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憶的人,往往對所有陌生的事物,都懷着天生的警惕和敵意,即使冷靜如阿飛,也不能例外。
更何況在他的眼睛裏,兩次看到了一條龍網吧的醜惡作風,又剛剛聽到了冷風逼迫他取消暫停的冷酷行徑,對這一個團體的印象已經惡劣到極點,現在,即使這樣一個比他高大健壯得多的男人在他面前流下了眼淚,他心裏也沒沒有一絲一毫的波動,在他看來,自己或許真是這個人的師傅,可是這個人,卻絕對不是真的激動,他一定是在演戲。
他沒有再說話,冷風也被他一句話頂得說不出話來,可是周圍的觀衆,卻有人大聲叫了起來:“冷風!他是殺人王冷風!”
冷風不象錢飛,總是用衣服和墨鏡把自己遮得嚴嚴實實,他第一次在萬衆矚目之下的表演就是以本來面目上場,此後的幾次聯賽,也都毫不忌諱被别人拍照,所以現在,他一起身,一擡頭,那張頗有幾分粗犷氣息的臉龐頓時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我靠,殺人王居然跑到這裏來打業餘比賽!居然還給一條龍網吧做槍手,太卑鄙了,太卑鄙了!”
“是啊,虧他還号稱長沙保護神呢!竟然做這麽無恥的事情!”
“哼哼,最可悲的是他竟然還輸了,别人用一隻半手就把他搞定了,丢臉啊丢臉啊哎,等等,他剛才叫他什麽?”
“他叫這個人師傅,天哪!這個人是殺人王的師傅嗎?難道他是難道他就是就是”
所有人的如從夢中驚醒,齊刷刷地掉轉頭來,又驚又疑地打量起錢飛來。
“他是皇帝阿飛!”不知道是誰嚷了一句,猶如在一桶火藥中扔進了一把火,整個網吧裏頓時吵鬧得炸開了一般。
兩個中國最頂尖的職業高手,還是一脈相承的師徒兩人,居然跑到這麽一個小小的網吧裏,各自隐藏身份打出這麽精彩的一戰,這裏邊,到底是什麽玄機?
“天哪,這世界是不是瘋了?”有人開始呻吟起來。
從這裏也可以看出錢飛和冷風在地位上的顯著差異了,冷風做槍手,換來的是“太卑鄙了,太無恥了”,而錢飛一旦暴露,所有人卻統統忘記了他曾經把業餘星壇攪得一團混亂,轉而去追尋他比賽的目的。
隻是,一向都隐在暗處的皇帝,終究再也隐藏不住了,就那片刻的吵鬧喧嘩中,已經不知有多少人悄悄拿出手機,用自帶的攝像頭把皇帝的臉孔攝了進去。
錢飛站在那裏,其實内心翻滾得如一鍋開水,可是表面上仍然冷靜得如同岩石一般,他這個人就是這樣,無論多麽激動多麽害怕多麽驚訝多麽喜悅,都可以僞裝得沉默而堅強,一貫的算無遺策,也正是這樣的性格,讓那麽多敵人始終無法真正算計到他――他這一生中隻有過一次失态,是在纖纖死在街頭的那個午後。
失去記憶已經三個多月了,這三個月來的見聞,還有對自己星際水平的懷疑,讓他無數次地思考自己到底是誰,和無數失憶者的不同點在于,他并不茫然,他用絕對理性而嚴密的方法推斷以前的種種,其實早就已經開始懷疑,自己是皇帝阿飛。
尤其是他用一隻手戰勝一條龍網吧請來的職業選手後,他幾乎已經斷定,自己是一個職業星壇的超級高手。
中國的超級高手中,隻有兩個人從來沒有暴露過自己的本來面目,一個是天門的觀音,一個是星皇的阿飛,觀音既然是女的,那麽他隻可能是皇帝阿飛。
如果說以前這個念頭還隻隐約存在于潛意識中,那麽當他聽别人叫出“冷風”兩個字時,就一切都明白了!
能在如此傷殘狀态下幹掉冷風的,天下雖然還有不少,可是能被冷風叫做“師傅”的,卻隻有一個人,到此刻爲止,他到底是誰,其實不用任何人說,他心裏已經有了十成的把握。
應該說,在這一刻,失憶之後的石劍飛,終于和那個無敵的皇帝合二爲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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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風并不糊塗,相反,他常常自做聰明,聽到師傅那麽冷漠的一句話,他的第一反應不是“師傅生氣了,師傅不認識我了”,而是“壞了壞了,我把師傅的身份暴露了”。
在他看來,師傅肯定是故意到業餘戰隊裏來玩了,而自己這一來,不但逼出了師傅的真正實力,更在大庭廣衆之下用一聲“師傅”把師傅的身份暴露出來,讓師傅從此不再神秘,自己實在是太欠考慮,太沖動,太罪大惡極了。
所以他立刻就用最大的聲音叫了起來:“啊,啊,對不起,我認錯人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他的聲音特别大,以至于把滿場的喧嘩都壓住了,所有人的眼神立刻又轉到他身上來,可是那眼神中的神情,卻十分異樣,大有“你騙三歲小孩呀”的意思,要知道,本來是一句很普通的抱歉,卻吼得象打雷一般,正是他欲蓋彌彰的最好注腳,冷風一叫完,馬上覺得不對勁,擡眼再看,師傅的眼神愈加冰冷,隻覺得手軟腳麻,心裏暗暗地罵自己越幫越忙,一時手足無措,心裏更把張海罵了個半死。
錢飛心裏,其實在想另一個問題。
他記憶中一直有一個隐約的印象,似乎是某些他信任和喜歡的人背叛了他,并且追殺過他,而另外一些人,則一直堅定地站在他這邊,他現在很清楚地知道,這兩批人中,冷風一定是其中之一,隻是,冷風到底是好是壞,是敵人還是朋友,他卻不清楚。
可是看到冷風幫一條龍網吧助拳的情形,他内心裏已經對這個人的人格産生了極大的鄙薄,這個第一印象,讓他直覺地認定冷風應該是他的敵人。
其實也就那麽短短一兩分鍾,他心裏就飛快地認定了一件事:自己的徒弟,才是算計自己的敵人。
所以現在,他不能相信面前這個人,而要去尋找自己真正的朋友。
錢飛這個人,又聰明又果斷,這當然是他的優點,可是優點有時候也會辦壞事,比如此刻,他既然認定了冷風是敵非友,那麽他對待冷風的态度,自然好不到哪去。
冷風剛說完認錯人,他就冷笑起來:“冷風,你果然連師傅都不認了嗎?”
他一開口,網吧裏頓時安靜下來。
冷風實在不清楚師傅打的什麽主意,隻好硬着頭皮又道:“師傅我當然認識你了。”
冷風雖然在笑,可是這麽尴尬的事情,他實在從來沒有遇到過,師傅的态度更讓他十分難受,其實,他連哭的想法都有。
不過師傅肯定有他的用意,爲了師傅,他告訴自己,無論如何,也要好好表現。
錢飛定定地看了他幾秒鍾,眼睛裏的神色,顯得十分生疏,氣氛的異常,連圍觀的衆人,都一目了然。
他忽地笑了笑:“有件事情,你一定很樂意聽到。”
冷風道:“師傅,你有什麽話盡管說。”
錢飛盯着他的眼睛,仔細去看他的表情,然後一字字道:“我失憶了。”
絕對的奇峰突起!
網吧裏的人,早已瞪大了眼睛,他們的心在霍霍地跳躍,他們意識到,自己将會看到一些超級高手間不爲人知的秘密。
冷風的頭都大了,他本來就是個很懶得思考的人,不然也不會學星際都學成了定勢,此刻隻覺得師傅的一舉一動簡直莫名其妙,本着對師傅的全心信任,他開始飛快地思考:到底師傅有什麽用意?是不是因爲身份暴露,才臨時又加一層保護色呢?既然如此,我要如何配合師傅呢?
他一思索,思索的神情便毫不掩飾地表現在眼神裏,錢飛原本還怕錯怪了冷風,此刻,看到冷風眼睛裏“狡詐”的神情,終于确定了自己的判斷。
從這一刻起,他才真正完全把冷風當成了敵人。
偏偏冷風卻在這時很細微地笑了一笑,他笑,是因爲覺得得意,覺得自己終于摸清楚了師傅的用意,所以,他一不小心就笑了出來,可是立刻覺得不對,于是化做滿臉驚訝和悲傷,十分誇張地叫道:“不是吧!師傅,那可怎麽辦呀!”
這稍瞬即逝的一笑,當然逃不過阿飛的眼睛。
在錢飛看來,這當然是冷風内心得意的不小心流露了。
自己的敵人,當然是最樂意看到自己失憶了。
所以他又問:“我真的是皇帝阿飛?”
冷風道:“當然,師傅。”
錢飛道:“那我是星皇戰隊的隊長麽?”
冷風道:“這個自然。”
錢飛道:“好,那我的資産,也應該還在戰隊裏邊了。”
冷風道:“是啊。”
錢飛道:“既然如此,我現在需要二十萬,你給我送過來吧。”
冷風吃了一驚:“這個”
錢飛的表情有些揶揄了:“怎麽,一說到錢,就不肯了?作爲星皇的隊長,僅僅我自己的資金也該不止隻有區區二十萬吧?”
冷風道:“不是這樣的師傅”
他其實想說:“師傅,你的錢全部被檸檬拿走啦,你現在真的連二十萬都沒有。”,可是這樣傷師傅面子的話,他當然不會說出口,他隻是在琢磨,師傅到底是真失憶,還是假失憶?
看到冷風再度露出思索的表情,錢飛的臉色已經鐵青,連一個字都懶得說了。
在錢飛的冷漠面前,一向豪爽樂觀的殺人王冷風,簡直手足無措,尴尬到極點。
好半天,他才結結巴巴道:“師傅您等着,我去給您拿錢去您要二十萬幹什麽呀?”
錢飛卻不再理他,一轉身,拂袖而去,徑直走到石虹飛身邊,推動了輪椅,低聲道:“我們走吧。”
錢飛一走近,石虹飛就緊緊地抓住錢飛擱在靠背上的手,心裏撲通撲通直跳,隻覺得眼前的一切,簡直猶如做夢一般。
一直以來,自己最大的偶像,原來早已來到了身邊,三個月來,每天一起吃飯、一起說話、一起笑、一起鬧,還曾經爲她打過架,爲了她不停地戰鬥,爲了她的腿不斷努力,她越想越覺得開心和激動,胸口仿佛有一隻小鹿在跳動,想一想以前天天給阿飛喂飯的日子,跟錢飛訴說自己對皇帝的仰慕的情形,就覺得臉孔發燒,燒得小臉通紅,隻能低垂着頭,一動也不敢動。
她感覺到她抓住的那隻手,稍微抽了一下,她手上加了把力抓緊,那隻手就迅速安靜下來。
那是一隻白皙修長,卻不缺少力量的手,一隻成就了皇帝無敵美名的傳說中的手,一隻apm值絕對在四百以上的手,一隻堪稱爲無價之寶的手,現在,正安靜地被她抓在手裏。
雖然大多數人都覺得氣氛很不愉快,她卻一個人沉浸在一種前所未有的巨大幸福之中。
她低着頭,抿着嘴,偷偷地笑了。
志在天下歎了口氣,也跟着走了出去,走到門口,忽地回頭深深地看了冷風一眼,這個在賽場上威風八面的殺人狂,此刻猶如一個被父母丢棄的孩子,茫然地呆在那兒,似乎已經忘卻了身外的一切。
從這個大男人的眼睛裏,志在天下居然看到了一種委屈和孺慕的神情,這讓人到中年的天下戰隊隊長,無由地心頭一跳。
他再擡頭看前邊,錢飛全身都散發出一種以前未曾見過的強大氣勢,這一刻,我們的隊長大人深深地感覺到,這條龍已經歇夠了,天下戰隊這灘淺水,再也留不住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