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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道德論集》的作者



皇帝看了看他們幾個。

“沒有他的消息,尊敬的羅馬皇帝。”納瓦·克裏門斯低聲說。

皇帝轉過身望了望狄昂和塔西佗。

“或許……”狄昂張口想說。

“不,狄昂,請相信克裏門斯,如果他無法找到他,你就不要指望還有人能找到這個小夥子。”

“可是一個人不可能憑空從羅馬城裏面消失啊。”

“狄昂,塔西佗。你們聽說了嗎?昨天傍晚,元老凱爾蘇斯·維路斯的房子被人燒了。”

“維路斯?”狄昂想了想,說:“是誰幹的。”

“一群狂熱的基督徒,他們似乎對維路斯在元老院發表的針對基督徒的講話很不滿意。”涅爾瓦吃力地走回了自己的座位,克裏門斯想去扶他,他揮了揮手拒絕了,“你們看,羅馬的事務相當複雜啊。”

“那和這件事沒有關系喽。”

“狄昂,是我給你安排了住所,所以可能在這方面比你更能觀察到一點東西。”皇帝捋了捋胡子說道,“維路斯的房子離你的寓所不到一百步路。”

“萬能的朱庇特知道的,塔西佗,我跟你說過那裏少了一幢房子。”狄昂激動萬分。

“你說是好像少了一幢,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塔西佗說。

狄昂沒有理他,對皇帝說:“您是說這兩件事還是有關的喽。”

“現在我們還無法确定,但你不能否認存在這樣的可能性。順便說一句,有人看到了日耳曼尼亞總督圖拉真在現場作了一次演講,據說相當精彩。”

“您把圖拉真也召來了?”塔西佗問道。

“問題就在這兒。”皇帝搖了搖頭,道,“我沒有召過他。事實上,他現在在羅馬城的消息我也是不久前才知道的。”

“那他回羅馬幹什麽,羅馬帝國的總督不是那麽随便可以走動的?”狄昂問道。

“應該另外有人把他召來的。”皇帝說。

“您是說……”

“除此之外,你還有什麽更好的解釋嗎?”

狄昂陷入了沉默。

“他作演講幹什麽?”塔西佗問道。

“似乎他帶了一隊人在抓捕燒房子的兇手。”

“帝國總督親自來保衛元老們。”狄昂笑了。

“你對圖拉真印象如何,塔西佗?你們一起共事了三年,不是嗎?”皇帝問道。

“高貴的涅爾瓦,您知道日耳曼尼亞是羅馬帝國最爲危險的邊疆,各種勢力強大的蠻族聚居于此。但在圖拉真治下,日耳曼尼亞始終平安無事。”

皇帝點了點頭說:“他的确很努力,也非常有成效。或許你可以再給我們提供一些關于他的品質的看法,塔西佗,我是指他的爲人。”

塔西佗想了一下說:“日耳曼尼亞的财政官佩達尼烏斯·科斯塔受賄了20000塞斯退斯,圖拉真把他處決了,之後又抄了他的家。而當地商人進貢給他20匹良駒、10柄鑲嵌着産自阿非利加的寶石的短劍并給他鑄了一座青銅像,希望他能減免坐商稅,結果,”塔西佗環顧了一下周圍的人,說:“結果他照辦了。”

皇帝用手托着下巴,想了一會兒,問道:“從你個人說,你喜歡他嗎?”

“隻能講欣賞。”塔西佗回答道。

“欣賞?”

“就他的才能而言。”

“也就是說你不看好他與我們合作的前景喽。”

塔西佗沉思了一陣子說道:“要我看,這非常冒險。”

皇帝看了狄昂一眼。

“從塔西佗的描述看,圖拉真似乎并非完全不可争取,但也确實有很大的風險。”狄昂說道。

皇帝說:“我會考慮這件事的。圖拉真的勢力相當地大,我希望他能爲我們所用。”

他回頭望了克裏門斯一眼,說道:“忠誠的納瓦·克裏門斯,請先回去休息吧。你一定累壞了。”

克裏門斯望了塔西佗和狄昂一眼,行了禮,就告退了。

皇帝又對他的兩名親信說:“那現在我們怎麽辦?”

“或許我們可以從那塊布的線索查起。”塔西佗說道。

“你是說我們把那個年輕人的事放在一邊?”狄昂說。

“有時把暫時難以解開的繩子的一頭放一下,先去解另外一頭,可能會有更大的效果。”

“塔西佗說地不錯。”皇帝說,“那塊布可能能幫我們解決很大的問題。”

“難道我們真的要去找那個普魯塔克?如果這是個圈套的話,後果不堪設想。”狄昂說道。

“我們不必以皇帝的名義去找他。而是以學者的名義去造訪。如果我猜地沒錯的話,他應該就是那位《道德論集》的作者,你的同鄉,從希臘的喀羅尼亞來的普魯塔克。”塔西佗說道。

“可我從沒聽說過這個人。”狄昂疑惑的說道。

“狄昂,或許是因爲他寫的是《道德論集》,不合你的胃口吧。”皇帝笑道。

“噢,我讨厭和這種人打交道。”狄昂甩着手說到。

皇帝揉了揉太陽穴,緩緩的說道:“塔西佗,不要打草驚蛇。”

塔西佗點了點頭。

“希望你們給我帶來好消息。”皇帝說。

兩人恭敬地行禮告退了。在宮殿門口,狄昂說:“你有沒有這種感覺,塔西佗,希臘人的修養總是比羅馬人要高一籌。”

塔西佗看了他一眼,說道:“沒有,狄昂。”說完又向前走去。

狄昂搖了搖頭,也緊步跟上了。

當他們到達羅馬廣場時,他們迷路了。

“我是希臘人,你不要指望我認識羅馬的每條路。”狄昂攤了攤手說道。

一個穿着普通的年輕人走了過來,塔西佗攔住了他。

“嗨,年輕的羅馬公民,你是否聽說過這附近有條叫魯希斯的街。”

“噢,尊敬的客人,首先我必須申明,我并沒有資格作光榮的羅馬公民,我是索西烏斯·塞涅齊奧老爺的奴隸。如果您問的是魯希斯街的話,它就在廣場的另一邊。您瞧,就在那尊奧古斯都像的右邊有一條街,就是那兒。”

“謝謝你的幫助。年輕人。”塔西佗給了他幾個銅币。

“實在太感謝了。”那個人激動地幾乎要跳起來了。

“如果不介意的話,我想再問一下是不是有一位叫普魯塔克的希臘人住在那兒。”狄昂不想浪費了這幾枚銅闆的價值。

“啊哈,這幾天,怎麽有這麽多人打聽普魯塔克老爺啊。”

塔西佗和狄昂交換了一下目光。

“你是說,這幾天還有人來找過他?”

“千真萬确,老爺,更巧的是也正是我指給了他們普魯塔克老爺住所。隻不過,他們沒有像您那樣慷慨。”那人朝塔西佗擠擠眼睛。

“你認識他們嗎?”塔西佗說。

他想了想說:“不,我不記得認識他們。不過他們的衣着相當精緻,應該是一些有身份的人。啊,西多來了。老爺,那個人,從水池旁邊走來的那個人,他就是普魯塔克老爺的小厮西多。他可以帶你們去見他。”

他朝西多揮了揮手。西多快步走了過來。

“天啊,克薩奧,你知道這兩天我倒了什麽黴嗎?有個老爺莫名其妙地把我抓了進去,僅僅因爲我看到了他們抓了一個人。直到今天早上普魯塔克老爺才把我從那裏領了回來。嗯?這兩個是什麽人?你新認識的朋友?”

塔西佗說:“瞧,這就是繩子的另一頭。”

普魯塔克很少住在羅馬,他通常都隻在這兒待上一兩個月,然後就又回他在喀羅尼亞的小别墅去了。而自從兩年前他擔任了德爾斐皮斐亞的阿波羅神廟最高祭祀後,到羅馬來的時間就越發顯少了。因此,盡管在學者中間他享有着一定的名聲,但在羅馬人中,真正認識他的并不多。

他在羅馬的小屋也非常不起眼,既然一年裏面大部分時間它都使空着的,那再修整擴建也沒有多大的意思。通常在普魯塔克回希臘時,都是西多替他看守這間屋子。這個活潑的年輕人雖然是奴隸的身份,但在普魯塔克的家裏,他并沒有覺得自己和一般的仆人有什麽區别,甚至有些時候普魯塔克還把他稱作“得力的助手”。他替他的主人安排起居,爲他收拾淩亂的書房,爲了能維持這筆産業,他還得去牧羊。普魯塔克答應過他,牧羊的收入除了日常開支外,可以由他全權支配,這也是他熱愛這份工作的最重要的一個原因。

熱愛工作,熱愛主人,并不代表他願意替他的主人背黑鍋。普魯塔克在向阿維尼烏斯解釋了派西多去看草場的原因後,還得不厭其煩地來安撫他的奴隸。

“你知道的,西多,并不是我有意要欺騙你,羅馬的其後和希臘的确很相象,但是在希臘,人們還是可以看得到草場的草皮的,哪怕它們都已經枯萎了。我完全沒想到在羅馬,草會完全地,就這樣消失了。”普魯塔克的手在空中揮舞着,唾沫飛濺,好像在描述一件不可思議的事。

“可是老爺……”

“沒有可是,西多,我下次叫你做事前會考慮一下這樣做是否合理,不會再讓你受不白之冤的。”

“我希望……”

“你希望要什麽?多幾天假日,還是多一點的……”他手裏翻轉着幾個銅闆,伸到了西多的面前。

西多明智地選擇了後者,普魯塔克老爺最後終于用幾個銅闆平息了一場主仆之間的風波。

當塔西佗和狄昂踏進普魯塔克家的低檐房門時,這一家的主人正在伏案工作,他好像昨晚沒有睡,眼神惺忪,相當疲勞的樣子。

“老爺,有兩位客人要見您。”西多說道。

普魯塔克頭也沒擡,依舊揮筆疾書,嘴裏說道:“西多,等一下,馬上就好了,稍微等一下……”

西多攤了攤手朝狄昂說:“老爺就是這樣的。”

不過普魯塔克也相當地遵守諾言,不一會兒,他就扔下了筆。他搓了搓手,又用手搓了搓臉,臉色的确好了點。他又飛快地理了理頭發,整了整衣服。

“啊,你好,你好,我是普魯塔克,歡迎,歡迎來寒舍!”他禮貌地招呼道。

“這位是普布利烏斯·塔西佗,我是狄昂。很高興見到你。”狄昂也還了禮。

“你是希臘人?”普魯塔克眼睛裏閃着光。

狄昂微笑着點了點頭。

“哈,希臘人,彬彬有禮的希臘同鄉。你使我有了一種回到了文明的希臘的感覺。”

狄昂看了塔西佗一眼。但塔西佗好像在看别的東西。

“你瞧,我是個好客的人。如果客人是從希臘來,那我就更加開心了。希臘人不會找别人的麻煩。”

“啊。”狄昂輕輕咳嗽了一聲,說道:“事實上,這個事實上。尊敬的普魯塔克。”他看看塔西佗,可是羅馬人好像還是把目光停留在别的地方。

普魯塔克豎起耳朵在等着他說下去。

“事實上……”

普魯塔克拍了一下腦袋說:“你們還是來找麻煩的,不是嘛?”

狄昂難堪地笑了笑:“尊敬的普魯塔克,我們的确是有事而來。”

“沒關系,沒關系。”普魯塔克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我生下來就是爲解決人們的問題的。”

狄昂笑了笑。

普魯塔克把他們讓進了裏屋。

“請坐,請坐。讓我聽聽一個希臘人和一個羅馬人找我有什麽事?”

塔西佗冷不丁地問道:“你在寫書嘛?”

普魯塔克目光迅速轉到了這個寡言的羅馬人身上:“是。沒錯。對了,你是……”

“普布利烏斯·科爾涅利烏斯·塔西佗。”

“你不會是寫《編年史》的那個塔西佗吧。”普魯塔克仔細地打量起他來。

塔西佗微笑着說:“爲什麽隻有希臘才人讀過這本書呢。“

“天啊,真的是你?”普魯塔克的眼珠子都要瞪到眼眶外了。

“我也讀過你的一些書。”塔西佗說。

普魯塔克興奮地搓着手,臉漲地通紅。

“你現在在寫什麽?”

“噢。”普魯塔克立刻走到書桌前,拿來了他剛才在寫的手稿,“這是這兩天在構思的一個提綱。”

狄昂拉了拉塔西佗的衣角,但他好像沒有察覺。

“哦,希臘名人傳?”塔西佗念道。

“是的,我打算爲希臘曆史上的名人各寫一篇傳記,最後彙成一本書。”

“我看過你的書,似乎它們都相當地,怎麽說呢,有創造性。你明白我的意思嗎。”塔西佗說。

“當然,我明白你的意思。尊重曆史當然是我們的首要目标,但是一些逸事趣聞就像一道菜上的好調料一樣吊人的胃口。”

“也許就因爲缺乏你的這些調料。”塔西佗歎道,“我的書很少有人問津。”

“不,不,我也知道的,我的書現在還有人在讀,但它們都像人們喜歡聊起的街頭的笑話,現在的人願意聽,但過兩年就沒人再覺得好笑了。而你,偉大的塔西佗的書,則是不朽的,一千年後人們還會到圖書館去搜尋你的書,而那個時候,我的書早就被人扔進了垃圾堆裏面了。”普魯塔克好像有點暗自神傷。

“說不定你的下一部著作就能夠成爲不朽的作品。”塔西佗翻着這部書稿。

“真的?你真的認爲我還有希望?”普魯塔克激動地問道。

“如果你肯少用點調料的話,你的作品是相當不錯的。”

狄昂又扯了扯塔西佗的衣角。

“怎麽了,狄昂?”塔西佗回過頭來問道。

“或許你忘了,除了有趣的文學交流外,我們來還有其他的目的。”

“哦,是的,狄昂,是我的不是。”

狄昂并不覺得他在誠心道歉,他甚至覺得和普魯塔克讨論寫作也是塔西佗爲了把他從希臘人聯盟裏拉散出來的一點小伎倆。看來他幹地相當不錯,現在感到孤立的變成狄昂了。

“睿智的塔西佗,我請你千萬在我的這部書的寫作過程中常常地來指點一二。”

塔西佗笑着點了點頭。

“或許你還可以看看我的另外一個計劃,日耳曼尼亞人的曆史。”普魯塔克已經睡意全消,他在雜亂的書桌上翻找着。

“日耳曼尼亞人?”塔西佗喃喃地說。

“對,很吸引的人題材,羅馬人現在喜歡有點神秘,又點暴力的故事。如果它又是真實的,那簡直就棒極了。哈,就是這部了。”普魯塔克又翻出了一部書稿。

塔西佗快速地浏覽了幾行。

“血腥的民族,淫蕩的風俗,生人獻祭。”他念着,眉頭皺了起來,“普魯塔克,你去過日耳曼尼亞嗎?”

“沒有,但是這有什麽關系嗎,羅馬的圖書館可以給我提供足夠的材料。”

“如果你沒有到過日耳曼尼亞,普魯塔克,我敢說,你沒有資格寫這本書。”塔西佗把書稿扔到了桌子上。

狄昂注意到他臉上有種少見的表情,似乎蘊藏着強烈不滿和憤怒,幸虧這是在塔西佗的臉上,也隻有狄昂能夠觀察到這種變化。

“但是……”普魯塔克還想說點什麽。

“如果不介意的話,普魯塔克,我們現在應該談一點正事。”塔西佗說。

“可是……”

塔西佗掏出了一塊布,遞給了他。

普魯塔克猶豫地接過了這塊布,他看了看,臉色突然變地慘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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