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羅馬皇帝的重臣們



在皇帝的寝宮裏,塔西佗一天裏第二次見到了涅爾瓦。

“請原諒,塔西佗,年紀大的人容易犯困,等跟你聊完了之後,我就要睡覺了。”皇帝指着魯福斯正在鋪的床說。

“那我們就盡量長話短說吧,尊敬的涅爾瓦。”

“不,不,塔西佗,我隻是爲了在你前鋪床的不尊重表示歉意。重要的事不能簡單地一掠而過,必需要仔細的讨論。”

“您說地相當的正确。”

“如果我在與你聊天的時候睡着了,千萬不要意外啊。”皇帝笑着說。

塔西佗也笑了,但任何人都隻能把這個笑容做禮節性的解釋。他的嶽父阿古裏可拉曾經不止一次告訴他,隻有一個永遠不動聲色,不爲外界的變動影響情緒的人才能在這個危險的世界中出人頭地,而涅爾瓦也是相當欣賞這一點的。

“好了,塔西佗。請坐吧。”涅爾瓦撫mo着那張鋪地相當平滑的床說,“我喜歡綢緞在手中滑過的感覺,這是從賽裏斯國經帕提亞運來的,要是羅馬能夠生産這樣的織物該多好啊。”

“如果羅馬能産絲綢,她的财政将會大大改善。”

“你認爲現在羅馬的财政很需要改善嗎?”涅爾瓦突然嚴肅起來。

塔西佗沉默了一會兒,說道:“在日耳曼尼亞和叙利亞,軍團的薪饷已經非常緊張了。”

“那我調配給他們的錢呢?每個行省的預算都是計算過的啊,怎麽會出現這種問題?”涅爾瓦的聲音高了起來。

“正如您早上所說,羅馬對軍隊的控制非常不利。”

涅爾瓦知道塔西佗把本來屬于他的責任推給了一個虛無的羅馬,給了他一個台階,他不想辜負他的好意。他伸了伸伛偻的背,說道:“腐敗和軍官的結黨營私,是羅馬的毒瘤,但你無法把罪責加到哪個人的頭上。這就是棘手的地方。”

塔西佗等待着他結束這個話題。

“我們還是來談談,嗯,最爲緊迫的問題吧,當然,我不是說财政問題不緊迫……”

“當然,睿智的涅爾瓦,但還是讓我們解決最近的問題吧。”塔西佗又一次明智地施以援手。

涅爾瓦感激地點了點頭,角落裏的魯福斯也贊許地點了點頭。

“你要知道,塔西佗,我的日子不多了,請聽我講完,”皇帝舉起手組織了塔西佗的的插話,“有不少人在考慮我到另一個世界後由誰來擔任繼任者的問題,但是目前根據我掌握的事實表明,有人已經等不及這麽短的一段時間了。”

“您是說……”

“是的,如果,我們不能很好應對的話,羅馬将很快淪落到暴君和獨裁者的手中,我是說哪怕我還活着的時候。”

塔西佗又沉默了一陣子。

“是誰?是誰膽敢這樣做!”他問道。

涅爾瓦正想說話,寝宮的門開了,一個侍從探進腦袋來。魯福斯快步走上前去,那個侍從在他耳邊嘀咕了幾句就出去了。

“什麽事?魯福斯?”皇帝問道。

魯福斯望了望塔西佗。

“魯福斯,塔西佗是我最信賴的朋友,相信這一點你也看地出來。”

“是的,羅馬的至高無上的主人,狄昂求見。”

“狄昂?快讓他進來。”

魯福斯走到門口,對侍從交待了幾句,侍從就走了。過了一會兒,他又帶着狄昂來了。

“哈,狄昂,沒想倒你還有力氣晚上在到我這兒來,這位是普布利烏斯·塔西佗,剛從北方行省回來,這位是狄昂,也是不久前從希臘趕來的。”

狄昂和塔西佗相互點頭緻意,并且迅速地打量起對方來。

“怎麽樣,你還想在晚上繼續娛樂嗎?”涅爾瓦說。

“承蒙您的好意,我的娛樂正在我的住所等我呢。”

“狄昂,你真的會真心喜歡一個女人?真是令人難以想象啊。”

“是不是我以前曾經說過什麽話讓你認爲我不會?”

“不,狄昂,但是,但是,我知道,以前的狄昂是不會這樣的。”

“恕我無禮,以前的狄昂也有您沒有認識的地方。”

“好了,好了,狄昂,如果你不是爲了尋求娛樂,那你究竟爲了什麽在晚上還來找我?”

“如果您認爲我找你隻有一件事可做的話……”

“當然,狄昂,就當我說錯了。”

狄昂也望了望塔西佗。

皇帝點了一下頭。

狄昂立即領會到了站在自己對面的那個人也是涅爾瓦的親信。

“請您看看這個。”狄昂從懷裏掏出一塊布。

皇帝接過來,看了一眼。他的臉色馬上變得慘白了:“狄昂,告訴我,你是從哪兒弄到的?”

狄昂簡單的把與加圖的糾葛交代了一下。

“你是說,一個年輕人懷裏揣着這塊布?他知道自己在幹什麽嗎?”

“恐怕我們暫時還沒法問他,他現在因爲極度的疲憊和突然的中暑而休克過去了。”

“他現在在哪兒?”

“在我那裏。我能保證他暫時不會走到街上去,沒有人會見到他。”

皇帝沉思了一會兒。

“這意味着什麽,狄昂?他托付這個年輕人去找他的同黨?”

“在我看來,至少他是有這個企圖的。”

“你的意思是……”

“我認爲那個叫加圖的年輕人不會是他的同黨,他是個相當不錯的小夥子。”

“是在羅馬城裏最符合我的口味小夥子。”他又補充道。

“如果加圖不是自願的,那難道是被逼迫的?”

“這點,我看,我們隻能等他醒來了才能解答。”

涅爾瓦隻時好像才突然意識到了一直在旁邊沉默不語的塔西佗。

“啊,見鬼!我們居然把塔西佗的智慧抛在一邊置之不理,狄昂,如果羅馬城裏除了你之外我還有人信地過并且可以借用他的頭腦的話,那就是塔西佗了。”

“很榮幸聽您這麽說。”塔西佗深深地鞠了個躬。

“對不起,塔西佗,我還沒機會把整件事完整的告訴你。依現在的情況,恐怕真的要和你所提議的那樣要長話短說了。”皇帝說。

“相信《曆史》和《編年史》的作者一定能給我們極大幫助。”狄昂說。

塔西佗望了他一眼,他的這兩本書在羅馬一直沒有什麽讀者,對于突然出現的這位知音,他多少有點驚異,但就像前面所說的,這種驚異僅僅表現在他的内心裏。

“但願如此。”他說道。

“好吧,塔西佗,準備接受一個可能颠覆帝國命運的巨大秘密吧。”皇帝說道。

塔西佗點了點頭。

“狄昂,我相信你的表達能力要比我好,你來說吧。”皇帝吃力地坐回到椅子上。他需要趁這段時間好好地整理一下思維,如果在二十年前,他是不必這樣做的。

狄昂說:“他們就在裏面。”他把門推開,走了進去。可是裏面隻有一個人。

“他走了。”阿琵達拉說,她正躺在加圖曾經躺過的那張床上,臉埋在床單裏。

“走了?去哪兒了?”塔西佗問道。

阿琵達拉沒有回答。狄昂拍了拍塔西佗的肩膀,示意和他一起出去。

狄昂關上了門,說道:“我應該料想到的。”他狠狠地擊了一下掌。

“是什麽事?”塔西佗問道。

“你說一對年輕男女吵了嘴,會發生什麽事?”

塔西佗沉默了一會兒,說道:“我們得找到他。”

“是的,如果阿維尼烏斯或者其他什麽人知道這件事的話那就相當不妙了。

“他會去哪裏?”

“如果你了解他的話,他不會回家的。”狄昂說。

“你了解他?”塔西佗問。

狄昂點了點頭,道:“你也會了解一個會狠狠揍你一拳的人的。”

“聽起來好像拳頭能傳遞思想。”

狄昂瞟了他一眼,說:“或許會的。”

“那去哪兒找他?”

“在羅馬城裏,要找一個人,隻憑兩個人的力量是無法辦到的。”狄昂緩緩地說,“我們需要借助皇帝的力量。”

“的确。”塔西佗說。

“阿琵達拉,你等在這裏吧,一有加圖的消息我們馬上會告訴你的。”狄昂對着房門叫道。

他們走出狄昂的住所,外面黑沉沉的,沒有一個人。有時候月亮會從雲堆裏鑽出來,慷慨地賜給膜拜她的羅馬城以靜谧的光芒,但這隻有一小會兒,誰都知道阿波羅的這位妹妹通常都是喜怒無常的。這會兒,月亮完全消失在夜空中。

“對着睿智的密涅瓦起誓,我從來沒遇到過這麽黑暗的夜晚。”狄昂歎道。

“羅馬的夜晚。”塔西佗擡頭看看了天空,說,“或許這裏的光輝在白天已經用盡了。”

“說得好,普布利烏斯·塔西佗。這下我完全相信你就是《編年史》的作者了。”

“謝謝。”塔西佗稍稍點頭緻了一下意,但還是沒有一點表情。

“我說,塔西佗,你生下來就戴着這張面具嘛?”

塔西佗望了他一眼,說道:“我不認爲人有這種天賦。”

“你說,這是什麽?天賦?你的意思是你欣賞這種闆着臉孔的作風?”

“狄昂,我得說,你所說的這種闆着臉的作風正是我的作風。”

“好的,塔西佗。”狄昂說道。

他們又走了一會兒,狄昂又說:“我總覺得這兒少了點什麽。”

“我想你也剛到羅馬沒幾天吧。”

“是的,你說地沒錯,但是……”

“或許是對希臘的回憶吧。”

“也許是吧。”狄昂低下了頭,好像在思考,突然他又說:“我真的覺得這附近太空曠了,和我第一次來的感覺不一樣。”

“那次你是白天來的吧?”

“是的。”

“羅馬的白天和夜晚,你看,差别就是那麽的大。”

“不,我不是指這個,我是說,這兒好像少了一幢房子似的。”

“或許哪個腐敗的元老的房子被朱庇特的雷火劈碎了吧。”

“如果是這樣的話,朱庇特真的是最值得敬拜的神靈了。”

正當他們走過墨丘利廣場時,有一陣馬蹄聲傳來。

“這麽晚還有人騎馬。羅馬人真是一刻也不肯休息啊。”狄昂說。

在黑暗中,他們看到一對騎兵廣場的中央大道經過。

“好像是晚上押送犯人,有兩匹馬上坐着兩個人。”狄昂仔細辨認着那些模糊的影子。

“狄昂,說實話我不想管别人的閑事。我們是不是還有事要做?”

“對,你說地對。”

他們徑直朝羅馬皇帝的宮殿走去。但是在深更半夜爬山坡不是一件輕松的事,在他們到達宮殿的大門時,狄昂的衣角已經被扯破了兩處地方了。

“如果元首真的是爲羅馬的公民服務的話,那麽他的宮殿就不應該建在這麽高的山上。”

“涅爾瓦不可能憑一己之力把整座宮殿搬下來的,即使他做到了,他的繼任者馬上又會把它搬回原處的。”

“如果涅爾瓦有兒子的話……”

“你是說要建立君主制?”塔西佗停了下來,冷冷地問道。

“我是說如果涅爾瓦的兒子真有才能,像他父親那樣的話……”

“那他的兒子呢?誰能保證他的兒子會像他祖父一樣賢明呢?”

狄昂想了想,說道:“如果涅爾瓦的繼任者是個暴君,那這個繼任者是不是會考慮給羅馬公民以挑選他的繼任者的權利?或者說,如果這個繼任者一意孤行要恢複君主制,那是不是會比從涅爾瓦就開始君主制要好?”

“我們不應該給專制以任何萌芽,不管什麽理由,即使是涅爾瓦也不能這麽做。”塔西佗說。

“你沒有聽我說,塔西佗。如果專制從涅爾瓦開始和專制從暴君開始,你會選哪一個?”

“我不會選讓涅爾瓦作君主,如果他的繼任者鬥膽要犯衆怒的話,羅馬公民會把他推翻的。”

“噢,塔西佗,你寫過曆史的。蘇拉,奧古斯都,卡裏古拉,羅馬人是擁護他們還是要推翻他們?”

“他們還沒有做到讓人反感的地步。他們甚至給了羅馬人不少恩惠。”

“你以爲每個獨裁者都會赤裸裸的爲君主制叫嚣嗎?他們最習慣的的伎倆就是一面朝人們揮動橄榄枝,一面利用人們的支持建立自己的權力。除非他的力量已經大到無需人民的支持,否則他不會把他們一腳踢開的。”

“你是說,獨裁者一般不會将人民踢到一邊的?”

“以前是這樣,以後我隻能保證涅爾瓦不會這樣,畢竟,羅馬人比以前容易控制多了。他們現在隻注重自己的利益,隻要能獲得足夠的金錢,他們願意出賣他們的自由。”

“你好像在說君主制在羅馬建立是危險的。”

“塔西佗,我強調過了,如果是涅爾瓦就不危險,至少在兩代人以内是這樣的。”

“狄昂,如果說一點現實的,涅爾瓦好像沒有的兒子。”

“對啊。”狄昂歎了口氣,“那我們還争什麽呢?走吧,我們得吧這個可憐的老頭從夢鄉拖出來了。”

他們敲了敲大門。過了一陣,魯福斯出來開門了。

“兩位尊敬的客人,正如你們知道的,羅馬的統治者已經睡着了。”

“你是說他在任何時候也不願醒來?”

“除非……”

“不管你除非什麽,現在就是那個時刻了。”狄昂一腳跨進了門裏。

“請容我禀報。”魯福斯消失在黑暗裏。

“涅爾瓦或許真的需要休息。”塔西佗說。

“這就是作爲羅馬皇帝責任。他不能坐視危險不管。”狄昂說。

“并不是所有人都想你那樣時刻精力充沛。”

“不,的确不,但涅爾瓦除外。”

“我想你可能沒注意到他的疲勞,你知道他有多老了。”

“不,是你沒注意到。涅爾瓦始終蘊藏着巨大的能量。除非他倒下,否則他不會允許自己的活力有任何程度的削弱。”他轉過身,望着山下還點綴着少許燈光的羅馬城,說道:“他愛這座城市,塔西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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