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抉擇



李琦也不逼對方,隻是拿過炭墨,用小木片蘸了在白紙上構畫思考許久的水泥堡壘。混凝土的牽拉力可以解決向外凸出擴建的問題,放射狀的布局完美覆蓋了防禦死角。牆面和周圍遍插尖銳的琉璃片,城牆上把木柱預先埋入水泥,随時可釘上荊棘鐵網,兩層鐵網間再盤繞數圈,數個時辰便能增加兩丈。堡牆中、上部分被李琦畫了許多小孔,即可用弓弩直射也可長槍捅刺。

一副猙獰的水泥堡畫出,看清紙張上各處标示文彥博狠狠咽了口唾液,老天,這樣的堡壘數十倍的兵力也别想攻破。他當然不知李琦借用的歐式棱堡,又加了些二戰中堡壘的應用。看着畫面老文直哆嗦,李琦這是在加碼,就沖着李複圭那人頭去的。他真想掰開李琦的腦子看看,裏面還有多少未施展的手段。

文彥博無法再淡定,掙紮一番吹幹圖紙,拿在手中直接出了牢房。

李琦看着文彥博離去的背影暗暗出神,趙宋目前的三大難題“冗員”、“冗兵”、“冗費”,有識之士從仁宗時議論到現在,王安石那篇著名的萬言書更是寫的明明白白。文彥博一心裁軍,就爲解決冗兵之事,這是對方和王安石之前合作的基礎,也是兩人争相看重自己的原因。

對于第三批裁汰兵士,李琦已琢磨出大體的計劃,其中的運作還得等王安石被逼的火燒眉毛再說。

司馬光等人倡導理财、用人,李琦轉着腦筋想着如何算計對方,拉上“冗員”和“冗費”的大旗誘/惑這位大佬。

沒等到文彥博,王安石卻滿腹怨言的又來,看來李複圭之事沒戲,李琦暗歎了聲,趙家皇帝善待士大夫的規矩還真不好改。

“承宗爲何非要揪住那李複圭不放?可知這一番争執,你原本隻是‘廢驸馬’的懲戒便要加重,朝堂間多人上章彈劾,定要将你貶放邊州。”

李琦愣了下,難道李複圭之事敲定了?他忙向王安石問道,“王相公,朝堂之意,究竟如何處置那李複圭?”

“貶至邕州甯化縣任副團練使。”瞅見李琦撇嘴,王安石無奈道,“甯化多蠻夷,煙瘴橫行,此一去他即便不死也受盡苦楚,這下你可算園了心願。”

李琦琢磨了下,雖不知邕州具體在哪,可南方那塊所謂煙瘴之地未必便能讓李複圭葬身其中,何況這樣也便宜了狗官,他打定主意道,“王相公,但求将我也貶去甯化。”

王安石指指李琦氣的說出話來,還有這樣的,硬跟着要貶去南荒之地。他明年還指望李琦幫忙裁軍呢。

兩人唇來舌往,李琦坦承能解決第三批的裁軍,對貶放之事卻絲毫不肯讓步,王安石氣鼓鼓的走了,人家主動要貶,他又有什麽辦法。

司馬光終于出現,看來朝堂的守舊派還是逮到了機會。

因爲和韓琦的約定,司馬光認爲李琦應該已開始疏遠變法派,要不也不會把王介甫氣成那樣。

司馬光和李琦探讨了一番,主要是詢問李琦打算如何步入仕途,貶放之事在司馬光的一番斟酌和相勸下改爲邕州,并要李琦保證決不到甯化殺人洩憤。

相對王安石急等着裁軍,司馬光倒是能沉住氣,将李琦貶放一段時間正好可以沖淡禦史的攻擊,避開變法派的拉攏,邕州環境比甯化強許多,知州蘇緘也能對李琦關照一二。

兩人在貶放之事上達成一緻,李琦還算滿意,斟酌着開口說出自己的釣魚計劃。他直接向司馬光保證将來财政上每年給朝堂創收五十萬貫,五年後不低于兩百萬貫,一下把司馬光開心的差點把胡子揪斷。

司馬光再三追問細節,李琦卻閉口不談,隻說如何邁入仕途就拜托對方。

赤果果的耍賴啊?司馬光終于體會到王介甫的心情,李琦還真是會出難題。

帶着滿頭的苦悶司馬光走了,琢磨着該如何讓李琦側身朝堂。

魚餌已經撒下,李琦終于找到做棋手的感覺。最大的那條魚還在大内的龍椅上,他不急,終有一天,他要以天下爲棋,展開胸中的布局。

幾番較量,對李琦的處罰終于定下,廢驸馬,除爵,貶官至從九品的承節郎,發往邕州效用。一下子從慶州刺史、景福騎都尉貶到五十一階的小使臣,處罰不可謂不重,看來這次真把某些文官惹急了,李琦死揪住李複圭不放的行爲觸怒了一大批官僚。

诏令是文彥博帶來的,拿了李琦的好處,朝堂幾番争執,加重李複圭的處罰時連帶李琦也被遠遠貶放,比較起來李琦吃了大虧。

文彥博其實内心很矛盾,站在忠義的角度李琦報恩的行爲值得贊賞,站在将士的角度李複圭該千刀萬剮,可是身爲士大夫一員,他自覺不自覺的維護着士大夫的利益。将李琦的條件報給官家已是破了他的底線,随後朝臣紛起而湧的彈劾更讓他左右爲難。

宣讀完诏令,文彥博以爲對方會埋怨自己。

“此事确是讓相公難做。”李琦很平靜的接受,滿臉笑意向文彥博拱手道,“我

還有一事相求官家,不知相公能否轉告?”

“承宗還有何事?”文彥博沉吟了下。

“我想見慶壽大長公主一面,還望相公在官家面前多多美言。”

文彥博皺了皺眉,歎口氣道,“也罷,老夫拼了這臉面,定成全你這次。”

“謝相公費心。”李琦一喜道,“樞密院于水泥的用量怕是還會增定,我這次貶放,窯廠的産量恐無法再增擴。我打算将生産水泥的技術交予官家,朝堂可在環慶路擇地修建幾座水泥窯,既方便運輸又能解決部分廂兵安置。不過民間所用,還得留給我。”

文彥博本不想親自來的,他自感此次有些愧對李琦,朝堂确實計議要增定大量水泥,樞密院正副使和李琦不熟,再三求懇讓他走這一遭,而且上次跳過樞密院直接派巡按使去慶州的事還虧欠着樞密院。沒想到事情還未說,李琦先拿出了解決方案,實在讓他越發汗顔。

“承宗的胸襟老夫佩服,民間這塊但請放心,老夫會與官家講明,除你家外不許他人再開設水泥窯廠。”

文彥博做了保證,出了牢房去見趙項。李琦松了口氣,他這次主動要貶去邕州,就是沖着李複圭去的,他要整的這狗官生不如死,方能對得起李信的救命之恩。他這一去,挂在趙蓉名下的窯廠少不了是非,早打算好了讓出部分給朝堂,一、兩年内,先拖住某些隐在暗處的貪婪之人。

趙蓉病倒了,李琦踏入偏殿時心痛的滿滿。遮擋着幾扇屏風,仿若一道鴻溝,兩人間已無絲毫名份,隔屏無語相望,隻餘淚兩行。

李琦以爲自己是堅強的,一再提醒自己逼不得已的讓步是爲将來風風光光的來娶蓉兒。他在牢中擺出風輕雲淡的樣子,其實内心裏一直擔心着蓉兒無法承受。

窗外已是秋露寒霜,寂靜的偏殿中趙蓉早就流幹了眼淚,她沒有開口問爲什麽,李琦爲救恩人舍棄榮華的做法深宮内外都已傳遍。趙蓉感歎着命運無常,她不恨李琦,一點都不恨,從内侍那得知緣由後她便病倒了。她強忍着碎裂的心一直等着,盼着,隻爲見李琦一眼,了卻自己最後一絲的遺憾。

從小到大,牙牙學語時娘親便走了,懵懂之時卻見父皇和母後因爲無子于孤殿中暗泣,剛剛懂事時父皇又撒手人寰。塵世間除了母後的關愛李琦這一年多帶給了她太多的快樂和幸福。

愛到深時,才知每時每刻都彌足珍貴。趙蓉的心已化作蝴蝶,願如那梁祝般翩翩起舞,陪伴李琦走過萬水千山,走進茫茫的南荒之地。

揉揉酸澀的鼻子,不着痕迹的抹去眼角湧出的淚,李琦不知該如何開口。他很想道出自己的打算,卻怕殿中的内侍傳入趙項耳中又生波折。

瞅瞅呆立身側的宮娥,李琦記起對方叫春荷,他拿過茶杯用水蘸了水,示意對方看自己寫字。

“鴻雁南飛,秋去春回,三年相約,白首不離。”

匆匆寫完字,看春荷眼中猛的放出光彩,李琦急打眼色,春荷點點頭,繞過屏風向内走去。

茶水寫就的字迹很快變了形,李琦用衣袖一抹,聽到屏風那邊傳來喜悅的哭泣聲。

李琦的心碎了,嘴角挂着笑,拿起茶杯一飲而盡道,“臣聽聞公主在學琴,但請取來,臣演奏一曲,伴公主入夢。”

秋月很快轉回,拿着幾把樂器有些不知所措。李琦接過二胡看看,琴弦已斷,不用猜,肯定是蓉兒痛苦時拉斷了琴弦。李琦溫柔的撫摸了下,目光掃過其他幾件,停留在一把稽琴上。

取過稽琴端坐,李琦擺放好,稍稍試了下音,矯正一番後拉出深沉粗曠的低音。

一曲“鴻雁”,本是後世蒙古族的民歌曲調,蒼茫的思念透過琴聲,回蕩在小殿中。稽琴本就帶着遊牧民族的特色,李琦斟酌一番選了“鴻雁”的曲子。

稽琴的音色不如馬頭琴那般帶着空靈和深遠,但那份難舍的思念被李琦用心演繹的毫無半分失色,讓聞者暗暗垂淚。

“鴻雁/天空上/對對排成行/……天蒼茫/雁何往/心中是北方家鄉”,李琦回想着歌詞,沉浸在琴聲中,全身心的在用音樂訴說。那是家的呼喚,是愛的承諾,鴻雁北歸時,将是春回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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