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圖在完全清醒前,就已經回想起了所發生的一切,因此,即使當他睜開雙眼第一個見到的是阿琵達拉,也沒辦法高興起來。他隻是說:“你好,阿琵達拉。”
阿琵達拉捂着嘴走開了。加圖能夠看到她抽動着的背影。
或許她還是愛着我的,他想道。
“我們這是在哪裏?”他問道。
“是狄昂的家裏。”阿琵達拉小聲的說。
“狄昂,噢。”他又閉上了眼睛。除了與他争奪阿琵達拉這一點外,他現在還沒辦法判斷狄昂的爲人,但僅此一點已經使他有足夠的理由成爲他的敵人了。最爲令加圖擔心的不是狄昂想得到阿琵達拉,而是阿琵達拉有沒有對這個瘦子動了真情。在以往,得到過阿琵達拉的身體的男人有很多,但加圖對他們的憎惡始終上升不倒仇恨的程度,因爲他知道阿琵達拉的心還屬于他。但當他和狄昂在争執中,阿琵達拉對狄昂表現的關切使他對這一點也産生了懷疑。
他回想起狄昂對他并沒有任何的敵意,反而主動把不省人事的他擡到了自己的寓所,這一點很令加圖困惑。在他的印象裏面,所有的花花公子都是那些卑鄙、下流、粗暴的人,至少在羅馬城裏他從來沒又見到過一個例外。而狄昂,一個搶走他的阿琵達拉的淫棍,他的另一面卻是一個優雅、有教養甚至還非常欣賞他的人。加圖對此感到非常的不可思議。
阿琵達拉在竈上燒着水,加圖在床上思考。他們就這樣一言不發地度過了很長的一段時間。直到一個巨大的聲響打碎了這片甯靜。
“那是什麽?”加圖問道。
阿琵達拉早就已經跑出門外去看個究竟了。
一會兒後,她跑了進來。
“提圖斯,我們得趕快離開這兒。旁邊的房子着火了。”阿琵達拉急急忙忙地扶起了加圖。
“我能走的。”加圖自己走下了床。
阿琵達拉咬着嘴唇在一邊看着他跌跌撞撞地走向門口,眼淚又要掉下來了。
“快,你還在幹什麽,阿琵達拉!”加圖靠在門框上朝她叫道。
阿琵達拉急忙跑上去,攙扶着他。
“怎麽回事啊?”加圖看着那幢正在熊熊着火的房子。
“瞧!是那些人幹得。”一個老太婆憤怒地指着一群人,他們正對着起火的房子歡呼。
“他們幹嗎要燒這幢房子?”
“誰知道呢,八成是凱爾蘇斯·維路斯得罪的什麽人吧。”
“這是凱爾蘇斯·維路斯的房子?”加圖不知道這位德高望重的元老會得罪什麽人,居然遭此火焚之災。
“加圖,快走吧,火要燒過來了。”阿琵達拉說道。
“再等一會兒,再等一會兒。”加圖想看看那幫縱火犯接下去要幹什麽。
阿琵達拉從來沒想到過加圖居然也喜歡看熱鬧,她還是不停地催促他:“快走了,快啊!火要燒過來了!”
當火勢實在已經逼地不能再近的時候,加圖才一手搭在阿琵達拉肩膀上費力地走了。
但還沒有走到五步,他們就被迫停了下來。他們的前面已經被一對騎兵擋住了去路。
“不要放走一個!”爲首的那個帶頭盔的人說。
很快的,騎兵就把在火災現場的人團團包圍了,所有的人都緊張地望着他們,連救火的人也停下了手中的工作。
有幾個人試圖反抗,但很快被騎兵們用劍柄敲倒在地,不能動彈了。
加圖開始後悔自己的多事了,如果早一點聽從阿琵達拉的話離開的話,就不會招惹到這麽大的麻煩了。這樣的事已經是幾天來到的第二次了,他暗自歎道。
由于這裏的房子大多是磚石結構的,而元老和顯貴們的豪華宅邸一般也不會挨地太近,因此當火把維路斯的房子燒爲灰燼後就沒有繼續蔓延開去。
大約有一兩百個附近的居民和好事的看熱鬧者被騎兵圍了起來。由于人數太多,騎兵長官不能像阿維尼烏斯那樣把所有的嫌疑犯帶回自己的宅邸去詳加審問,因此縱火者的辨别就在現場展開。
不少人在抗議,由于不少附近的居民都是有聲望的公民,而騎兵們也不願得罪其中的一兩個,這時,那個戴頭盔的首領站到了一個台階上,對着在場的所有人高聲說道:
“公民們,受人愛戴的凱爾蘇斯·維路斯。”他用手一指一個正在一邊啜泣的胖老頭,聲調降了下來,好像有點悲怆的說:“他的宅邸,今天,成了罪犯和叛亂者的犧牲品。”
“偉大的奧古斯都告訴我們,羅馬是受神庇護的榮耀之城。”他頓了頓後,說,“但今天,我看到了,羅馬堕落成了縱火者和殺人犯的天堂!”他又停了下來,環顧了一下四周。
“作爲維路斯的朋友,我想替他說兩句。凱爾蘇斯·維路斯,我敢以我的人格保證絕對是一個最守法的公民和最稱職的元老。在圖密善皇帝的統治時期,維路斯爲了替平民和元老争取應有的權利,勇敢地仗義執言,即使身陷囹圄也沒有一天,羅馬的公民們,他也沒有一天停止過爲了你們的權利鬥争!”他好像一頭憤怒的獅子,大聲吼叫着。
“但今天,這樣一位公民的捍衛者,卻成爲了攻擊的對象。這是羅馬對一個善良公民的回報嗎?羅馬,你就是這樣的忘恩負義嗎?公民們,你們就這樣坐視不管并且對那些維持正義,趕來幫助值得幫助的人、懲罰應該懲罰的罪犯的人橫加指責嗎?”他聲嘶力竭地大聲叫着,好像希臘悲劇裏的人物。
“公民們,”他的聲調又降了下來,“公民們,當然,你們中的絕大多數都是忠誠的羅馬子民。羅馬現在需要你們,需要你們把她從陰謀者污穢的手中拯救出來,重新恢複她的秩序;重新樹立她的尊嚴;重新——公民們——沐浴在她的榮耀之中。”他最後振臂高呼道。
“現在,公民們,你們要做的僅僅是配合,協助我們找出真兇,然後,大家就可以各自回家了。隻要一小會兒,各位公民,隻要一小會兒。”
看到人們的情緒平靜下來,他跳下了台階。
這個人在人群中穿梭走着,他很快來到了加圖和阿琵達拉的面前。
“阿琵達拉!”他說道。
加圖和阿琵達拉都擡起了頭。阿琵達拉疑惑地看着這個人。
“再一次見到你,真是令人愉快。”他又說。
看到阿琵達拉還是一臉的茫然,他摘下了頭盔。
“馬爾庫斯·烏爾披烏斯·圖拉真,羅馬帝國日耳曼尼亞行省總督。”他稍一鞠躬。
“啊,是你。”阿琵達拉臉上泛起了一陣紅暈。
加圖有種不詳的預感。
圖拉真拉起了阿琵達拉的手。加圖望了他一眼。阿琵達拉看到了加圖的目光,迅速把手縮了回來。
圖拉真看了看加圖,微微一笑,退後了一步。
“阿琵達拉,有機會請到鄙府來,已經三年了。多想和你叙叙舊啊。”
阿琵達拉頭也不敢擡,但加圖還是注意到她的臉已經紅透了。
“馬爾庫斯·圖拉真!”有個人在他們身後叫道。
圖拉真朝這個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不由地一怔。
“哈,真是你啊,不摘下面具還真認不出來啊!”來人又叫道。
“普林尼。”圖拉真說道。
“萬分感謝你還記得我。”普林尼很快來到了他們跟前,“沒想到你的演講的天賦這麽出神入化。”
圖拉真剛想開口,普林尼又接着說:“如果在日耳曼尼亞,那邊的人一定會被你感動的。可是,在萬惡的羅馬,哈,圖拉真,真是委屈了你的才華了。羅馬人聽慣了華麗的辭藻和煽動的演說,在西塞羅和馬克·安東尼的時代他們或許會聚精會神地聆聽你高談闊論,但是現在的羅馬人,你首先要做的不是侵犯他們的人身和财物,否則,哪怕你再磨破嘴皮也沒有人會聽你的那一套的。啊,啊,啊,我們的圖拉真要生氣了。噢,不,不。”普林尼做着誇張的手勢,好像害怕圖拉真來揍他,“不過話說回來,圖拉真,能夠不動聲色地把維路斯爲元老們争取權利說成是爲公民争取權利,你的水平确實非同一般。”
“謝謝你的提醒,我不會忘記你的好意的,包括上一次。”圖拉真冷冷的說。
“再見了,阿琵達拉。”他揮了揮手,就消失在人群之中。
“嘿,圖拉真,下次演講千萬先摘下頭盔,羅馬人不會聽一個騎兵的話的。”普林尼在他身後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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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堂的日耳曼尼亞總督,爲元老院賣命。”普林尼搖搖頭。他又轉過身來,看看了身後的那對男女,說道:“下次圖拉真再來找麻煩,不用客氣,盡管來找我。”
“他倒沒找什麽麻煩……”阿琵達拉小聲地說。
加圖詫異地望着她,感覺到心裏一陣酸痛。
普林尼左右打量了這兩個人,微微一笑,說道:“好了,先告辭了,我住在老塔克文圖書館的樓上,随時恭候光臨。”說完轉身擠入了人群之中。
加圖打心底裏對這個陌生人懷有好感,這倒不一定是因爲他趕走了試圖接近阿琵達拉的圖拉真,更重要的是他是位學者。對于富有智慧的人,加圖向來是非常願意接近的。老塔克文圖書館他是經常去的,他考慮下次去的時候順便去拜訪一下這位新朋友。
“加圖,我們走吧。”阿琵達拉扶着他走向被騎兵封鎖的路口。
兩名騎兵舉着長矛攔住了他們。
阿琵達拉回頭望了望站在中央台階上的圖拉真。圖拉真也一直在注視着她,他朝那兩名騎兵大喝一聲,做了一個放行的手勢。騎兵立刻放下了長矛。阿琵達拉淡淡的一笑向圖拉真緻意,圖拉真踮起腳好像想要朝她大聲說什麽,但最後,放棄了。
也許是太累了,加圖始終沒有回頭望過一眼。
他們走到了被封鎖的街區外面,坐在了一塊石闆上。加圖說:“阿琵達拉,你說的那是真的嗎?”
“什麽?提圖斯。”她疑惑地望着他。
“你說願意随我一輩子,你說你會嫁給我,你說你會離開你那個肮髒的哥哥和那個家,你說你不會在去幹那些……”他越說越激動,呼吸也越來越急促,他的喉嚨好像被堵住一樣突然說不出話來了。
“提圖斯,提圖斯,冷靜一點啊!”阿琵達拉替他捶着背。
“阿琵達拉,阿琵達拉……”他把頭埋在了她的手中,說不出話來了。
“提圖斯,親愛的提圖斯……”阿琵達拉撫mo着他柔軟的頭發,喃喃地說。
幾名騎兵在他們身邊飛馳而過,高叫着:“抓住那個女人!”
加圖完全沒有理會身邊發生的事,他把頭擱在阿琵達拉的膝蓋上,一動也不動。要不是偶爾有幾滴眼淚沾濕了她的手,阿琵達拉幾乎要以爲他已經睡着了。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天色已經昏暗下來,街道的封鎖也已經解除了。圖拉真騎馬經過他們身邊時,稍稍放慢了速度,但他隻是目不轉睛地注視着阿琵達拉,什麽也沒有說,很快消失在大街的盡頭。
又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加圖擡起頭來,說道:“我明白了。”
“對不起,提圖斯。”阿琵達拉說道。
“不,不,你是對的,阿琵達拉,你是……對的。”加圖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你必須生存,靠你自己,男人都是靠不住的。”他蹒跚地向前走去。
“提圖斯!”阿琵達拉在他背後大叫道。
加圖頭也不回地揮了揮手,說道:“再見,阿琵達拉。”
阿琵達拉愣了一會兒,然後把頭埋進了膝蓋裏,她的手緊緊地扯着衣擺,快把衣服扯破了。
加圖知道自己不能回過頭去,隻要他回頭看上一眼,他将無法離開。
他就這樣跌跌撞撞地走着,他一開始想回家的,但是走着走着,他發現自己已經迷路了,他沒有去問路,繼續漫無目的地走着。
天很黑了,路上已經沒什麽人了,兩旁的人家都點起了燈。
在一條小巷裏,加圖走不動了,他靠着牆坐了下來。他就這樣坐着,沒有發出一點聲響,他想最好現在就睡着吧,但他卻睡不着。
他的腳好像被什麽拌了一下,他吃力地睜開了眼。借着巷邊窗口的燈光,他看到了一個女人的身影。他以爲是阿琵達拉,說道:“阿琵達拉……”
但沒有回答,他再仔細地一看,發現自己認錯了,就說道:“抱歉,我……”
沒等他說完,那個影子突然發話了:“是你?”
加圖立刻清醒過來,睜大了眼睛。他驚異地發現,來人居然是那位和他同坐阿維尼烏斯地牢的年輕女子。
他不知道該說什麽。他正在考慮是說“真巧啊”還是嚴肅地說一句“你好”時,那個女子做了個讓他小聲的手勢。
“幫幫我。”她說。
加圖從來沒有在這樣的一次邂逅中遭遇過這樣的開場白。
“對不起,你,你說什麽?”
“噓!”她再次要求加圖小聲,“阿維娜·莫比倫。”她伸出了手。
“提圖斯·加圖。”加圖茫然地也伸出了手。
一陣馬蹄聲傳來。阿維娜立即蹲了下來,躲在燈光照不到的陰影中。一對騎兵來到這個巷口,其中的一個用火把照了照。
“嘿!你!”騎兵朝加圖喊道。
“什麽事?”加圖懶洋洋地問道。
“看到一個女人沒有?”
“女人?羅馬從來不缺少女人。你的問題恕我難以回答了吧。”
“一個年輕女人,剛從這兒經過的。黑頭發,嗯,很瘦。”
“噢,你說她啊,要是早點這麽清楚地問不就好了?”
“她往哪裏跑了?”
“喏,那邊。”加圖随便地指給了這位騎兵一個方向。
等到馬蹄聲逐漸遠去後,阿維娜從陰影中走了出來。
“謝謝。”她說道。
“他們幹嗎追你?你從阿維尼烏斯那兒逃出來了?”
“阿維尼烏斯?你認爲莫比倫的女兒需要那麽倉惶失态地離開阿維尼烏斯元老的府上嘛?”
“那你……”
“既然你肯救我,我告訴你也不打緊。我把凱爾蘇斯·維路斯的家給燒了。”她好像非常地開心。
“是你?是你把維路斯的房子給燒了?”盡管這幾天加圖已經有了不少不尋常的經曆,但是他還是無法相信眼前的這位嬌小女子竟然是縱火犯。
“咦?你瞧見了?怎麽樣,維路斯完全傻了吧。”與在地牢裏見到的阿維娜不同,加圖發覺她非常地活潑,也許是把維路斯家化爲灰燼的快意還未消失吧。
“你,嗯,爲什麽要這麽做?要是讓剛才的騎兵抓住了,他們才不會管你是誰的女兒呢。”
“不,不是我一個人幹的。隻不過我是最倒黴的,你瞧,你這樣能跑多遠?”她指着自己的長裙說道。
“你不應該冒這個險的。”加圖說。
“如果不把維路斯的房子燒了,他永遠也不會知道自己的家被燒掉是什麽感覺。”阿維娜說,
“我不太明白,也許維路斯跟人們說的一樣,貪污過行省上繳的稅金。但是,他不至于到了要燒羅馬公民的房子的地步吧。”
“你知道什麽!”阿維娜突然大叫道。
“對不起。”經過了一陣沉默後,她說。
“這也許該我說的。”加圖說道。
“姑娘小夥子們,談情說愛到此結束了。”幾個騎兵突然出現在他們身後。
加圖認出了就是剛才的那幾個騎兵,隻不過沒有騎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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