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琦有些郁悶,他扭身走回了院子,走到姚管事的房間前敲門進去。
“姚管事,今日這莊上是否有爲難之事,何故一片冷寂,即便幾個老丈見我也多了些許生分?”李琦想了想還是直接張口問。
“驸馬難道不知?”姚管事停下手中的筆,意有所指的說道。
“莫非與我有關?”李琦指向自己的鼻子。
“孟子雲:‘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驸馬短短時日翻雲覆雨,數萬銀錢垂手便得,某不才,無法使莊戶開顔,不知驸馬于這莊子,将來如何打算?”
姚管事的話李琦聽懂了,對方這是在埋怨自己,可這骨瓷配方就是不賣,這裏也沒有适合燒制上品瓷器的土質,何況一直以來工錢一文不少,自己還多貼補了一些吃食,怎麽算自己也是仁至義盡。賣不賣配方是自己的私事,難不成莊上的佃戶便因此疏遠了?
李琦把自己的意思講明,姚管事歎了口氣道,“非是埋怨驸馬賣配方,而是驸馬并未将這莊子當作自己的。”他知道勳貴子弟根本不了解莊戶,難得遇見特立獨行的李琦,幹脆把東京道的莊戶現狀大緻講了一遍。
姚管事的話讓李琦愣了好久,按照自己後世一貫的做法,你做工我發錢,天經地義,事情做完,各走各路,各找各媽。姚管事的話卻挑明,趙宋此時的佃戶和主家,依舊是共生共榮相互依附的關系。佃戶對主家的忠誠度是極高的,主動自覺的維護着主家的利益,反過來,主家也有義務爲依附的佃戶提供足夠的田地或工作,這叫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沒有主家肯收留的赤貧佃戶是凄慘的,沒有佃戶肯依附的主家也隻能空守着片荒地,這種相互依存從漢、唐時一直留存下來,黃、淮兩岸比比皆是的莊纡、墟圍,都是這般存在。姚管事所講述的農村狀況讓李琦很無言,這種牢牢把人束縛在土地上的現狀誰也無力改變,即便是到了辮子朝,這種依附依然根深蒂固。
按李琦的理解,趙宋的人力發展有兩條線,一條是針對勞動力自由流轉明刊天下的宋律,另一條是幾千年延續下來的農業慣性。正是宋律保證了城市工人的自由流動,進而促進了趙宋的城市商業。
宋律規定工期滿後自行約定是否續簽,其實真正得以受益的隻是城市雇工,鄉村裏很少有佃戶到處流動尋找主家,佃戶解約都是指的自耕農,自身田地不足時會租、佃一些土地耕種,絕大多數的赤貧佃戶都是在一個主家莊子上一代代繁衍勞動。
李琦本認爲莊子是自己的,土地是自己的,窯場自己想建就雇人建,不想經營就拆掉,佃戶不過是臨時的雇工,自己沒義務爲任何人負責。姚管事的一席話讓他思慮良久,難不成自己真要爲這種千年的陋習擔負下百多戶佃農的生計?
煩躁的揉揉頭,李琦避過姚管事渴求的目光,真沒想到,這個讀書人竟然會站在佃戶的立場考慮,做爲莊子的管事,他不應該去指責雇工們貪心麽?即便不會粗暴的呵斥,也應該去講明道理,按照宋律,自己做爲主家一點也沒虧欠。
李琦心有些亂,在非洲爲黑爺們操心好幾年,好不容易混來大宋,本想好好享受人生的,難不成顧惜惜的情債未了自己還得再背上百來戶奔小康的問題?到底是自己太愛惹事還是姚管事有意拖自己入甕?
看看一直沉默的姚管事,李琦拱了拱手道聲“受教。”忙不疊的走出院子,這讀書人的眼神也太幽怨了,自己可是地主階級啊,憑什麽讓自己感覺欠了什麽似的。
李琦轉去了陳匠頭的屋子,敲開門老匠師正在收拾行囊。
“驸馬,瓷窯沒什麽問題,兩個劣徒正守在窯邊,老朽拐回來一趟,很快便去。”陳匠頭見是李琦,忙解釋了一句。
“不妨的。”李琦擺擺手,看陳匠頭胸有成足的樣子便知道這次一準沒事,他是心煩,找老匠師聊聊,“陳匠師,這賣瓷器配方莫非我真做錯了?”
陳匠頭皺皺眉,良久歎口氣道,“‘春種一粒粟,秋收萬顆子。四海無閑田,農夫猶餓死’,驸馬想來聽過這詩,老朽本不該多言的,觀驸馬言行非常人,何不于自家的佃戶多點憐憫?”
陳匠頭所吟之詩李琦真沒聽過,他倒是會背“鋤禾日當午……”,仔細咀嚼了陳匠頭話中的意思,李琦方想明白哪錯了,自己一直站在旁觀的立場,最多認爲是土地的持有者,從未把自已當作莊子的領頭人,進而隐隐把這種依附當作陋習排斥。更糟糕的是他不該給佃戶們一個希望,又親手把它熄滅。想到那些淳樸的笑臉,揮汗如雨的雇工,腼腆的孩子,他忍不住暗比了個手指,不就百多戶麽,哥接下就是。
“陳匠師,别忙收拾,我再琢磨着燒點别的?”李琦想通心事,拉住陳匠頭笑道。
陳匠頭展顔一樂,回頭道,“中,就知道驸馬是個善心人,若是還要創新瓷,老朽甯願工錢折半。”
李琦腦門一黑,這新瓷可真真沒了,大宋可把瓷器發展到了登峰造極,即便南宋還有出現的名瓷,他也不知道配方。“待我好好想想,這新瓷一時半會搞不來的。”
“那老朽可就拭目以待喽。”陳匠師哈哈大笑起來。
李琦快步走回了院子,直接吩咐姚管事不必安排人拆窯,他還另有安排。一句話喜的姚管事眉開眼笑,三步并作兩步竄了出去。李琦看看好笑,搖搖頭去了書房,知易行難,自己可得好生琢磨琢磨。
李琦原打算回汴京後找相公們弄塊土地蓋劇院,人工從城裏請,如今要給佃戶們創收,蓋劇院可以用些人,至于磚料,這莊子離城有些遠了,自己開出的工錢可不少,一來二去的有些劃不來。他揉揉頭,即便麻煩一些繼續在莊裏燒磚,也不是長久之計。
他看看書房的周圍,回想着自己抄出的紙張,一拍頭站起身,得,就燒水泥,正好利用蓋劇院的機會推廣出去,将來也是條不錯的來錢之路。原本的瓷窯可以利用本地的土質燒低溫的廉價瓷地磚,這次幹脆把劇院建的讓汴京城的土著瞠目結舌。
傳統方式的建築粘合材料成本高時間長,水泥的工藝并不複雜,主要成份是石灰石和粘土按三比一的比例燒成,根據用法可添加粉煤灰和一些鐵、銅的礦渣,唯一麻煩點是粉碎、研磨,河邊的水力筒車換上石磨,正好可以解決,燒出水泥後順便把簡易的小碼頭再好好擴擴。李琦自失的一笑,這還真是逼着主家吃肉,依附之人喝點湯湯水水,真不知農村這種落後的生産關系到底是好是壞?
陳匠頭師徒順利燒出第二爐骨瓷,三位瓷窯東家滿腹竊喜的回了汴京,李琦一時卻走不開了,幹脆讓姚管事跑一趟,先去交割了銀錢。李琦随後提出的燒制水泥一事被佃戶們得知,莊子上迅速蕩起了歡聲笑語,驸馬已經創出了奇迹,這次所有人都是信心百倍。李琦哭笑不得,自己什麽時候有了如此大的魅力?這些赤貧的佃戶要求還真是簡單,一點點生活的改善便能如此滿足。
陳匠頭師徒忙完骨瓷之事,全力以赴的投入到水泥制作中。水泥的出現讓看到實驗結果的衆人吃了一驚,随後趕至的姚管事立即下了封口令。李琦本以爲會招緻反對,不曾想宋時的佃戶很自覺,對于這個沒有專利保護的時代,任何人都懂得把技藝藏着掖着,生怕被别人偷師。姚管事的要求在他們看來天經地義。李琦随後宣布擴大用工人數,陸續給莊上所有人蓋上磚房的消息讓佃戶簡直樂瘋了,迅速把整個水泥窯砌上了磚牆,嚴密封鎖起來。
原始的水泥是羅馬人用石灰、石膏和火山灰混合焙燒而發明的優質粘合劑,和現代的水泥已沒有太大的區别。這次它的出現,比原本的華夏曆史上早了幾百年。實際上宋朝建築上所使用的粘合劑性能遠大于李琦搞出的水泥,除非能燒出特種水泥,他主要看中水泥的廉價。
姚管事急于賣水泥的提議被李琦否了,他有自己的想法。把水泥賣給趙項恐怕難,國庫裏窮的叮當,白白獻出配方的事李琦才不會做。此時宋朝的大多數農民還是土坯茅草屋,市民階層的房屋多是木質,20世紀初倭國的東京便是仿的此種建築方式,官員、勳貴和士紳倒是紅牆碧瓦,庭院深深,他可沒那個耐心慢慢去賣,三瓜兩棗的不知賣到何時,他計劃好了要利用這次建劇院的機會打響廣告。
佃戶們熱火朝天的開始了磚房建設,順便熟悉這種水泥的用法,兩排磚房慢慢成了型,李琦畫的圖紙,基本上就是照搬後世兵團最初的建築模型,房挨着房中間的承重牆兩邊共用,可以節約不少物資。房前用籬笆圈個小院搭個廚房,房後放些雜貨,要不是進出間穿着古裝的宋人,猛一看就象又回到後世八、九十年代的家鄉。
磚是自己燒的,粘合劑用的水泥,沒有鋼筋弄不成預制闆,屋頂還是用的木頭,蓋上幾層草席再抹上砂漿水泥,整體算下來沒多少錢,一間屋子不到十兩,低廉的成本讓李琦開心一笑,大手一揮,繼續建造,等自己從汴京歸來時,希望每一戶都搬進了新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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