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琦定了定神,舔舔有些幹澀的嘴唇,沉聲問,“幾成把握能守住?”
“昨夜還未感謝,觀兩位亦非常人,何苦來此地送命?”李信不急不慢道。
還真是急驚風遇上慢郎中,這會兒提什麽感謝,張拱指指李琦急道,“感謝甚的李副将隻需尋他。某隻想問可能守住?”
李信詫異的望了眼李琦,張拱昨日要出自己,他從姚巡檢那得知是位舉人,本以爲李琦是張舉人的管事,看兩人的表情和稱呼卻又不對。“敗軍之将,何敢言勇,這能否守住,得問夏狗,問某無用。”
李信一句話等于沒說,堡牆外夏人迅速紮下營,不多時開始升起炊煙。這邊荔原堡的民壯擡來炊餅和水,夾雜些醬菜和肉食,一個個分了。
忙了一夜,李琦也覺饑餓,三下兩下吃完,剛混個半飽,卻見張拱拿着炊餅食不下咽。
“吃不下?怕甚,且拿來我吃。”李琦也放開了,都到這份上跑出去死得更快,先填飽肚子再說。
“隻得七分飽,等下才有力氣厮殺。”李信張嘴打斷了李琦伸出的手。
李琦讪讪的縮回手,自己可是忙了一夜,哪得七分飽,也就一半不到。他不好意思解釋,看張拱硬着頭皮吃完,就聽一聲号響,西軍守衛幾人一組上到堡牆上。
看看猙獰的鐵刺網,李琦稍有了點信心,和一起的民壯退下去。按照安排,民壯隻負責搬運箭矢,石塊和金水,射箭、拼砍之事自然由邊軍和鄉勇擔負。
姚巡檢正在南門前安排諸事,兩排刀斧手臉色沉重的守在已經用木料、石塊和鐵絲網堵死的塞門前。
看見張拱和李琦下來,姚巡檢說完事,走到兩人前道,“俺一時忙的無法顧及,子安和這位趙管事不妨先回營房歇息。戰事一起,刀槍無眼,子安高義本将感佩,還當看顧些自身。”
張拱目視李琦,有些拿捏不定。李琦心中苦笑,這會兒知道怕也晚了,躲哪裏去?堡塞破了逃不了當頭一刀,夏人可不認舉人、驸馬的。“巡檢諸事繁忙,一心爲國,好意我等心領。夏狗既已來,我等安能退縮。巡檢不必相勸,此番相拼,死則死耳,定叫夏狗領教我宋人風彩!”
李琦一席話讓姚巡檢肅然起敬,鄭重一拱手叮囑兩人保重,匆匆又趕去北門。其實李琦根本是撐的,刀都快架到脖子上還躲個鳥,豪言壯語說說不廢什麽事,讓周圍的小兵兵聽見也能激發些戰力。
看看陸續披甲的兵士,李琦有些心悸,近四十斤的牛皮鐵甲,讓他持刀舞上幾下怕是得趴下,這些人毫無怨言的默默整理相互穿上。一股蕭瑟的氣勢回蕩在周圍,不知是李琦方才的言語,還是對夏人的仇恨,籠罩在四周的壓抑感似乎一瞬間走遠。
“走,上城牆。”李琦揉揉泛紅的眼,本就是穿來的,已經占了好大的便宜,這會兒伸頭縮頭都是一刀,還不如死命搏上一搏。
旁邊的小乙緊握住拳,追上李琦,沈開和張少平急走幾步趕上,忙了一夜剛下來的那些轉籍雇工同樣轉來,張拱一跺腳,咬咬牙追在最後。一行本要下去休息的人跟在李琦身後重新登上了南門堡牆。
風蕭蕭兮易水寒,此時的天氣卻絲毫不見寒意,但李琦這行人分明帶了破釜沉舟的勇氣,那種無法言說的感覺連擡頭望來的李信都詫異不已。
“兄弟,借把樸刀使使。”李琦向着有些茫然的隊頭笑了笑,露出兩排潔白的牙齒,他不想躲下去,也不想來此搬石塊、箭矢,既然打定主意要拼,就用刀子說話。
一聲“兄弟”喊得隊頭莫名其妙,李琦也顧不上留意宋人的講話方式,小命都危險了,管那些幹嘛。
“噔噔噔”的有小兵上來,附耳向隊頭講了李琦在南塞門前的話,那隊頭一愣,忽然換了親切的笑容,向旁邊的兵士道,“去叫牛二,拿些樸刀來給諸位好漢,紙甲也擠出些來。”
堡牆上隻有一半兵士,其他的在下方随時支援。李琦套上紙甲,拿着樸刀比劃了下,哈哈一笑伸出小半個頭向外張望。
夏人的主攻方向似乎該是南門,其他幾處放了些佯攻、牽制的兵力,當然,姚巡檢也決不會把宋軍都集中在此。
半炷香後,夏人動了,兩隊人逼着數十綁着的大宋傷兵往堡塞走來,堪堪停在一箭之地。
一番唇槍舌戰,不過是威脅打開塞門的話,自有姚巡檢罵回去。李琦看看天色,剛一扭頭,對面一聲号角響起,刀斧手揮刀猛劈,宋軍俘虜頭顱滾落,一腔赤紅的鮮血飛濺而出,伴着震天的鼓噪聲。
“吘~”張拱一下把吃過的早飯吐了出去,李琦的眼瞬間紅了,當面殺俘殺的還興高采烈,真他娘的一幫畜生。鮮紅的血液不但沒讓他懼怕反而激起了萬丈怒火。自己再怎麽說也是漢人,親眼目睹同胞被殘殺讓他徹底忘了身處險地。
手指痙攣着緊緊扣住樸刀,李琦大口喘着粗氣。李信過來拍拍他道,“手放松,憑白耗費力氣,夏狗一直如此,你何必置氣。”
李琦緩下全身緊繃的神經,不好意思的瞅了眼李信,西軍恐怕已經對夏人的屠殺手段司空見慣,他卻受不了,自小便是執拗的性子,自謂算不上好人,但夏人這種殘暴還是讓他感到深深的厭惡。
号角吹破天際,對面奔出四、五百人,突進到弓箭射程内猛然張弓射擊。李信拉了把李琦,兩人仆倒在牆邊,鄉勇已經支起生牛皮蒙制的木盾,遮住堡牆上的衆人。
一輪箭雨飛過,“咄咄”的釘在木盾和牆垛上,不少射中鐵絲和磚面,被彈了下去。
堡塞中旗幟一變,鼓聲驟起,沒有動員,沒人呼喊,更沒人來單挑,戰争突然間拉開了序幕。
“勿怕,這不足萬人想攻破堡塞卻是不易。”李信難得在李琦耳邊溫言安撫了句。
感覺對方厚重的手拍在肩頭,李琦心中一定,躲在盾牌後瞅着空隙往外看去。
宋軍弓弩開始回擊,可惜幾十把弩近百把弓箭無法壓制住對面開闊地上躲在盾後的夏人。神臂弩射程和威力比弓箭大的多,需要用腳費力蹬踏才能上弦,速度卻比夏人張弓射擊慢。宋軍中還是弓手居多,硬弓的拉力在三石左右,李琦昨夜試了下,連一半都沒拉開。此時衡量一個人的武藝,都是以臂力作爲第一标準,即看能挽開多少石的弓,邊軍中弓弩兵幾乎達到六成。
也許是宋、夏雙方投入兵力有限,弓箭的打擊力并不如李琦想象的那般大,傷亡都是在弓箭兵起身射擊的瞬間,對方有意在清除堡塞遠程打擊的能力。
夏兵畢竟人多,又着重攻擊一處。堡塞上的弓手堅持着咬牙還擊,趁着對手換箭時頻頻張弓,連續近六輪射擊,一個個已經滿身是汗。
對面一聲号角吹起,盾牌在前,沖出數百人持刀扛着木梯飛速逼近。指揮的都頭發一聲喊,第二批弓箭兵迅速換上,照準沖在最前的張弓就射。這次夏人的傷亡明顯增大許多,不斷有人仆倒在地。
荔原堡隻是小塞,并沒有河流繞塞防護,堡中擂木都不齊,更别說床子弩那種大殺器。沒多久頂着傷亡,夏人新造的木梯便靠上了塞牆。對方弓箭爲避免誤傷自己人,已停止覆蓋射擊,隻瞅着冒頭的宋兵暗施冷箭。
鄉勇迅速接過民壯遞來的石塊和燒沸的金汁,半伏着身子不停向下抛扔、揮灑。堡牆下傳來陣陣嚎叫,夏人還真是兇殘,不管不顧的依舊強攻,瞬息間已有人攀上了牆頭。
李信跳将起來,躲過一支冷箭,正打算揮刀劈砍爬上來的夏人,卻對眼前的鐵絲網有些傻眼。
夏人同樣傻了眼,李琦連夜加高了三尺多鐵網,網外故意留了半人多騰挪的空間,以免梯子直接搭到鐵網上。夏兵猶豫了下,總不能從城下再拉個木梯上來,他發狂的嚎叫着伸手向上抓去,準備攀越而過。
“用槍捅他!”李琦看看手中的刀,直接搶根長槍從鐵絲網的縫隙中捅去,槍尖進不到三寸,便被皮甲所阻,他猛一用力,對方慘叫一聲跌下牆頭。
第一次親手殺人,李琦手心冒汗,一瞬間愣住。旁邊的鄉勇感覺石塊還得抛過鐵絲網飛砸,怎麽都不習慣,幹脆隻舀着金汁不停往下澆去。
“躲啊!”李信吼了聲撲倒李琦,數十支冷箭迅疾罩向堡牆,其中數支“嗖嗖”的飛過李琦停身的地方。
幾個冒頭的民壯來不及反應,慘叫一聲倒地而亡。兵士傷亡了十幾人,半身盔甲的重甲兵畢竟不多,其他兵士的紙甲防護力不強,民壯更是隻有單衣,一輪冷箭射過損失嚴重。
李信踢了邊上還在呆愣的民壯一腳,揚聲喊道,“防着些箭矢!”
看看李信胸前崩裂的傷口,李琦回過神,急忙道,“拿槍,盾牌擋着用槍刺!”
都頭反應過來,忙招呼人換了木杆鐵槍,立起盾牌,瞅着登上堡牆無處下手的夏兵一頓猛戳。
堡塞外号角沖天,又是一批人來搶城頭。好容易登上來的夏兵一時間卻是滿腦袋漿糊,即便有高過兩丈多的梯子,卻被牆磚所阻,搭不到鐵絲網的高處,抓着梯子站在牆邊拼命去抓那帶刺的鐵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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