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狄昂這樣有理智的人,隻有在極度震驚中才會說出愚蠢的話,甚至是在生死存亡的危機關頭他也會冷靜地面對,并且會不失時機地說點俏皮話的,但是在當庫索斯把他領入他們藏身的洞府時,狄昂真的傻了眼,他說:“這兒是哪兒?”
庫索斯理解地拍拍他的肩膀,又把剛進來時說的話再重複了一遍:“親愛的狄昂,這是我們的家。”
“這不象是一個家。”狄昂說。
在他眼前的是一個非常龐大的一座宮殿,或者說神廟。回憶起狹小的洞口,的确難以令人相信裏面居然有這樣的一番洞天。
洞壁被削地非常平整,簡直像大理石般光滑。洞頂非常的高,即使垂挂下來的石柱石筍,距離人的頭頂還是非常遠,它被幾根大立柱支撐着,即使發生強烈的地震,也能保證不會塌方。盡管,這座洞府相當地大,但是由于點燃了足夠數量的火把,使得洞内被映照地如白晝一般。可以看到,在洞的盡頭,赫然懸挂着一個巨大的十字架,有不少人在它的面前跪着,好像在祈禱着。如果我們就此認定這兒就是一座異教徒的秘密神廟的話,那真是大錯特錯了。狄昂望兩邊看了看,隻見在洞壁的邊上,人們擺着桌子和椅子,甚至還有床,不少人坐着,聊着天,吃着食物,還有的人幹脆就躺在床上在呼呼大睡。
“天!他們在幹什麽!”狄昂說。
“生活。”庫索斯答道
“對着睿智的雅典娜起誓,這……”
“狄昂!”庫索斯突然大叫一聲。
“什麽。”狄昂一愣。
庫索斯很快恢複了鎮靜,他說道:“很抱歉,請原諒我對我們的信仰的堅持。請不要再在我們面前提起希臘或者羅馬的任何邪惡的神邸。”
狄昂想了想,說道:“我明白了,請原諒我的冒失。不過如果你一定要表示對我們的宗教的蔑視的話,請也不要在我們的面前提起。”
庫索斯也是一愣,但他的臉上馬上又重新顯出了笑容:“親愛的狄昂,你說地對。那從此以後,我們就約定互相尊重對方的宗教,決不侮辱對方的神靈,如何?”
狄昂笑着點了點頭。
“請坐,請坐。”庫索斯指給他一張椅子。
待到他們都坐定後,狄昂還是環顧着周圍新奇的景象。
“你可以把這兒看作是羅馬的另一個社會。”庫索斯說。
狄昂把目光停留在那個巨大的十字架上,他想了想,說道:“基督教,嗯?”
庫索斯欣慰地點了點頭:“是的。狄昂。”
狄昂看着那些旁若無人地正在睡覺的人,問道:“你們在神廟裏面睡覺?”
“你這麽看,狄昂,上帝賜予我們一切,我們以信仰作爲回報。因此我們把自己的一切,我們的全部生活放在上帝面前,讓他時時刻刻看到我們的虔誠。”
“你認爲一個十字架能看到什麽?”
“噢,狄昂。那個不僅僅是個十字架,那是耶稣基督爲人們恕罪的标志;是上帝寬恕我們的見證;是引導我們走上正路的燈塔。狄昂,千萬不要輕視這個十字架,除非你想和成千上萬的基督教徒爲敵。”
“謝謝你的忠告。”狄昂說。
“我們的生活不僅暴露在上帝面前,而且對其他的人,也毫不隐瞞。我們視所有的人爲兄弟,沒有元老,沒有貴族,也沒有奴隸。一切的人都是平等的,我們中間沒有隐瞞,沒有欺騙。除了愛與真誠,我們一無所有。”
狄昂點了點頭,說:“真的,我羨慕這種生活。隻是,庫索斯,你認爲這行地通嗎?”
庫索斯驚訝地望着他:“在你面前的,難道不是證據嗎?”
“不,庫索斯,這隻是一個,嗯,怎麽說呢,是一個小範圍内的嘗試。”
“嘗試?”庫索斯搖搖頭,說:“不,狄昂,我不喜歡你這種說法。”
“你們這樣有多久了?”
庫索斯想了想說:“三個月吧。”
“你認爲你們能這樣生活多久?”
“我希望是永遠。直到我們去見上帝。”
“他們呢?”狄昂瞟了正在洞府裏面做着各種各樣的事的人一眼。
庫索斯看着那些人,緩緩地說道:“他們,我沒辦法強迫他們,但我相信他們也和我有着同樣的信仰。”
“如果,我是說萬一,他們打算放棄你們的信仰的話,你打算怎麽辦?”狄昂說。
“我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我不希望它成爲現實,所以從來不往這方面想。”
“你希不希望是一回事,但是你得承認,有這種可能,不是嗎?”
“我……”
“庫索斯。”一個聲音從他們身後傳來。
他們回過頭去,隻見一個小個子的男人朝他們走來。
“馬修斯。”庫索斯說。
馬修斯走到他們跟前,相當優雅得鞠了一躬。
“狄昂,這位是安東尼·馬修斯。馬修斯,這位是來自希臘的狄昂。”庫索斯給他們介紹着。
狄昂發現他的表情已經不如剛才自如了。
“很榮幸見到你。”馬修斯向狄昂打着招呼,“我們這位庫索斯一定在跟你絮絮叨叨他的理想主義論吧。”他好像非常友好地拍拍庫索斯的肩膀。
庫索斯僵硬地笑了笑。
“他講的東西非常吸引我。”狄昂看了他一眼,說道。
“你真的相信這裏的人會按照他的理想永遠這樣生活下去?”馬修斯說。
狄昂又看了庫索斯一眼,這時他的臉色更加蒼白了。
“難道你不這樣想?”狄昂反問道。
馬修斯想了想,說道:“我沒有反對過庫索斯,不管是理論還是實踐,畢竟他是我們的領袖。沒有他,就沒有基督教在羅馬的生存與發展。”他又對着庫索斯說,“庫索斯,可能以往你一直認爲我是個潛在的搗亂者。但事實上,我一直在幫助你。”
“幫助我?”庫索斯一臉迷惑地說,“你是說修建這個山洞時爲我們提供的石料?”
“不,不,”馬修斯笑道,“不,我不是指這件事,這種事微不足道。”
“那你……”
“哈,算了算了。”馬修斯揮了揮手說,“做好事的人總是容易被忘記的。庫索斯,我不想你誤會我來是跟你邀功請賞的。好了,不影響你們繼續交談了。再見。”
狄昂微微颔首緻意。
馬修斯轉身離開了。
“他是不是你所擔心的人。”狄昂說。
庫索斯點了點頭:“馬修斯的父親和我一起創建了羅馬的基督教。他們父子兩人都爲基督教的傳播出了很大的力。可問題是,馬修斯父子兩個已經逐漸脫離了基督教創立時的精神了。”
“哦?”
“是的,他們也非常虔誠,非常努力。隻是他們的理想已經不是光光是要求在上帝的光輝下過平等、安詳的生活了。”
狄昂想了想,說道:“的确,羅馬是個大染缸。即使是宗教也不能避免受到侵染。”
“你說地對極了,親愛的狄昂。”庫索斯激動地說,“我不能原諒自己的粗心大意,當馬修斯,我是指做父親的那位,他是聖徒彼特的弟子,曾經是羅馬基督教的核心,也是我最好的朋友。”他說着說着,面色憂郁起來。
“我們沒辦法阻止他人的改變。”狄昂安慰道。
“不!我應該早就發現了。馬修斯他完全可以在我的幫助下走上正軌的,可是我不知道怎麽搞的,他居然會那麽快就完全改變他的理想,結果遭到上帝那麽嚴厲的懲罰。”
“他怎麽了?”狄昂問道。
“他死了。死在一場大雨中,上帝用雷電結束了他的生命,以免他或者遭受更多的玷染。”庫索斯說着說着不禁悲戚起來,“他……他,是多麽好的一個人啊。一定是……一定是的,是上帝不能忍受他繼續堕落,将來就要進入……地獄,所以提前讓他回到了自己的懷抱去了。”
狄昂見過許多異教徒,但是這樣虔誠,這樣堅定的信仰自己的宗教的人,他的确沒有見到過。
“我們談點别的吧。”他不想庫索斯太過悲傷,于是說道,“或許,你可以講講,關于尼祿的事。”
庫索斯擡起頭,看着他,說道:“我想現在還沒有到這個時候,狄昂,對不起,可是我現在還不想談這個話題。
※※※※※※※※※※※※※※※※※※※※※※※※※※※※※※※※※※※※※
馬爾特·加圖惴惴不安地打量着這幢房子裏的奢華的裝飾。
他不喜歡這兒,上次到這兒來時的遭遇他永遠也不能忘記,這也是他永遠不能和别人說的唯一一件事,即使是他的妻子和兒子也不行。
一個侍從向他招招手,他急忙走了過去。
“請進吧。”侍從拉開了中廳的門。
老加圖點了點頭,就從那條狹窄的門縫中擠了進去。
一個矮壯但是衣着華麗的男人正面對着窗口,老加圖一眼就認出了那個背影。
“尊敬的阿維尼烏斯……”
阿維尼烏斯轉過身來。
“啊,加圖!好久不見了。我得說你能到寒舍來真是使我驚喜萬分啊!”他面帶春風地朝加圖走來。
“這我絕對相信。”老加圖小聲地咕哝着。
“怎麽樣,老朋友。最近在忙什麽,是不是需要我的幫助,如果需要的話,請不要猶豫,盡管告訴我,隻要我能夠幫地上忙,一定不會讓你失望而歸。”阿維尼烏斯開心地把手搭在了老加圖的肩膀上。
老加圖感到好像一隻鬣狗的爪子搭在自己身上。他輕輕地移開了肩膀,說道:“阿維尼烏斯,我希望你理解,最近由于來自亞洲的染料的競争,生意已經沒以前那麽好了……”
“噢,我親愛的加圖,你缺錢嗎?這可不是一個合适的時候,要是你再早半個月來,我肯定會相當慷慨地爲你提供幫助的,但是,你也知道的,”阿維尼烏斯湊近他的耳朵,神秘兮兮地說,“皇帝他對我經營的生意很不滿意。他打算要讓我破産!”
“啊,尊敬的阿維尼烏斯,你多慮了,我不是向你來借錢的。我是,我是,來向你道歉,并且領回我的兒子的。”
“你的兒子?”阿維尼烏斯一臉驚訝的表情。
“是的,我的兒子提圖斯……”老加圖很不喜歡他這種做作的表情。
“啊!”阿維尼烏斯像個喜劇演員一樣狠狠地拍了一下光亮的腦殼,叫了起來,“原來那個英俊聰明的小夥子是你的兒子!哈!”他拼命地搖着腦袋,好像不能原諒自己犯的一個巨大的錯誤。
“是的,提圖斯從小就非常淘氣,但他本質上非常單純善良,絕對不會做任何有危害的事。”老加圖說道。
“當然當然。親愛的加圖。”阿維尼烏斯說,“真是要請你原諒我沒有想到他會是你的兒子,當他報上自己的姓名時,我就應該想到的。真該死!”
老加圖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他和你長地太象了,我第一眼見到他就感覺在哪兒見過。”阿維尼烏斯繼續說,“而且,除了你的外貌,他一定也繼承了你的才智,要是你要挑選繼承你的生意的人的話,我向偉大的阿波羅發誓,提圖斯·加圖絕對是最合适的人選。”
他又踱到老加圖身邊,小聲地說:“爲了彌補我犯下的錯誤,我向你保證,如果這個年輕人如果日後有什麽麻煩的話,我一定會鼎力襄助的。”他眨了眨眼,補充道,“就象我曾經幫助你一樣。”
馬爾特·加圖覺得這是一個阿維尼烏斯式的暗示,便急忙接上話頭,說道:“我代表我提圖斯先謝過你了。作爲對你的慷慨無私的幫助的回報,請你接受我們全家帶給你的一點小小的心意。”他把懷裏放了很長時間的一卷羊皮紙拿了出來。
“加圖。”阿維尼烏斯突然嚴肅起來,“你這是什麽意思,難道我幫你一點小忙就要向你收取報酬嘛!難道你就把我們倆長期合作建立的友誼就視爲無物嗎!”
老加圖急忙說:“不!不!廉潔的阿維尼烏斯,我怎麽敢來破壞你的清譽呢。這隻是我最近收集到的一部古書。我早就聽說過博學多才的阿維尼烏斯熱衷與收集古人的手迹,所以就買特意下來想等到有機會的時候贈送給你的。當然,這樣的書與你收藏的珍奇古卷當然無法相提并論了,這不是我的一點心意,請千萬不要拒絕。”
阿維尼烏斯嚴肅地聽他說完,認真地想了想,然後好像非常無奈一般,說道:“加圖,你是我的朋友,所以我就接受你的禮物。很少有人向你這樣了解我。”他接過了那份羊皮卷,掂了一掂,說道,“我喜歡曆史給我們留下的回憶。如果每一個羅馬人都能從古人的書籍中汲取智慧的話,也就不要我們和皇帝來爲他們操心了。”
“對了,加圖,請别嫌我煩人,這本書不是很貴吧。”
“不!親愛的阿維尼烏斯,這本書的内涵可能更勝過它的價錢。”老加圖一字一頓地說道,生怕對方理解錯誤。
阿維尼烏斯解開了羊皮卷,他的臉龐好像突然被燈光照亮了一樣。可是他又立即合上了這卷書。
“不錯,加圖,的确象你說的一樣。”
老加圖微笑着等待他說下去。
“去帶那個小夥子來。”阿維尼烏斯象身後的侍從說道。
老加圖微微弓腰緻謝。
“幸運的是,加圖,你的兒子沒有被其他人抓起來。”阿維尼烏斯說道。
“真是幸運啊。”老加圖暗暗地歎道。
“如果是被皇帝的近衛軍或者元老們的私人衛隊逮到的話,真的沒那麽容易脫身的。要知道,燒了元老的房子可不是一件小罪過啊。”
“提圖斯他不會……”
“當然,你我都知道,這樣一個純潔的孩子是不會幹出這種事的,可是,一心要找替罪羊的元老們不會輕易善罷甘休的,維路斯他的房子誰來賠償?如果他一定堅持在元老院提出對你兒子的指控的話,你知道結果會是怎麽樣的。”
老加圖擦了擦額頭,作出好像如夢初醒般的表情,歎道:“幸好是阿維尼烏斯,善良高尚的阿維尼烏斯,否則我們父子倆不知會落得什麽樣的下場啊。”
阿維尼烏斯得意的摸摸腦袋說:“我隻是幫助了一個需要幫助的人,雖然忤逆了元老們的意思,但朱庇特知道我做了一件正确的事,不是嗎?”
“千真萬确,親愛的阿維尼烏斯。”
這時,侍從把提圖斯·加圖帶了上來。
“爸爸。”加圖看到老父親。
老加圖仔細地端詳了兒子一陣,除了衣服皺巴巴髒兮兮外,加圖沒有任何其他的變化,臉色也相當地好,畢竟,在阿維尼烏斯的地牢裏,人們同常會睡上一整天的。
“提圖斯,過來。”老加圖向他招招手。
加圖象一隻歸家的小狗一樣投入了父親的懷抱。
“我真希望自己有個這樣的兒子。”阿維尼烏斯在一旁歎道。
“我們可以走了嗎?”老加圖問道。
“當然,隻不過我要給這個年輕人一點忠告。”阿維尼烏斯清了清嗓子說,“如果下次再有人要對元老們的利益動腦筋的話,我勸你千萬不要卷入其中。”
“我明白了。謝謝你的忠告。”加圖冷冷地說。
老加圖行了禮,阿維尼烏斯也點頭緻意。
老加圖領着兒子,走出了阿維尼烏斯的宅邸。
一路上,父子兩個都沒有說話。快到家的時候,老加圖停了下來,面對着他的兒子,說道:“提圖斯,請你以後不要再過這樣危險的生活了。安安穩穩地過日子,舒舒服服地享受人生,這不是很好嗎,何必一定要這樣去這樣……”
他吸了口氣說:“爲你可憐的老爹着想一下吧,如果你不希望我馬上破産的話,請聽我的這句話吧。”
加圖臉色凝重地低着頭,過了半晌,他才緩緩地說道:“好的,爸爸,我會考慮的。”
×××××××××××××××××××××××××××××××××××××
喜歡古書珍玩的阿維尼烏斯的好心情也沒有維持很長的時間。
當他坐在窗前,望着窗外幽靜的花園,陶醉在沁入心脾的芬芳時,隆吉烏斯一臉沉重地走了進來。
“尊敬的阿維尼烏斯……”
“什麽事,隆吉烏斯?”
“這個……”隆吉烏斯不知道怎麽開口說。
“如果沒事的話,請陪我一起欣賞這片美景吧。”
“可是,阿維尼烏斯……,我有很重要的事要禀報。”
“哦?”阿維尼烏斯轉過身來,“是什麽?”
“嗯,是這樣的……”
“請說吧,隆吉烏斯,不要吞吞吐吐的。”
“好的,阿維尼烏斯,那個人逃了。”隆吉烏斯小聲說。
“什麽,你說誰?”阿維尼烏斯望着他說。
隆吉烏斯湊到他的耳邊簡短地說了幾句,立刻縮回了腦袋。他看到了阿維尼烏斯的腦門上的青筋開始往外暴突了。
可是,阿維尼烏斯不是那麽輕易會發火的人,他走到桌子邊上,拿起了杯子,喝了一口水,然後說道:“我想知道全部,隆吉烏斯,全部。”
“可是,這就是……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
“等一等,讓我理清思路。”阿維尼烏斯閉上眼睛,用手指按着太陽穴,說道,“你是說,一個我們精心準備捕獲的要犯,從牢房裏不翼而飛了?”
“确切的說,尊敬的阿維尼烏斯,是兩個……”隆吉烏斯迅速地看了他一眼,避開了他的目光,“莫比倫的女兒也不見了。”
“哦,天哪,是兩個!兩個大活人從我阿維尼烏斯的地牢裏逃走了。而你這個值守的人,卻完全不知道怎麽回事,是不是這樣?”阿維尼烏斯擺弄着手裏的杯子。
“我……我,我立刻派人去調查。”隆吉烏斯感到了毛骨悚然,當下第一件事是趕快從這間充滿了随時要爆炸的雷電的房間裏脫身。
“你能找出原因嗎?”
“一定會的。阿維尼烏斯。”
“希望如此,隆吉烏斯。”
隆吉烏斯急忙行了禮,退下了。
當他走到柱廊的時候,聽見了杯子擲到地上的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