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艱難



暫時放下纏繞在心頭的亂麻,李琦走出梨園,迎上送小娘來的衆人。

相互一番客氣施禮,兩方人送上小娘們的賣身契約,李琦一個個看去,六十餘位小娘,容貌秀美年紀不大,想來都有些不錯的音律底子。他拿着一疊契約走到側邊,用力敲敲門上的銅環,待衆位學戲的小娘都望過來,特意向門匾上趙項親提的“梨園子弟”四個大字拱了拱手,正色道,“諸位小娘,學藝一要吃苦,二要靈動,三分悟性加七分辛勞,想來都有所了解。”

梨園前衆人紛紛凝神靜聽,李琦聲音清晰的再次道,“從今往後,這裏便是各位的娘家,一應不平事有官家和梨園給各位主持公道。有那喜轎上門來擡的,梨園風風光光給各位梳妝!有那不識時務妄自**的,梨園自有棍棒伺候!”

李琦一席話驚呆了一衆小娘,其實他言下之意都是說給南北兩方的大佬,今日之言,傳揚出去,也是給所有窺觑梨園美色之人的警告,也是徹徹底底給大佬們說清,這些女子從此一刀兩段,和買賣之人再無瓜葛。

“唰唰”數聲,李琦當場撕掉了賣身契約,揚起碎屑,他長笑一聲道,“各位小娘從此是自由之身,這便入内去拜過顧山長,以後行事,還得好自爲之。”

看看飛揚的紙屑,一些小娘痛哭失聲,李琦的行爲太過于離經叛道。都以爲他打着皇家的大旗索要小娘,隻是另一種壓榨,所謂兩成的分潤不過是掩人耳目的把戲。如今李琦當街撕毀了賣身契,南北兩方大佬面面相觑,李琦是玩真的?真的給了這些小娘們自由?

六十餘位小娘鄭重其事的給李琦福了福,又向着“梨園子弟”的牌匾行了禮,一個個肅容向内走去。眉目之間已是大不同,一股煥然一新的氣勢猛然蕩漾開,連守門的内侍都看傻在一旁。

李琦收了鄭重其事的臉,換了幅笑容向南北兩方的大佬拱拱手道,“讓諸位看笑話,正事已了,眼見午時将近,不若就由我做東,一發尋些快活去。

南北兩方的幾人還在吃驚中,見李琦相邀,也不好推卻,紛紛點了頭随李琦向酒樓而去。

宴席的氣氛還算不錯,有陪酒的小姐插科打诨,偶爾來幾句李琦所創的戲曲,倒也十分融洽。李琦上過數次酒樓,入鄉随俗中倒沒推拒小姐,不過隻是喝喝酒說笑幾句,沒心情做些其他。倒不是他清高,關鍵心裏就容不下其他女人的身影。如今心中不知不覺又多出個顧惜惜,他連挑陪酒小姐的心情都沒了,隻陪着衆人說笑,酒倒是喝了不少。

兩方大佬拿出學戲的束修,兩邊加起來有近千兩,被李琦毫不猶豫給推了。既然已說明是梨園子弟的娘家,這費用如何還要他人來出,将來學成登場,自然會從分成裏扣除。他還打算買下梨園旁的房子,人一多,原本的園子卻是不夠用了。不管手頭資金再緊,這事都得先放前面。

事已至此,衆人也不客氣,收回錢鈔和李琦風花雪月的閑聊吃酒。

正說笑間,李琦聽到旁邊廂房裏有熟悉的聲音在吟詩,他此時酒已喝了幾分,少了平日的謹慎,跟衆人告了聲罪轉去了隔壁。

推開門,李琦看見何執中和趙挺之兩位熟人,剛才正吟詩的卻是蔡京,不知這幾人如何混到了一起。他對蔡京沒好感,可進都進來了又不好扭頭便走,隻好和相熟的幾人打了個招呼。

何執中和趙挺之熱情相迎,雖說是舉子,卻未曾謀官,與李琦交往倒沒什麽避諱。又拉着桌上的人給李琦介紹,福建泰甯人葉祖洽,字敦禮,越州山陰人陸佃,字農師,曾求學于王安石,還一位濱州渤海人張拱,字子安,都是來參加熙甯三年春闱大比。

一圈人年紀都不大,二十來歲左右,李琦跟在座之人道了“叨擾”,團團行了禮。蔡京不冷不熱的回了,一副不喜的嘴臉壞了李琦的興緻。

舉杯敬了下,李琦抽身便想返回,張拱卻拉住道,“坊間盛傳都尉不凡,生财更是有道,那戲曲我可是去看過數遍,思量間佩服不已。如今見着真人,怎可就放過,且坐,勿的多言,定不會尋都尉借銀子。”

張拱一席話說的衆人大笑,李琦無奈坐下,何執中直喚酒博士再尋小姐來。

李琦忙擺手道,“使不得,旁邊廂房裏已有安置,來此坐坐便回轉。”

“都尉說的甚話,莫非單止你一人枯坐,且挑個合意之人,酒水卻少不了要多吃幾杯。”何執中不依,趙挺之也起哄說李琦酒量豪爽,無論如何得叫了姐兒多飲幾杯。

李琦再三推辭,又和幾人單喝了,才算放過。他其實蠻羨慕這些舉子,禮部會試不日就到,一過貢士這關,就等殿試的進士及第,一個個前程似錦,說不定此中就有将來一身朱紫服,位列朝班之人。

葉祖洽也是愛交朋友的,和李琦說笑了幾句,立即又問起那《梁祝》。李琦暗暗苦笑,越劇啊,你個福建人也喜歡?看來又是個戲迷。

幾人說了陣戲曲,李琦對一直比較沉默的陸佃有些好奇,王安石的學生,應該不簡單,就不知将來變法失敗後下場如何。

李琦向陸佃聊了幾句,提到王安石,不着痕迹的順嘴說起新法,陸佃卻道,“法非不善,但怕推行不能如本意。”

李琦皺皺眉,看來這位王安石的學生并不站老師一邊。他不覺有些可憐對方,以宋代這種模式,陸佃鐵鐵的打着王安石的标簽。對方不贊同變法,即便考中進士保守派也會排擠,王安石那也不會用這個學生,還真是兩頭都落不上好。

沒等李琦說什麽,蔡京卻和陸佃辯起來,态度明晰的高舉着變法大旗。李琦想想蔡京和王雱相交,有此态度也不爲奇。

場中因兩人的争執有些分裂,何執中和趙挺之自然是和老蘇的意見一緻,支持陸佃,葉祖洽聲明中立。蔡京看看勢單力薄,辯不過幾人,惱恨的暗瞅了眼李琦。

李琦沒想到自己引動的話題惹來不快,忙起身勸了一圈酒,問起春闱一事,才轉過桌上氣氛。

這次官家定的主考官是中書舍人劉攽,副考官是丁憂回到朝堂不久的呂惠卿。兩人都屬于變法一派,看這情景趙項還再給變法一派加碼。蔡京說起此次春闱開心不已,王相公終于說服官家,今春大比,用時務策考進士,罷除詩、賦、論三題。

李琦對這些事還真沒關注過,要不是今天遇上幾人說明,他都不知王安石連科考都動手變革了。

有李琦在,幾人也不好再談詩詞,知道他對詩詞隻有半罐子欣賞水平。沒多久話題又轉到風月上,李琦沒了興趣,科考的事也跟他八杆子打不着,說了些客氣話回到了隔壁。

陪着南北大佬一番說笑,看看時辰不早,衆人告了辭,小乙會完賬,沈開和張少平扶着腳步有些淩亂的李琦向家走去。

進門後女使端來醒酒的茶,李琦喝了沒多久,蘇轍的家人上了門,送上老蘇的書信和兩萬貫交子。

李琦把信慢慢看了,老蘇埋怨他處事不明,不該在裁汰一事上胡亂插手。變法派若是又辦妥了此事,在朝堂呼聲定會更高,李琦到時想撇清也無法撇清。原本是安于享樂的驸馬,真要想做事就該用心攻讀,找合适的機會請官家免了驸馬,中個進士才是步入朝堂的正道。

老蘇一番循循勸導,讓李琦不覺曬笑,免了驸馬自己還混什麽。這些古人腦子可一根筋,非要把驸馬遠遠趕離一旁。老蘇的心意他還是領的,不愧是神經大條,想什麽就寫什麽,一點心思就那麽不加絲毫遮掩的直接寫在了信裏。

這些銀錢是老蘇暗中轉來,不肯把青苗貸作爲政績,又被朝堂上逼的沒法,送到李琦這看看他的手段。兩萬貫,離李琦的要求還差好遠,看來司馬光一派的人還有顧慮,并未象老蘇這般信任。他手頭的銀錢要給梨園買房子,還得準備開礦以及數萬人的開支,修路的錢更是差的好遠。

能偷偷轉來兩萬貫其實老蘇已經很看中李琦了,要是這錢打了水漂,老蘇難做人不說,烏紗帽都有可能變小。

資金無法籌齊,李琦有些苦惱,他翻看着這次的規劃,時間不等人,先期的工作都已開始了,如今卡在銀錢上還真是頭疼。

陳匠師和蔣大經過這些天的了解觀察,選了一千人補充各窯廠,郭興、馬全和宋成并手下大小頭目五百餘人,全面接管了待裁汰的兵士。這次大小頭目興奮異常,隻要幹好了,妥妥的都能混個隊長,至于那批兵士,除去自願拿錢離開的五百多人,都老老實實等着安置。有去年那一批的榜樣,留下的人都希望能快點安排做事。

緊接着是姚管事挑運輸之人,左挑右選帶走一千,人多了就這點好處,挑人的餘地大大的增加。最後是剔出的老弱三千餘人,由劉木匠領了,先在燈具組裝廠打個下手,實在不行的分去自家的莊子養雞鴨。裁汰兵士也知道這段時間最難,家小都留在原處,織、洗、漿、補或者在城裏尋個小事先勉強支撐日子,根據從頭一批那打探的消息,驸馬差不多在兩個月左右開始安排家小,幸好每家多多少少都有些餘糧,短期的等待倒也能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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