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黑木走進來的時候,班超正在喝着藥。
“大将軍。”黑木小聲說。
“什麽事?”班超擡頭看了他一眼。
“嗯,那個……”黑木猶豫着。
“說.”
“大将軍……,甘将軍……回來了……”
班超把碗放在一邊,站了起來。
他來回地在帳内踱着步。
“他來幹什麽?”他問道。
“小的不知道,不過甘将軍馬背上還放着一個女人,她好像已經死了。”
“噢,難道他想來尋仇?”
“不,不會的,甘……”
班超瞪了他一眼,黑木把半截話咽到了肚子裏去了.
“帶我去看看。”班超說。
黑木低着頭走了出去,班超跟了出去。
當他們走到城樓邊上時,黑木停了下來。
“大将軍……,甘将軍不是有意要冒犯你的……,請你……”
班超看了他一眼,沒有理睬,走到了城樓上。
他往城下望去,看到甘英和阿泉還有另外一名女子各騎着一匹馬,立在城門前。
甘英看到班超的身影,大聲叫道:“大将軍!”
班超冷冷的回了句:“甘将軍,近來可好!”
“托大将軍的福,甘英的腦袋還在脖子上。”他勒了一下馬缰,又說,“大将軍,甘英今日來有一事相求,希望大将軍成全。”
“我,憑什麽要成全你?”班超說。
“大将軍,甘英今天不想再釀争端,隻求大将軍應允我等将這名大漢的女子葬到大漢的土地上,使她魂歸故裏。”
“甘将軍果然重情重意。班超佩服。可是你不要忘了,你現在已經不是大漢的将軍了,而是叛逃的重犯,你叫我怎麽能答應你入塞呢?”
“大将軍……”
“甘将軍,休要多言!我班某在此一天,你就别想再邁入大漢的土地一步。你快快離去,今日可以饒你不死。如若再多言,必叫你飛箭穿心。”
甘英回頭望了望阿琪,阿琪冷漠地回望着他。
如果不是阿琪姑娘跟着,我可以用夫人的寶物把城門炸開,他想道。
他策馬沿着城牆走着,一面思忖着應付的辦法。
“甘将軍,怎麽還不速速離去,難道一定要逼班某……!”班超叫道,可是沒有說完,他就劇烈的咳嗽起來。
甘英往城牆上望去,看到咳地縮成一團的班超。
“大将軍,你不要緊吧!”
班超還是咳個不停。
“大将軍,大将軍!”
“不……用你管……,甘英……你………”班超連話也說不清楚了。
“大将軍,你快些歇息吧!”甘英叫道。
“你休想……進城……”
甘英搖了搖頭,又叫道:“大将軍,你身體有恙,就不要再勉強了。”
“放肆!”班超怒目圓睜,大喝一聲。
“大将軍……”
“甘英!我班超的身體哪裏輪地到你來評判!”
“可是……”
可能由于憤怒,班超逐漸停止了咳嗽。他又叫道:
“好!你若是敢和我比試一場,我就原諒你這次的無禮!”
“甘英不敢。”
“混帳!你敢這樣诋毀我,又不敢與我大大方方地比試一次!甘英,我真是瞎了眼把你這樣的懦夫當作我的心腹!”
甘英沉默着不語。
“怎麽了,甘英!還是不敢?好!如果你敢和我比試,若是你赢了,我就放你等過去!”
甘英聽了,猛地把頭擡了起來。
“大将軍!此話當真!”
“哼!班某什麽失信于人了。”
“大将軍,甘英實在不配與大将軍比試,以将軍的神武,甘英必無赢的可能……”
“休要廢話,甘英,我知道你武藝了得。”班超環顧着四周的衆軍士,說道,“也知道,這軍中的兵士們都對你十分欽佩。服從你甚于服從我。”
“甘英不敢。”甘英急忙說。
“哼!我今天就要當着衆将士的面和你比個高低,看看究竟是誰才配做這西域鎮守使!”
甘英慌忙下馬,單腿跪地,說道:“大将軍明鑒,甘英此番作亂,絕對沒有這種企圖在其中,實在是因爲……”他站了起來,慈愛地撫mo着馬背上吉離的臉龐。
“甘英,我不管你有沒有這種企圖,如果你今日不與我比試,我絕不罷休。不要說想過關,就是想留下一條命恐怕也難!”
甘英望着這個花甲老人這樣激憤的怒号,知道如果不與他比試,今日真的無法脫身了。
“大将軍!你想比什麽!”他說道。
“哼!我知道你善射,今日本将軍就與你比射技!拿弓來!”
兩名兵士遞上了兩把弓,和幾支箭。
班超接過弓箭,在手中掂了掂,想了一陣子,對甘英叫道:
“甘将軍,今日我們就來比個痛快的。我們互射對方,誰射的準,誰就算勝出,凡有死傷一概不得追究。最重要的是,誰都不能躲閃,誰躲閃了,誰就算認輸。怎麽樣,甘将軍!”
甘英一驚。如果要互射的話,憑着班超的一腔怒火必将置自己與死地,而倘若自己不能射中班超,那必無取勝的可能,但是要他作出傷害班超的事那又是萬萬不行的。
他低頭看了看吉離,她好像安詳地入睡着,沉浸在夢鄉中。
“大将軍,何必一定要互射呢。不如比試射物……”
“混帳!本将軍今日一定要與你做個了斷,否則我憑什麽繼續鎮服這邊關!你若貪生,那快快離去,免得丢了小命!”
“大将軍……”
“還要廢話!”班超把弓箭丢下城牆去,“快快拿弓!”
甘英緩緩地挪動着步子,走到弓箭面前。
“大将軍,我有一事相求!”甘英說道。
“快快講來,休想拖延!”
“如若甘英不敵大将軍神威,性命不保,希望大将軍能成全這位女子入塞安葬的願望。”
班超一愣。過了一會兒,他說:“我答應你。”
“甘英先謝過将軍。”說完,他敏捷地拾起了地上的弓箭。
“好!甘将軍,今天班某與你在此地一絕生死!我們互相射一箭,射準者勝!”他說完舉起了弓。
“大将軍……”班超看着這個曾經生死與共,并且待己若父的老人,哽咽地說不出話來。
“休要多言,舉弓吧!”班超在城樓上叫道。
甘英舉起了弓箭。
“我數到三,一起松手!”
“一!”
甘英拉緊了弓弦。
他眼前仿佛出現了自己第一次見到班超的那一幕,年輕俊朗的班超,豪爽地邀請自己喝酒,拍着他的肩膀稱兄道弟。那時,甘英覺得自己突然間多了一個能夠依賴的兄長。他覺得開心極了,甚至把在帳外的老母親忘地一幹二淨了。
“二!”
他又想起了他們兩人出使龜茲的那幾天。龜茲國王在酒中下了迷藥,把他們二人都迷倒,關入牢中。他想以此要挾漢軍,從大漢手中換取領土。班超用身上佩戴的護心銅鏡做挖勺,和他一起挖了有半個月,居然挖穿了5尺厚的牆壁,最後得以脫身。龜茲國王随即遣使來道歉,從此不敢再造次。那半個月在牢房中的歲月,那一起唱着酒歌,挖破了指甲,雙手滴者血卻互相鼓勵,一起在危難中談笑的時光,已經過了十五年,還是十六年?……
“三!”
甘英閉上眼睛,但眼前依然是明亮刺目。
他的指尖松開了。
那支羽箭脫弦而去,在空中尖利地嘶叫着,陽光照射在它的表面泛起一陣炫目的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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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好吧。”阿琪輕輕拍拍他的肩膀。
甘英還是趴在墳堆上,把頭埋進了土裏,拳頭錘打着沙土。
阿琪當然非常地傷心了,畢竟,黃土下埋着的是她的母親,她唯一的親人。可是,即使是她,也不會悲痛欲絕到這種地步。
她望着這個滿嘴是泥,涕淚橫流的男人,陷入了沉思。
阿泉在一旁也沒有說話,他隻是呆望着甘英。他從來沒有看到過這樣的甘英。
當太陽又一次準備消失在沙漠的盡頭時,甘英精疲力竭地躺在了墳邊。
“我們得給她立塊墓碑。”他喃喃地說道。
“哼呵。”他笑了起來,“我還不知道她的名字。”
“我母親叫吉離。”阿琪在一旁說。
“吉離,吉……離……”
“吉利的吉,離别的離。”
“吉離,吉離……”他輕輕地重複着這個名字。
阿琪轉過身去,對阿泉說:“幫我去找塊大石闆。”
阿泉看了她一眼,想說什麽,但最後還是咽回了肚子裏。他走開了。
阿琪把目光重新轉回到了甘英身上。
他躺在地上,雙眼緊緊盯着正在變黑的天空。
阿琪從腰邊抽出了一把匕首。
她走到了甘英身邊。
這就是她執意要跟随他入塞安葬母親的原因,她要讓甘英在母親的面前償命。
她跪在了他身邊,舉起了匕首。
甘英的雙眼依然無神地望着天空,完全無視周遭的一切。
阿琪擎着那柄匕首,纖手在風中微微地顫抖。
最後,她把手放了下來,垂到了地面上。
當甘英從恍惚中清醒過來時,他發現阿琪無力地跪在自己身邊,手中還持着一柄匕首。
他歎了口氣又閉上了眼睛。
于是,在風和黃沙之中,他們都沉湎于空無一物的思緒中。
過了一會兒,阿泉拖着一塊大石闆來了,阿琪碰了碰甘英。
“給我娘立碑吧。”
甘英默默地從地上坐了起來。他抱着膝蓋,并且保持了這個姿勢很久。
阿琪和阿泉把那塊大石闆搬到他的面前。
“把你的匕首給我。”甘英說。
阿琪遞給了他。
甘英輕輕抹去了覆蓋在石闆上的沙塵。
“應該寫點什麽呢。”他自言自語道。
他跪在石闆前苦思冥想着。
過了一會兒,他用匕首在沙子上劃了幾個字。然後,轉向阿琪,問道:
“可以嗎?”
阿琪渾身一震,但她深深地吸了口氣後,又恢複了鎮靜。她點了點頭。
甘英舉起匕首要往石闆上刻。
但是當匕首的劍鋒觸到石闆的刹那,他停了下來。
“不,我不能這麽寫。不能這麽寫。她不會……”他喃喃自語道。
阿琪和阿泉在一旁望着他。
最後,當天色快要完全黑下來的時候。甘英終于刻了下去。
他費力地在石闆上刻劃着。
水從的他的下巴滴到了沙地上。即使是他自己,也沒辦法分辨出這是什麽水。
快要到半夜的時候,他停下了手。
把匕首甩在一邊,又躺倒在地上了。
阿琪和阿泉走上前去,之間石闆上寫着六個古拙,但是刻的相當深的大字:漢女吉離之墓。
阿琪的淚水撲簌撲簌地掉了下來。
阿泉輕輕地拍着她的肩膀。
天亮的時候,霞光照到了甘英的臉上,甘英眨了眨眼,适應了一下陽光,然後坐了起來。
阿琪坐在墓碑前,不知道有沒合眼過。
阿泉走過來,說道:“甘将軍……”
甘英舉手止住了他。
“她沒事吧。”他問道。
阿泉望了阿琪一眼,說道:“應該沒事吧。她已經不哭了。”
甘英站了起來,朝她走去。
“不要過來!”阿琪說。
甘英停下了腳步。
“我想和我的母親待上最後一段時光。”
“我明白了。”甘英走到一邊,坐了下來。
阿泉也來到他身邊坐了下來。
“甘将軍,你的肩膀沒事吧?”
“已經沒有大礙了。多虧了阿琪姑娘的草藥。”他伸展着胳臂給阿泉看。
阿泉欣慰地點了點頭。
“甘将軍,你準備好走了嗎?”
甘英看了他一眼。
“阿泉,我知道你擔心什麽。但我甘英不會這樣的。總有一個離别的時候。”他望着茫茫沙漠,說道。
“噢。”
“等到阿琪姑娘能夠走了,我們就動身。”
“甘将軍,我們真的要去找什麽寶物嗎?”
“我答應過他們的。”
“可是,能找地到嗎?我是說,我們根本沒有頭緒……”
“是的。”甘英低下頭。
“那……”
“阿泉,現在你要記住兩件事,第一,我答應過人家,所以不能反悔。二,因爲真的有寶物存在,所以我們完全有可能找得到。”他停了一下,又說,“阿泉,如果你……”
“不,不!”阿泉恐懼地跳了起來,“甘将軍,我絕對沒有這種意思。甘将軍去哪裏,阿泉一定跟随到底。”
“阿泉……,你不必……”
“甘将軍,阿泉的命已經跟您的命連在了一起。請不要攆我走!”
“阿泉,你要知道,往後的日子,不象在軍營裏了。我已經不再是你的将軍……”
“不!甘将軍,您永遠是阿泉的将軍……”
“阿泉,此後我要去哪裏連我自己都不知道。”
“隻要有甘将軍在,阿泉走到哪裏也不會害怕,不會後悔。”
甘英抱緊了阿泉的肩膀。
阿泉感覺到了鼻子的一陣酸。他已經快有十年沒有這種感覺了。他打算控制一下,但想到甘英已經不顧禮數了,也就眼睑一松,哇哇地嚎哭起來了。
甘英先是一驚,但他馬上理解了。他把阿泉抱地更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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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一夜,班超都這樣坐着。面朝燭光,神情呆滞。
他腦海中反複出現的就是甘英射出那一箭的那一幕。
銀光一閃,耀眼奪目。
他看到甘英中箭後,倒在地上,緊接着就是感到胸口突然被猛擊一拳,他雙眼一黑,不省人事了。
當黑木把那支箭拔出來時。他醒了。看到的是衆兵士們團團地圍住自己,焦慮地望着自己。
“大将軍,大将軍……”他依稀地聽到他們的聲音。
“大将軍!你沒事吧。”
他費力地擡起手,摸了摸胸口,
胸口完好無損,連一點皮傷也沒有。
“發生了什麽事?”他問道。
周遭的士兵們面面相觑,不知該如何回答。
黑木遞上了一塊明晃晃的東西。
班超坐了起來,定睛一看,正是他的護心銅鏡,上面已經穿了一個洞,洞徑在越深處越小,到貼身的地方已是如毫發般細小了。
班超一怔,他緩緩地說道:“我的衣服呢?”
一個士兵把他的衣服遞了上來。
班超摸了摸,但是他的衣服完好無損,一個窟窿也沒有,即使輕微的箭痕也難以找到。
他放下了衣服,歎了口氣。
“甘英啊甘英!沒想到你已經練就這般出神入化的本領了。”
“大将軍,甘将軍被射中了肩膀,也傷地不輕啊。”英可說道。
班超瞪了他一眼。
黑木急忙把他推dao身後。
“他們入塞了?”班超問道
誰也不敢開口。
“你們做地對。”班超拍拍黑木的肩膀,站了起來。
他朝帳外走去。
“大将軍。”
班超舉手示意他們不要跟來。
他一瘸一拐地朝馬場走去。
在土丘上,班超坐在甘英曾經坐過的地方。
他掏出了一片佩玉,這是甘英的。那天他和甘英痛飲一場,在醉意之中,他向甘英提出要和他義結金蘭,甘英聽了,誠惶誠恐,連呼不敢,急忙要求他收回戲言。班超執意不肯,最後,甘英提議與他互贈一件信物,以示情誼,而結義之事可以從長計議。事實上,此後,班超再也沒有提過這件事。當時,他把“蒼梧”劍贈與甘英,而甘英則将随身佩戴的祖傳玉佩贈給了班超。
他慢慢地摩挲着這塊玉,望着遠方的起伏的沙丘。
他坐了很長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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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時候,他又走出了帳外。
他看到兵士們正在操練,校場上喊聲震天。
“大将軍。”
“大将軍!”
走過他身邊的士兵們都精神飽滿地與他打着招呼。
班超也向他們招招手。
他走了幾步,看到了馬場上騎兵們在草地馳騁着。馬的嘶叫聲,騎兵們的歡快的叫聲,最後還有收操的鳴号聲。
班超深深地吸了口氣,他感覺到泥土和草地的芬芳。
“甘英,我要過沒有你的日子了。”
“再見了。”他在心裏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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