣護體.
矢日身前多了數不清的殘箭,人卻毫發未傷。
箭勢依舊,兩排人輪番搭箭,毫不停歇。
這樣下去,矢日自知必會支持不住。
箭風呼嘯。
突然,三道白光從林中閃出。
白光勢如破竹,轉眼,已有數個弓弩手斃命。
原來是三支羽箭。
白光隻是瞬息,箭光剛盡,星光又至。
又一陣星光散過,剩餘的弓手均已斃命。
這次是流星镖。
林中閃出兩人身影。
“月兄。”矢日已經認了其中一人變是第二月,氣質雖然成熟了不少,卻依然那麽俊郎。身邊,還有一位青衣少女。
“矢日兄弟,果真是你。”第二月确定了面前的正是三年前的矢日。
出手救人,還是沒錯的。
兩人相擁。
夜幕未至,殘陽已退。
留下的,隻有久别重逢的欣喜。
欣喜若狂。
已然忘卻了剛才的生死憂關。
熱情漸散,各自都開始注意身邊的人。
第二月道:“這位是葉姑娘吧,三年不見,更漂亮了。”
葉琳心沒有臉紅,嘴角微微上揚,點頭示意。
“那位姑娘是……?”矢日看了看第二月身邊的少女。
少女一身青衣,雖然不能說是傾國傾城,但也足以稱之爲美人。
青衣少女卻搶先道:“小女子王英,見過矢大哥。”
第二月看了看青衣少女,笑了笑道:“她呀,她師父是江湖有名的‘流星追月’星元通,使得一手獨門暗器流星镖,江湖上少有人能接住。你别看她嬌小柔弱,出手也甚是毒辣。唉,若不毒辣,也不會纏上我了。”
最後一句話第二月像是嘀咕給自己聽的,别人應該聽不到。
可是王英不是别人,因爲他嘀咕的人就是自己。
通常自己被别人說壞話是,自己的耳朵是最靈的。
所以這句話以後,第二月的背部被狠狠的挨了一記。
矢日将這兩日發生的事悉數的告訴了第二月。
“放心,這趟混水我第二月陪你淌定了。”
第二月自知風雲堡的實力,哪怕搭上他的神弓世家,也決非是其對手。
可是年輕人總是豪氣十足。
後果,也就不會考慮太多。
一行人匆匆趕路。
爲了早些趕到江邊,他們選擇走了條捷徑。
捷徑兩面環山,山避崎岖,僅有南北方向有路。
山路狹長。
矢日他們面前出現三個人。
三個劍客。
劍客人手一把七尺長劍,呈菱形站位。
菱形,已足以把路口堵死。
第二月道:“看前面三人的站位,應該是十年前就名滿江湖的‘昆侖三劍’,他們三人站‘天’‘地’‘人’三位,所使劍陣,攻守兼備,恐怕……”
第二月并不樂觀。
矢日沒有反應。
“昆侖三劍”有人發話:“我們隻要帶走着丫頭,其他人,可以安全離開。”
手握劍,劍尖指着葉琳心。
矢日笑道:“路已被你們堵死,恐怕無路可走。”
“昆侖三劍”齊道:“你可以往後面走。”
矢日道:“即然從這條路來了,豈又能再從這條路回去的道理。走,也隻能往前走。”
“昆侖三劍”道:“好小子,今天你能從我們三個人面前活着過去,就算你赢了。我們就放你等過去。”
矢日道:“當真?”
昆侖三劍道:“以我們手中長劍爲證。”
矢日道了好,提劍沖出。
“果然勇猛。”昆侖三劍不禁暗贊,三劍已齊出。
矢日近得其身,一招“破空”率先擊出。
來勢猛,招勢更猛。
劍通常用刺,這一招卻用砍。大刀闊斧般砍下。
昆侖三劍見矢日來的生猛,不由氣勢上先折一陣,竟有“天”“地”兩人來擋其招,由“人”位往矢日胸口大穴刺出一劍。
雖然僅是一劍,對普通人來說已是緻命。
但是對有刀槍不入的寶衣護身的矢日,卻毫無作用。
劍發出了金屬的撞擊聲,沒有刺透。
昆侖三劍悉數一驚。
矢日沒有驚,這是他預料之内的。于是“破雲”“破招”“破念”接連使出。
昆侖三劍畢竟不俗,立刻收神,時而一人守兩人攻,時而兩人受一人攻,劍劍不離矢日胸背大穴,卻劍劍僅爲強弩之末。
一時間,竟不分勝負。
葉琳心見此,拔劍欲上,畢竟此等殺戮皆因她而起,她又怎能袖手旁觀。
然而卻被第二月喝住:“葉姑娘,你去隻是徒勞,讓我來。”
轉眼間,矢日已與三人鬥了數十招。
三人畢竟都是老江湖了,見胸背不破,既轉向其門面,喉嚨。
矢日隻得收招護頭,心中叫苦連天。
如此下去,不出十招,必然斃命。
第二月搭弓上弦,三箭上弦。
箭已出。
箭箭直奔昆侖三劍的要害。即便有矢日擋在三人身前,卻絲毫不差。
昆侖三劍隻覺耳邊生風,便知不妙,立馬收招擋開飛箭。
第二月搭弓射箭,隻在瞬間。
三箭一射,竟無間隙。
無論三人閃避,三支羽箭都能準确的飛至。
矢日自覺近身的長劍少了,立刻回招直攻,憑着寶衣,左刺右砍,盡情的使着劍招。
三人在江湖上數十年,卻從未見過如此打法。射箭之人離得較遠,一時也奈何不了。眼前此人如此盡顯破綻的攻殺,三人卻傷不了他,昆侖三劍隻得暗暗叫苦。
百招已過,五人依然纏鬥着。
昆侖三劍隻是希望放箭之人的羽箭快些用盡。
如此高手到這地步,即便勝可也是窘迫。
但窘勝總比敗強。
一旁王英突喊:“矢大哥,盯着你右手邊‘地’位的人攻,那人最弱。”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所以旁觀之人,往往能知道其厲害。
王英見“地”位之人每每擋開第二月的羽箭總顯倉促,不由的大叫。
矢日聽罷,立刻棄開“天”“人”二位,疾攻“地”位,“破軍”“破塵”“破利”悉數攻出。
長劍快,羽箭更快。
箭風蕭蕭。
第二月也不手軟,一弓三箭更加犀利,追的“天”“人”竟隻剩招架之力。
“地”位果然不強,在擋開羽箭,對矢日的殺招竟不及遮擋,隻得避讓,十招一過,竟離“天”“人”二位,已一丈有餘。
矢日見事已成虛晃一招,縱身一躍已在昆侖三劍三人身後。
收劍。
收弓。
矢日第二月均站立不動。
矢日道:“三位都是前輩,不會說話不算數吧。我已從你們面前活着過去了。”
無奈,既然話已出口,也隻能作數。
否則,既然三人輸給兩個小鬼不說,還出爾反而,以後傳出去,可無法在江湖上立足。
江湖人士,最看重的不外乎氣節。甚至比生命更加重要。
“天”位人道:“小兄弟年紀輕輕,竟練得刀槍不入的硬家功夫,實在佩服。我們的劍陣也依然有破綻,今日我們放你們走,不過希望有朝一日再與諸位一較高下。”
言罷,人已消失。
或許失敗之人都無面目久留。
矢日雖得勝,卻後怕。
因爲如不是仗着寶衣護體,如不是第二月的一弓三箭,又或是再拖長一點時間,待箭已射完,他矢日就成落日了。
三把長劍,相信那時即使他身上刺不出窟窿,臉上也不會隻有三個窟窿。
後怕,很多人都會後怕,尤其是勇者。
第二月望了望他箭桶中寥寥的幾枝羽箭,尴尬的朝着矢日笑了笑。
箭盡,相信他也就技窮了。
并肩作戰,并肩經曆生死,讓兩個年輕人感情更加的深厚。
他從他的眼神中看到感激,他從他的延伸中看到了贊許。
矢日道:“快些趕路吧,不然風雲堡的人馬又要追來了。”
第二月道:“是啊,盡快乘船渡江,離開風雲堡的地盤才是。”
于是,一行四人,有匆匆趕路。
行二日,距江邊僅數十裏路。
天色已晚。
荒效野外,僅有一間破廟。
破廟已夠,起碼有瓦遮頭。
兩日來,四人趕路,均不敢睡的太死。
今夜無星。
夜,黑的離奇,黑的鬼魅。
野外,不知名的野獸在撕吼。
撕吼着這世道,這江湖。
四人在附近拾了一些幹柴,點上一堆火。
火光一起,濕冷的破秒便多了些許生氣。
然而,有火光就會有陰影。
屋檐上倒映下來的影子,呈現了一個人頭樣。
這一點點影子,尋常之人發現不了。
第二月發現了,矢日也發現了。
他們一個喊醒了葉琳心,一個推醒了王英。
不動聲色。
上面不動聲色,所以下面也不動聲色。
矢日道:“王姑娘,你使地那一手流星镖真是厲害啊,能不能教教我啊?”
王英睡意朦胧,聽要學什麽飛镖,正要發作,見第二月使了個眼色,便已明了,象模象樣教了起來。
王英手拿一塊碎瓦,道“先要沉氣,除雜,手臂放松……走!”
一喝之後,王英手中的瓦片飛向了屋頂那一處漏洞。
破廟本不高,王英本就是暗器高手。
所以她出手不輕,瓦片的速度也不會慢。
這一招本就避無可避。
于是蒙面黑人被擊中後從屋頂跌落。
矢日在賊人跌落的瞬間,已将劍橫在其脖子上。
賊人沒有說話,也沒有動。
屋檐上不止一個人。
頃刻間,竟越下數十條黑影,圍住四人,亦遲遲沒有出手。
顯然他們在顧及矢日制住的人。
沒想到殺手還将義氣。
黑衣人自知被虜,但求一死。
于是他脖子用力向上一升,卻撞在矢日的手上。
矢日竟用手抓住了劍口,劍劃破手,血延着劍鋒滴落。
黑衣人盯着矢日,依然無話。
矢日道:“見你是條漢子,不忍見着你死。我們本無怨無仇,何必要你死我活的。我放你走,隻希望你和你的兄弟們不要再追殺我們。”
矢日言罷,移開長劍。
血還在滴。
所有人都怔住了。
沒有人想到矢日會這麽做。如此舉動,俨然是大英雄,大豪傑之舉。
黑衣人此時已全無殺意,亦無死念,有的隻剩敬重。
對矢日由衷的敬重。
不靠武力,卻已經讓黑衣人完全的折服。
黑衣人站起來,立刻單膝跪地,道:“小兄弟大仁大義,以德報怨,我等佩服。”
四周的黑衣人也悉數跪下。
顯然,這是一個帶頭的。
危難又一次的過去了。矢日在心中微笑,全身卻已被冷汗濕透。不是因爲疼,卻是因爲怕。
後怕,依然是後怕。
四人此時早以筋疲力盡,第二月箭也已盡,若此時與十多人硬拼,未見得能全身而退。
所以矢日賭了一把。
于是用自己的生命做賭注,去義釋這些人。
他赢了,赢的很艱苦,赢的很僥幸。
假如剛才的人并不顧矢日所制住的人而全力攻之,假如當矢日用手抓劍時被偷襲,那麽此時這破廟裏起碼有四具屍體。
可是此時沒有,因爲他賭赢了。
黑衣人走了,臨走時丢了一句話:“除了我等,還有其他人馬在趕來路上,你們好自爲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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