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李琦沒去小瓷窯前打轉,連着燒廢了幾爐,他再去的話陳匠頭壓力太大。好言安撫了師徒三人,鼓勵一番後李琦逛到河邊。
三人高的水車咕噜噜的轉着圈,帶動跟前的卧齒輪慢慢轉着,動力傳導中最後讓四片大型風闆做着推拉運動。風闆間縫着密實的羊羔皮,用牛筋封實了口子,猶如巨大的手風琴,不斷把空氣吹入預熱窯中。
來到莊子已過了不少時日,李琦好幾次都忍不住想回汴京看看能不能再見到趙蓉。此時的小娘子還不象明朝時那麽封建,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汴梁街上女子照樣抛頭露面,上元節時更是妝扮一新,随着人潮湧動觀看花燈,有那大膽的還瞅着清麗的士子暗送秋波。
趙蓉畢竟是公主,仁宗時有皇室宗人走丢的,後來便不再輕易讓公主、皇子出宮。李琦有些苦惱,如今兩人有了婚約,見面反而不方便了。他看看流淌的河水,腦中又浮現那如一泓清泉般的雙眸。
河邊的草地上一隻母雞“咕咕咕”的叫着,呼喚鑽入草從中的小雞,李琦一笑,幹脆送點東西給她。
李琦走回莊子,找個伶俐的小子給了錢讓他多買點雞蛋來。
“驸馬可是要吃雞子?”姚管事近來無事,隻得拿了些書在房前沒事閑看,半大的小子提了一筐雞蛋來,放下錢扭身跑了,倒讓他一時間莫名其妙。
“姚管事啊,正好,來幫幫忙,把這雞子裏的蛋清蛋黃取了,注意别打碎蛋殼。”李琦接過筐子,一個一個找那黃殼大小勻稱差不多的擺放在一旁。
姚管事看看雞蛋,攤手道,“不打破蛋殼如何取出内中之物?”
李琦哈哈一笑,對于從不下廚房的姚管事确實難了。他幹脆叫來粗使的婆子,尋個針紮破兩頭,搖散蛋黃後對着一頭猛吹。
“驸馬這是做甚?”姚管事在一旁看得直揉頭。
“畫畫,在雞蛋上畫,送給公主。”李琦擡頭道。
姚管事哭笑不得,不過從沒見李琦畫過畫,他也起了好奇心,找出丹青水墨看李琦如何做畫。
倒出蛋清、蛋黃後雞蛋變的很輕,李琦小心洗淨外殼,擦拭幹爽後擺放整齊。
拿起毛筆,李琦閉目思索,很久才下筆點去。畫畫他可真不會,畫上倆眉毛,再來兩個圈,圖上眼睛,最後一個彎弧,标準的某企鵝的笑臉出來。
“如何?”李琦回頭沖一旁滿是好奇心的姚管事道。
姚管事差點一翻摔倒在地,臉上擠作一團指着雞蛋道,“這,這是何畫?”
“高興的表情啊。”李琦理所當然的解釋,又拉拉自己的嘴角,“就這樣,象不象?”
姚管事張口結舌,這雞蛋畫也太簡單了,根本就是小兒塗鴉,白耽誤了半天還打算欣賞李琦作畫,這要拿出去還不讓人笑掉大牙。
李琦轉身思考,再次下筆,這次畫個吐舌頭調皮的樣子,嗯,花癡狀也來一個,思念的來一個,憤怒、歡笑,他絞盡腦汁回憶中畫了十二幅表情,放下毛筆重重的喘了口氣。
姚管事已經不知該說什麽好了,不用說,這蛋殼禮物肯定得他去送,一想到捧上這十幾個雞蛋畫進宮,他臉都紅裏透白了。
李琦叫來劉木匠,又給雞蛋塗上遍清漆,安排做個盒子,墊上木屑,一回頭,沒等他說,姚管事已經掩面而逃。
李琦不覺得自己的畫難看,讓他畫直線,弄圖紙還行,這雞蛋畫已是他最好的發揮水平。許了将來一大堆好處,姚管事終于咬牙接受了這項任務,小心摟着裝蛋殼的盒子騎驢向京城趕去。
李琦擦擦額頭的汗,追老婆實在不容易。
人都說好事成雙,第二天開窯,十來件潔白亮麗的骨瓷讓李琦喜出望外,成功了,新品種的瓷器終于問世。幾件瓷器細膩通透、美觀典雅、潤澤光亮,規整度、潔白度、透明度等都達到高檔瓷器的水準。最高興的要屬陳匠頭,親眼見證新瓷的産生,激動的摟着骨瓷老淚縱橫。
李琦也是愛不釋手,要不是急需錢,他真舍不得賣掉配方。
得到新瓷問世确切的消息,謝六順利的把十幾家制瓷的東家約來了莊子,時間不夠,南方制瓷的趕不上,李琦隻能将就一下,看看這十幾家中能出多少錢購買配方。
幾件骨瓷特意擺放在顯眼處,李琦重新改了名字,叫做“金瓷”,用十幾個東家仔細觀看後的話說,“薄如紙、透如鏡、聲如磬、白如玉”,确實當得“金瓷”的稱呼。
“諸位瓷業前輩,這金瓷是我多次嘗試後偶然創出,想必諸位也聽聞我找富、王兩位相公要錢建造劇院一事,此次出賣配方實非得以,若是資金充裕,我甯肯自家燒制,這金瓷如何諸位都已心中有數,想來配方的重要性不用我多說,難得貨賣識家,今日相邀便以拍賣的方式把這金瓷配方賣出。”李琦待衆人欣賞完畢,裝作萬分心痛的樣子開了口。
十幾位制瓷東家頓時議論紛紛,金瓷配方自然想要,這次算是撿着寶了,不由暗笑李琦爲那莫名其妙的劇院甯肯賣新瓷配方,标準的纨绔子弟。隻是這拍賣還是初次聽聞,不知李琦要拿出怎樣的章程。
沒等李琦說出拍賣的方法,陳匠頭卻闖進來,死活不願意,勸着李琦眼光放長遠,切勿爲眼前的銀錢暈了頭,那什麽劇院以後有錢再建就是。實在難爲老人家,一輩子跟瓷器打交道,這新瓷就如自己的子女一樣,确實舍不得。一番良言規勸讓李琦哭笑不得。
李琦把陳匠頭勸了又勸,一再說明自己确實急等用錢,這瓷窯以後不會開了,一再感謝陳匠頭這段時間的努力付出。有了陳匠頭這一插曲,十幾家制瓷的東家不用李琦再說,一個個暗地裏已是蠢蠢欲動,看樣子都舍不得天上掉下的這等美事。
瓷器配方各家都是不傳之密,一般的日用瓷器無所謂,凡是高端瓷器的配方都是捂的嚴嚴實實,哪個肯象李琦這般賣掉。
拍賣規矩很簡單,個人暗中寫下價碼,價高的三家李琦送上配方,再讓陳匠頭當着三家的面現場燒制一爐,将來這配方隻有三家知道,李琦決不洩漏,也不會再燒一件金瓷。之所以貨賣三家,李琦擔心隻賣一家其他的人眼紅,暗地裏還會偷摸找上自己,這些制瓷東家背後都站着些朝堂大佬和勳貴世家,真要玩些手段李琦目前的小身闆可抗不住。
配方賣給三家,三家的背後人物自然會站出來盯着。其他人即便想撕破臉也不過多出一家,還得承受三家的怒火,利益的交換怕是劃不來,李琦才能安安穩穩的拿了銀錢做自己想做的事。雖說和顧惜惜的關系止步于紅顔知已,他也沒有更進一步的心思,能把對方扶上藝術的雲端,也算不辜負顧惜惜一番情意。
宋人對信諾相當看重,加上李琦驸馬的身份,都表示沒意見。大宋第一回如此奇怪的拍賣會悄然誕生在姚管事的磚房裏。
十幾家應邀來的東主分開琢磨出價,高端瓷器的配方可不是簡單的事,金山銀山不如秘方在手,就是汴京城裏的小販都知道,更何況大宋制瓷業是遍地開花,想要在如此激烈的競争中生存,配方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分别寫好的價格被小乙收上來,李琦一張張的念出,比他預計的要差不少,平均報價在九千兩左右,這次時間确實趕急了,若是能把其他地方的大瓷窯東家都請上,絕對不止這點銀子。最高的三家留下,其他幾家被遺憾的送出門,那些金瓷樣品做爲禮品一同送給未中标的東家,稍稍彌補了心中的怨念。
算了算大概接近三萬兩白銀,李琦隻能把預算重做,計劃中的四座劇院改爲兩座,這段時間可是攆的太急,總算可以稍歇口氣。簽訂完契約,剩下就是等陳匠頭演示燒制金瓷,李琦跟三家制瓷的東家回汴京交割。
上次姚管事給公主送禮,可是被宮裏笑了很久,據說太皇太後都笑出了眼淚,叫嚷着讓内侍拿些果子糕點回送給李琦,看看這驸馬怎麽一副孩子樣。太皇太後送來的果子糕點李琦毫不客氣的吃了,趙蓉悄悄讓姚管事帶了個荷包送來,針腳線繡的整齊細密,正面上一朵清雅的并蒂蓮,讓李琦一見就喜歡上。
走出院門,李琦慵懶的伸展了雙臂,卻感覺莊子上有些不同,往常惬意的笑聲忽而消失的幹幹淨淨。他揉揉頭,不解的望望炊煙中的茅草屋,幾個孩童畏畏縮縮的瞅了他一眼,慌忙的轉身而逃。
李琦順着黃土路走過去,不遠處幾個老者卷着枯枝兒正回來。
“老丈,家中弄甚的吃食啊?”李琦象往常那樣随意的調侃着。
“驸馬啊!”幾個老者露出明顯擠出的笑容,忙不疊的讓到路邊。
李琦發現這幾人似乎生分了,他瞅瞅身上,沒發現和往日有什麽不同,“這是弄的甚?我可不是來讨租的。”
李琦沒心沒肺的繼續開起了玩笑,幾個老者幹笑着湊趣了幾句,沒營養的幾番對答後告辭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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