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鬧集街的食王





在M市,要裝逼擺闊當然是去碧玉軒,要貴賤皆宜當然是去大嘴仔,但要吃真正的美食還是必須去食王鋪。

而食王鋪位于鬧集街的中心處,所以要去食王鋪吃東西,就先要走進鬧集街。

鬧集街,M市最髒亂卻最熱鬧,最複雜卻最有魅力的一條街。有人說鬧集街是民間百貨公司,因爲鬧集街裏布滿了各種小販,在這裏你能買到所有你所能想到,聽到,看到的東西,據說就算是陳慧琳穿過的内衣,鬧集街裏都有得賣,而且絕對如假包換。因爲陳慧琳本人在提起鬧集街的時候也隻能紅着臉說:“那裏都是流氓。”也有人說鬧集街是低俗下賤的代名詞,因爲鬧集街裏到處是流氓,随地有小偷,街上3個女人裏就有一個是妓女。據說08年M市掃黃打非大風暴,M市公安局局長領着一幹悍警從鬧集街掃蕩一圈後,M市所有的拘留所就再也容不下一隻蒼蠅了,最諷刺的是當年M市的稅收居然下降了30個百分點。

盡管人人說起鬧集街都會露出一副異常鄙夷的表情,但背地裏卻絕沒有一個人會承認自己從沒進過鬧集街,反而能不時的說出鬧集街近來大事的人,往往總是一副自豪的摸樣,仿佛他預測出了94年股災,04年非典一般,而旁人看向他的眼光也往往總是帶着欽佩之色。

其實世事也往往都是這樣,越陰暗的地方就越吸引人去一探究竟,越難以得到的東西也往往就是心裏最想得到的東西。

鬧集街這名字仿佛就被注定了與美好無緣,與罪惡孿生。就連鬧集街裏出來的人,往往都被人打上了一輩子都不是好人的烙印。

好人!好人?

什麽是好人?

你是好人,那你爲何要進鬧集街?

蕭夏和唐毅國分明都不是好人,因爲此時他兩就走在鬧集街不算幹淨的街道上,而且臉上的神情卻是比任何時候都自在。路邊小販,弄口流莺,街頭太保看見這2人卻也是全都微笑着打起招呼來。

天黑了下來,而夜晚才是鬧集街最有魅力的時候。

美女們打扮好了,小混混們睡醒了,尋歡作樂的人也漸漸多了,鬧集街越夜越煥發出頹廢的美麗來。

蕭夏接連深吸了幾口氣,心裏感覺舒服極了。

街邊2個小混混正在相互對罵着,蕭夏不用聽就知道他們一定爲争馬子而沖突起來,而且不用多久就一定會幹起架來。往前看點,一青年人正緊抱着妙齡少女施然走進OK把,身後跟着他的一幫狐朋狗友。蕭夏知道,今晚他們一定會玩得很瘋狂。這樣的生活蕭夏曾經是如此的熟悉,這種在别人眼裏沒有絲毫前途的生活,卻讓蕭夏感覺就象魚回湖泊,鳥飛長空,因爲從前的蕭夏就是那樣的讨厭平凡,他甯願天天過着雖然很窮很苦但卻天天不一樣的生活,也不願平平淡淡過一生。

曾經......蕭夏因爲姗姗開始甘願平凡,甘願放棄從前的一切,願意付出一切來給姗姗帶來幸福。但現在,似乎以前蕭夏做的所有努力都沒有一點意義,蕭夏眼裏的一切在一夜之間似乎都變得有點不一樣了。

此時蕭夏呼吸着久違的空氣,扭頭看看身邊的唐毅國,十分興奮的說道:“在這裏,一切都是真實的,我喜歡真實。”

唐毅國靜靜的看着蕭夏,臉上居然露出了一種說不出來的奇怪神情。

蕭夏一直都有覺得唐毅國在聽到自己和姗姗分手後,就開始變得有那裏不對勁了,似乎總是時不時用一種奇怪的神情看着自己。

“你又在擺酷了,你總喜歡擺酷,可惜你再怎麽擺,别人也不會忘記你以前光着屁股滿街跑的摸樣。”蕭夏看着唐毅國一副老神在在的摸樣就不爽,說着說着,就突然指着左邊的鋪頭喊道:“就算别人忘了,阿珍卻絕對不會忘的,看!她就那邊呢。”

沉靜如唐毅國,居然也臉色微變,慌忙順着蕭夏指着的方向看去。可是看來看去,那邊除了有一個半老徐娘正對着來往人群搖首弄姿,那裏有什麽阿珍的身影。

蕭夏哈哈大笑道:“雖然你睡了人家阿珍的第一次,但也不用這樣害怕人家把?”

唐毅國心中對着蕭夏狠狠豎了個中指,腳下的步子頓時加快了不少。

食王鋪就位于鬧集街中段的街邊上,鍋竈案頭都擺在街外,老闆加上夥計也就4個人。但桌椅起碼有好幾十桌,幾乎把鬧集街堵成了2截。

蕭夏和唐毅國2人大大咧咧的找了張桌子坐了下來,剛坐定蕭夏就大喊了起來:“老食王,先上2兩怪味花生,然後來2碗老醬鹵面,再配盤鹽吸雞,2瓶啤酒。”

食王當然就是食王鋪的老闆,這老頭此時正站在案頭前,手頭上利落的做着活計。老頭應該有60多歲了,看上去雖然有點懶洋洋的,幾乎沒有什麽表情,可就是讓人覺得就算是天塌的事,到了他這裏也還是泛不起點滴波瀾。

可偏偏就是蕭夏的那一聲大喊,卻讓老頭的眼角忍不住跳了那麽一跳。然後老頭才緩緩的擡頭看了蕭夏一眼,又恢複到了那副懶洋洋,萬事都不放心上的神情。老頭随意的将手伸到案下一撈,抓出一把花生,仍到盤子裏,馬上就有夥計端起那盤子,上到了蕭夏桌上。

蕭夏夾起一顆花生扔進嘴裏,喃喃說道:“死老頭,幾十年都沒變,仍舊那副臭面孔。”

唐毅國居然尴尬的笑笑,然後歎道:“也隻有你才敢喊他死老頭,不過我倒甯願老食王一輩子都不要變臉才好。”

蕭夏愣了愣,問道:“啊?爲何?”

唐毅國鄙視的看了看蕭夏,說道:“難道你忘了97年,就因爲老食王在鬧集街的那麽一笑,M市的那場江湖大風暴了嗎?”

“其實我一直很想知道,老食王那一笑卻是爲了誰。”唐毅國邊說還邊意有所指的盯着蕭夏。

蕭夏臉色似乎也變了一變,但卻又馬上笑着說道:“是哦,誰的威力這麽大,我也想知道呢。”

夜涼如水,重回舊地。街上依舊是人流熱鬧,路邊仍然是燈紅酒綠,無數的癡男怨女在這裏上演着一幕幕的悲喜劇。

“我常常忍不住會想,如果他沒死,我們今天會是怎樣的一種狀況。”唐毅國癡癡的看着街景,不知爲何突然感歎起來。

“你現在已經是當紅心理專家,月入鬥金,嫣紅環繞,還有什麽好報怨的?可憐我這幾年累死累活,到現在還欠着一屁股債。”蕭夏異常鄙視的答道。

唐毅國突然露出幸福懷念的神情,輕笑着說:“以前你張揚,我内向,他冷靜。我們的性格根本沒有一點相同,卻成了最好的朋友。”

“也許因爲當時的鬧集街,就隻有我們3個小孩子。我們不在一起玩,也沒有别人和我們玩了。”過去的回憶一下全都湧入腦海,蕭夏的眼睛居然也亮了起來。

也許對世界上任何人來說,那些有朋友一起胡鬧的純真生活總是最令人懷念的。

“你說爲何鬧集街的孩子如此的少呢?”唐毅國問道。

“也許因爲雖然自己不得不在鬧集街裏讨生活,但誰也不會願意自己的孩子也這樣沒出息的過上一輩子。所以每個鬧集街的人有孩子,都會想盡辦法的把孩子送到外邊去。除了我們,因爲我們本就是野孩子,根本沒有什麽别的地方可去。”蕭夏略微想了想,才有些怅然的說道。

“誰說待在鬧集街就一定沒前途?我到甯願一輩子待在鬧集街,也許這樣他就不會死了。”唐毅國突然有點忿然。

蕭夏苦笑道:“你還記得嗎?他說過,就算是死,也要走出鬧集街,看一看這個世界到底有多大。他說這話時,眼睛仿佛會發出光來,是那樣的亮,好像太陽!”

世界有多大?。。。。。。

那時的你們一個就象是骁勇的将軍,一個象是壅握的帝王。就算是追趕着你們的腳步,就已經用盡了我的全力。世界有多大,那時的你們就已經開始想要看了嗎?

唐毅國心中千回,面上卻神色不變,隻是輕輕話題一轉,笑道:“還記得我們三個第一天去市裏的一中上學嗎?裴老大那時可是叫我們打死也不要告訴别人我們是從鬧集街出來的。”

“怎麽會不記得,早課時,我趁老師不在,跑到講台對着全班人說:我,鬧集街!以後這個班我就是老大,誰敢不聽話,我就扁他。當時全班的人都傻了,沒人敢說一句話。那種感覺真爽,哈哈。”蕭夏想起過去,也是笑了出來。

“你還敢說?結果當天我們回家就被人堵住了,我們三個對付10多個初三的。那次被打得好慘!”

“什麽?那10多個初三生比我們慘多了好不好?從此我們鬧集街三少的名号在一中就沒人不知道了。”蕭夏興奮的說着,連眼睛仿佛都會笑出聲來。

“你現在吹得自己象的英雄一樣,也不想想那天我們回去後,你就象隻死豬一樣躺了三天。”唐毅國瞥了蕭夏一眼,忍不住打擊道。

“難道你不一樣躺了三天?而且不是因爲要保護你,我怎麽會慘成那樣?”蕭夏眼睛都睜圓了,好象這件事不說清楚,他就決不罷休一般。

“是啊,除了他。他第二天居然可以象是屁事沒有的去學校!沒有他,我們恐怕一周都下不來床把。”唐毅國的神情帶着無限追憶。

蕭夏神情也靜了下去,似乎陷入了回憶。

過了很久,當2大碗老醬鹵面的香氣回蕩在空氣中的時候,2人的靈魂才似乎回魂了一般。

兩人相視一笑,捧起碗就大吃起來。

“這麽多年了,老食王的水準還是那麽高啊!老醬還是那麽的夠勁,鹽吸雞入味也還是那麽的足。”蕭夏連塞了幾大口面下肚,又吃了幾塊鹽吸雞才有空發出感歎。

案頭前的食王聽見蕭夏的稱贊卻隻是冷冷看了蕭夏一眼,說道:“嘴再甜,錢卻還是要給的。”

蕭夏一楞,笑道:“死老頭,這麽多年沒見,一見面就和我提錢,傷感情啊!隻是你難道沒發覺我們如今已經風光了,再也不會欠你的面錢了嗎。”蕭夏邊說還邊故意整了整身上名牌西服的衣領。

誰知食王這次連看都沒看蕭夏一眼,淡淡的說道:“恐怕你再怎麽風光,今天卻還是要欠着我老頭的面錢。”

食王說完,提起鍋鏟附身把案前的一塊牌子輕輕撥了一下。

蕭夏順眼看去,卻見牌子上寫着:正宗老醬鹵面10000塊一碗。

蕭夏一看,忍不住喊了起來:“死老頭,我來的時候分明看見那裏寫的是10塊一碗!怎麽會突然多了三個零?”

食王冷哼一聲,兩邊夥計居然馬上就隐隐圍了上來。剛才還一臉卑下的夥計,此時看來卻象極了兇殘無比的大盜。

誰知蕭夏居然一點也不害怕。反而大笑起來。

食王忍不住奇怪的瞥了蕭夏一下,喃喃道:“他莫非真的風光了,見這面賣的如此便宜,才笑得這樣開心。”

食王雖然說得小聲,蕭夏卻還是能聽得清楚。

隻見蕭夏邊笑邊指着唐毅國說道:“死老頭,不就從前有幾次吃了面沒給錢嗎?次次都想宰我!隻可惜這次不是我結帳,所以被宰的是他。哈哈哈。”

那邊唐毅國不知道何時鬼祟的将身子深深的貼到了桌子之上,而且還生怕被别人認出他一般,将臉轉到了沒人的一邊。此時被蕭夏這麽一指,終于不得不站了起來,面對食王苦笑道:“就知道你不把我供出來,就肯定不會甘心。”

“哈,你就裝把。鬧集街的任何風吹草動,還能躲過食王的眼睛?恐怕我們剛踏進鬧集街,食王就已經知道了把。你還能躲到地下去?”

唐毅國無奈的搖了搖頭,似乎懶得理會蕭夏這種小人,連續幾口清幹淨碗裏的面,然後用紙巾認真的将手搽幹淨,才鄭重的拿出一張本票,恭敬的遞到食王面前。

食王居然看也不看唐毅國一眼,隻微微歎道:“這小王八蛋爲何一輩子都如此好命,每次危急關頭,就總有人能渡他過關。”

食王邊說邊徑自忙開了,仿佛當唐毅國根本不存在一般。

唐毅國卻似乎絲毫不以爲意,微微一笑,輕輕把支票放在案頭上說道:“我們知道你不缺錢,但這是我們的一點心意,你怎麽也要收下。”

食王低頭專心的切着作料,似乎是沒有聽見唐毅國的話。四周圍上來的夥計們,也不知何時散開各自忙開了。

唐毅國也不再多話,隻深深的鞠了一躬,沉聲道:“那我們就先走了,你要保重身體。”

唐毅國臨走時,看似無意的朝着老食王腿處看了幾眼。臉上突然神情微變,眉頭皺了皺,嘴唇動了幾下,似乎想說什麽最後還是什麽也沒說出來。

唐毅國與蕭夏這才剛走出幾步,就聽見身後一聲長歎,一個已經顯得十分蒼老的聲音緩緩說道:“珍珍,出去已經快一年了,如果有時間,你們就代我去看看她把。”

原來在不知不覺間,食王其實也已經老了。。。。。。

人老了,有些人也就不會再給你面子了,有些事你也就再也管不住了。

代我看看她的意思就是要幫着照顧她,不能讓她出一點的事情,這可是一個很大的責任!

阿珍原來也已經跑到鬧集街之外了嗎?

唐毅國不禁身子一震,而後才舉起右手輕輕向外揮了揮。看來唐毅國躲了這麽多年,終究還是躲不了這個女子。

待到蕭夏兩人走出很遠,幾乎已經看不到身影,才看見食王停下手中活計,望向兩人遠去方向,諾諾自語道:“出了鬧集街,何苦還要回來?”

月光下,食王的眼裏分明閃動着點點淚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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