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在墓邊整整坐了一上午,甘英終于站了起來。
“我們走吧。”他說。
他們三個牽着各自的馬,由甘英帶領着朝沙漠的深處走去。
風沙很大,爲了不咽下黃沙,沒有人開口。直到他們走到一個沙丘的背面的時候。在這裏,狂風被擋在了後面,沙子也不能随心所欲地飛舞。
“我們往哪兒走?”阿琪問道。
甘英望了一下四周,說道:“我不知道。”
阿琪白了他一眼,坐了下來。
“甘将軍……”阿泉在他耳邊小聲地說,“我們如果要去找那些寶藏的話,阿琪姑娘或許會有一些線索。”
甘英想了想,點了點頭。
他走到了阿琪身邊,也坐了下來。
“到現在爲止,我還沒有爲你母親的事鄭重向你謝罪,阿琪姑娘。”他說道。
阿琪深深地吸了口氣,胸脯劇烈地起伏了一下,但沒有說話。
“你也許永遠不會原諒我。”甘英看着她說。
阿琪把臉别到了另一邊。
“而且會一直把仇恨記在心上。”
阿琪還是不去看他。
“但是,有一點我希望你能知道,阿琪姑娘。”甘英停了一陣子,接着又說道,“我是真心喜歡你的母親的。”
阿琪緩緩地回過頭來,望着這個臉上寫滿了悲傷和誠懇的男人。
“阿琪姑娘……,我要說的就是這些……”甘英又站了起來。
“甘将軍……”一個熟悉的聲音從他背後傳來,他象被雷電劈中一樣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過了好長一會兒他才辨認出這聲叫喚來自何人。
他轉過身來,望着這個眼淚汪汪的小姑娘。
“甘将軍,這是……這是我娘的遺物,請你收下吧。”阿琪從懷裏掏出了一個小包,遞給了甘英。
“這……”甘英猶豫不決了。
“甘将軍,難道剛才隻是信口開河?”阿琪瞪着他說。
“不不!”甘英急忙争辯道,“我隻是想這是你母親的遺物,而你是她唯一的親人,所以……”
“甘将軍不用過慮,我已經保留了我母親的一塊佩玉,這裏的物品就都交給甘将軍吧。”阿琪說。
甘英接過了那個小包,然後,仔細地端詳起她來,剛才的一瞬間,她變回到了一個柔弱的小姑娘,可是,很快地她又回到了一個背負重擔的成年人的角色。甘英現在在她身上看到的不止是吉離的影子了,他清晰地看到了吉離就活在她女兒的身上,此時正在對着他綻放笑顔。
甘英也不由自主地彎上了嘴角,微笑起來。
阿琪站了起來,背對着他,再一次避開了他的目光。
“甘将軍,這個包裏有我母親留下的一些東西,應該會對我們以後的去向有所指點的。”
甘英立即打開了那個小包,裏面除了以前見到過的,吉離曾經爲他朗讀過的克拉蘇的遺卷外,還有一把木梳、一個香囊和一塊絲絹。
甘英拿起了那個香囊,閉上眼睛,聞了一聞。一時間,沁人的香味讓他全身都頓感舒暢。他仿佛又來到了吉離的身邊,她笑着,轉着,翩翩起舞。那種熟悉的香味,那暧mei的聲音和那若即若離的身影。
“甘将軍。”阿琪在一旁的一聲叫喚把他從虛幻中拖了回來。
“又什麽線索嗎?”
甘英把那塊羊皮打開,然後苦笑着說:“阿琪姑娘,這是大秦國的文字,我恐怕沒辦法讀懂。”
阿琪淡淡一笑,道:“反正往後的路還長着,如果甘将軍願意的話,我會把大秦國的文字交給你們。”
甘英急忙行禮緻謝道:“有勞阿琪姑娘了。”
“那是什麽?”阿琪指着甘英腳下掉落的一物說。
甘英低頭一看,原來是一個小匣子,想必是剛才抖開羊皮書時不慎掉落的,而沙地讓它在落下的時候沒有發出聲音。
甘英蹲下撿起了這個匣子。
這個匣子隻有手心大小,外面裹着一層薄薄的絹緞,所以手放上去感覺到非常光滑。甘英打開了匣子。
裏面又有一塊絹布和一張羊皮。那塊絹布上好似寫滿了字,而那塊羊皮卻繪上了許多蛛絲般的細紋。甘英先打開了那塊絹布。
他看到上面寫的頭兩個字,就怔住了。
“甘将軍,是什麽?”阿琪問道。
甘英沒有立刻回答她,而是迫不及待地看了下去。
阿琪和阿泉從他的臉上看到了他們從來沒有見過的最奇怪的表情。甘英一會兒微微含笑,一會兒雙眉緊鎖,一會兒悲痛欲絕,一會兒興高采烈。在看這塊布的一會兒功夫裏,甘英嘗遍了人間的甘辛。
最後,他長長地籲了口氣,把那塊絹布交給了阿琪,自己走到了沙丘的邊上,坐了下來。
阿琪迫不及待的展開了絹布,細細地看了起來。
是娘的字迹,她心中一陣激動。
這是一封信,擡頭是給甘英的:
“甘将軍:
當你收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深入到塞内定居了。感謝你對我和我們族人的幫助。甘将軍的恩德,我等今生恐怕難以回報了。
甘将軍忠心報國,日月可昭,由甘将軍保疆安境,實在是天下蒼生的福分啊。
但是,甘将軍,我還有一事不明,請将軍解疑。當日在村口,吉離,對了,小女子賤名恐怕還不爲将軍所知,吉離正是在下姓名,如果将軍有意,請勿輕忘,當日吉離問将軍今後的打算,甘将軍遲疑了片刻才作答,不知是否有隐衷。人生所爲,除了國家和天下蒼生,自己的幸福也需作一個打算呀。
如果,恕我腆顔,如果甘将軍厭倦了戎馬生涯,想要找個清淨的地方,和一個可以談心的人,聊度餘生,甘将軍可以來敝舍。吉離會随時恭候甘将軍大駕的。
甘将軍,這樣發出邀請,我是不是太過于魯莽了。可是,如果此時不說這句話,吉離恐怕會後悔一輩子的。
甘将軍此時收到的除了這封信,應該還有一張羊皮地圖,這正是克拉蘇将軍所繪的地圖,如果甘将軍有意探訪大秦國,希望它能助你綿薄之力。
好了,甘将軍,吉離要說的話都已經說完了,吉離不能當面講的話也都已經講了。如果明日城外能夠相見的話,吉離自當把此信親自交付将軍,如若不能,我講托付阿泉小兄弟轉交的。
希望甘将軍,能夠理解我的一番苦心。吉離就此收筆了。甘将軍,請多保重。
吉離上
看完之後,阿琪呆呆地垂下了手。
“我娘她喜歡你。”她對甘英說。
甘英把頭埋在膝中,一言不發。
“甘将軍,我娘真的喜歡你。”阿琪又說了一遍。
甘英還是沒有回答。
阿琪憤怒地走到他身邊,把她母親的信狠狠砸向甘英。
“我娘這麽喜歡你,爲什麽結果會是這樣……”她跪倒在地上,痛哭起來。即使是她娘死的時候,或者在安葬她娘的時候,她也沒有這般傷心過。
阿泉走到他們的身邊,左右看看,不知道該安慰哪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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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下午,風沙的勢頭都不見減弱,他們隻能在沙丘後過夜了。
阿泉拿出了一點幹糧,扳給了甘英一半,甘英搖搖手,又合上了眼。
阿泉又把這塊幹糧遞給阿琪,阿琪說了聲:“謝謝。”但是也沒有伸手去接,她依然茫然地望着遠處被大風和黃沙肆虐着的灌木叢。
阿泉一愣,他從來沒有從這個小姑娘口中聽到過一個“謝”字,這種突如其來的感激讓他有點不知所措。
“不用,不用……”他小聲地回應道。又走會到了自己原來坐的地方。他覺得很奇怪的是他的胸腔裏仿佛忽然出現了一面軍鼓,正在猛烈地敲打着,敲地他有點暈乎乎了。
甘英很快就睡着了。他做夢了。他沒有辦法不做夢,在經曆了白天這樣的事後。
依他所願,他看到了吉離。還是剛見面時的一襲素衣,婷婷袅袅地向他走來。
“甘将軍。”她低頭輕聲說道。
“夫……,不,不,吉離……。”
吉離靠在他的肩上,說道:“甘将軍,我可以不走嗎?”
甘英想說“可以”,可是他見到自己把她一把推開了。他想把她再拉回來,但是他的手又無法動彈了。
“甘将軍!”吉離一臉驚惶地說,“甘将軍,難道你不願意和我一起去過平靜的悠閑的日子嗎?”
甘英已經急得手足無措了,他拼盡全力想沖破這個束縛着他的軀殼,可是,他一張口,就說:“夫人,甘英會繼續在邊關值守,爲大漢的邊境安甯效犬馬之勞。夫人,你就死了這條心吧。”
吉離的腳下突然出現了萬丈深淵,她驚叫着向下落去。她惶恐地掙紮着,無助地揮着手臂。
甘英跪在懸崖邊上,撕心裂肺地叫着。
吉離越墜越深,伴随着一臉的迷茫。
“甘英!還我命來!”他身後傳來一聲尖利的叫聲。
他回頭看到,面色蒼白的吉離雙眼流着血,高聲叫喊着,朝他撲了過來。
他用手撐地,驚恐地朝後退着,但是手掌一滑,他感到一陣眩暈,朝無底的深淵墜去。
他坐了起來,劇烈地喘着氣。
他看了看身邊安睡的阿泉,和仍舊一動不動地望着遠方的阿琪,情緒穩定了一點。
“做惡夢了?”阿琪問道,她頭也沒有回過來。
甘英不知怎麽回答她,他說道:“你不睡一會兒嗎?阿琪姑娘。”
“不!”阿琪斬釘截鐵地說,“我不想做惡夢。”
甘英低下了頭。
“來坐一會兒吧。”阿琪拍拍身邊的沙地說。
甘英向一個犯了錯的孩童般聽話地走到了她身邊坐了下來。
“甘将軍。”
“嗯?”甘英輕聲應道。
“有些事,我是說,令人不想回憶不想記起的事,就把她忘了吧。”阿琪還是目不轉睛地望着遠處的沙漠。
甘英望着這個不久前還隻會在母親懷裏撒嬌的小姑娘。風把她的發梢吹得在空中亂舞,好像是那個時候……
“甘将軍?”
“嗯。”甘英回過神來。
“你可以永遠把她埋藏在心底,但是不要讓她再占據你的心了。所愛的人最好的歸宿莫過于愛人的心啊。”
甘英不敢相信這樣的話是阿琪說出來的。或許是吉離的死使她迅速得到了成長,或許是吉離她……
“甘将軍,你說對嗎?”阿琪說。
甘英仔細體味着她的話,越來越覺得她講地非常有道理。
“你說地沒錯,阿琪姑娘。”甘英說道,“現在最困難的莫過于把這份回憶和留戀保存起來,而不是整日的沉浸在其中。你娘的墓或許有一天會被黃沙所湮沒,但是,她,我們都知道的,将會永遠在我們的心裏面。”
“甘将軍。”阿琪轉過頭來望着他。
甘英也凝視着她那雙與吉離一摸一樣的明媚的眸子。
過了好一會兒,阿琪說:“我娘不會看錯人的。”
甘英剛想說什麽。阿琪突然站了起來,轉向他們埋葬她母親的方向,說道:“娘,阿琪可以作證,甘将軍不是害你的人,正如你所看到的,他是個值得信賴和托付的人。阿琪求你,忘記你臨終時的怨恨,不要再折磨他了。娘!你原諒甘将軍吧!你在天之靈保佑我們吧!”
甘英感覺到那種想要嚎啕痛哭地yu望又升了起來。這樣的感覺他行軍十餘年從未體會過,可是這幾天,他卻把這種滋味嘗了個夠。
他狠狠地掐了自己的腿一下。
甘英絕對不會再輕易掉一滴眼淚,他在心中暗暗發誓道。
“甘将軍。”阿琪轉過身來說,“天色将曉。”
甘英回頭一看,東邊的天空果然露出一片魚肚白。
他點了點頭,說道:“阿琪姑娘,謝謝你替我向你娘做的求告。正像你說的,我們要把她永遠珍藏在心裏。”他頓了頓,又說,“現在讓我們準備走上明日的征程吧。”
他臉上重新煥發出往日西域悍将的風采。
“這才是甘将軍啊!”阿琪微笑着在心中說道。
甘英推醒了熟睡中的阿泉:“我們準備走了。”
阿泉揉了揉眼,坐了起來。
“甘将軍,往哪裏走啊?”他睡眼惺忪地說。
甘英一想,是呀,我們究竟往哪裏走呢。
“那張羊皮紙。”阿琪說。
甘英猛地醒悟過來。馬上把吉離的那個小匣子又掏了出來。
那羊皮紙上的線條密密麻麻,有的好像山麓,有的又如同江河,糟就糟在這上面注出的文字都是大秦國的紙,甘英一個也無法看懂。
“阿琪姑娘,煩勞你指點一下吧。”他把羊皮紙遞給了阿琪。
阿琪接了過來,仔細地看了起來。
“甘将軍。”她擡起頭來,嚴肅地說,“恐怕這不能幫我們多大的忙,這幅地輿圖隻是繪明了如何從大秦國到安息國的塞列烏凱亞,而沒有告訴我們從這兒如何去塞列烏凱亞。”
“想必那克拉蘇将軍也沒有想到他的後人會到達遠遠超過塞列烏凱亞的大漢啊。”甘英歎道。
“那我們如何是好?”阿琪問道。
甘英沉默了一陣子,說道:“我們先去安息,到了安息再打聽塞列烏凱亞的所在。然後就可以抵達大秦國了。”
“也隻有這樣了。”阿琪說。
突然,阿泉大叫道:“要下雨了!”
甘英一聽,心裏不覺好笑,想着大漠中,一年能夠下一兩次雨已是幸事,哪有那麽巧的事,剛好讓他們碰上的。
但是當他回頭朝阿泉手指的方向望去,心裏不禁咯噔一下。
在不遠的天邊果然有一朵濃密的烏雲,趁着天色未明,黑沉沉地壓上前來。
“阿泉,阿琪!趕快收拾好東西!”甘英叫道,他俨然又恢複到了臨陣指揮的角色。
但是他話音剛落,豆大的雨點就落到了他的臉上。
隻是在一瞬間,傾盆大雨就從天上沒頭沒腦地澆了下來。
甘英迅速把散落在地上的物品收到包裹裏,阿琪和阿泉也在一旁幫着忙。
甘英撐開一塊牛皮大麾,阿泉和阿琪都躲了進來。
“沒有東西了吧。”甘英問道。
阿泉和阿琪都點了點頭。
突然,阿琪驚叫起來:“甘将軍!快看!”
甘英急忙湊過去一瞧。
阿琪手中的羊皮卷由于沒有及時收好,已經被雨水打濕了。上面居然顯出了原來沒有的藍色的字迹。
“這是什麽字,阿琪姑娘?”甘英急切地問道。
“卡萊爾……,塞列……。”好像字迹并不是十分清晰,阿琪也不是非常好辨認。
她把羊皮紙舉到麾外,讓雨水把它打了個爛濕,然後又拿了進來。
過了一會兒,羊皮紙上顯現出來的字越來越多,越來越清晰。
“我從沒有見到過這樣的巫術。”甘英驚歎道。
“這像是用某種植物的汁液提煉出來的墨汁寫上的,在火上烘幹後,字迹就消失地無影無蹤,而如果遇水的話,字迹又會重新顯現出來。我從我們族人中一個上了年紀的老人那裏聽說過大秦國的确有巫師制造過這樣的墨汁。”阿琪說。
“上面寫着什麽?”甘英問道。
阿琪仔細地辨認着,她的神色越來越明朗,有一朵笑容也逐漸在她的嘴角綻放開了。
“甘将軍,這真是上天的恩賜啊!這幅地圖是克拉蘇将軍的副将阿克基納所繪,當日他們爲安息軍隊所敗,他們退居到我們如今所居住的村落。阿克基納爲了日後能夠重返大秦國就繪制了這幅從塞列烏凱亞到我們村落的地圖,爲了以防它落入敵人之手尋到他們的藏身之處,阿克基納就特意用那種遇水才顯形的墨汁繪成。可是,我聽說過了不久,阿克基納就身患重疾不治身亡了。爲了安全起見,他一定沒有把這個秘密告訴給任何人,這也許就是我們族人一百多年來一直沒有試圖回大秦國的原因了。他們根本就不認識回去的路啊。甘将軍,如今天意讓我們得到這樣珍貴的地圖,就是要我們去大秦國,找出那些寶藏了。”阿琪說着說着,興緻越來越高昂了。
“阿琪姑娘,這幅地圖是從你們的村落到塞列烏凱亞的?”
“是的。”
“再聯上那克拉蘇将軍留下的從塞列烏凱亞到大秦國的地圖,那……”
“沒錯,我們就能一路去大秦國了!”阿琪興奮地叫道。
甘英仿佛又看到了當初那個任性活潑的小姑娘的影子。
阿琪也許自己也覺得有些失态,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低下了頭。
“甘将軍,那我們是直接去大秦國呢,還是先去那個什麽塞……什麽塞列烏凱亞呢?”阿泉替阿琪結尾道。
甘英微微一笑,道:“我們還是先去塞列烏凱亞吧,正如克拉蘇将軍的信上所說,那裏也應該有那寶藏的線索吧。”
阿琪感激地望了阿泉一眼。阿泉急忙把目光轉開了。
甘英回過頭望着他們來的方向,看着那天邊正逐漸聚攏的雲彩,喃喃道:“讓我們發現這張秘圖,是天意嗎?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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