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昂。”
“嗯?”狄昂回頭望了望這個年輕人。
“我,我能去嗎?”加圖吞吞吐吐地說。
“去哪兒?”狄昂皺着眉頭問道。
“就是,就是。”加圖舔舔嘴唇說,“你們要去的地方。”
狄昂一愣,他歎了口氣說道:“我本來也不打算去的。加圖,要不是你,突然出現在我家門口,我可能今天就會拒絕參加這次荒謬的旅行。”
“可是我想去。”
“爲什麽?”
“爲什麽?因爲我,我不想再窩窩囊囊地這樣生活下去了。”加圖惱怒地一甩袖子,大聲說道,“我有一個溫暖的家庭,狄昂,慈祥的父母,友愛的兄弟,還有舒适的住宅,以我父親的家底,我可以不用勞作而安安樂樂地過上十輩子。”他深深地吸了口氣,狄昂聽出了他的呼吸在顫抖,“可是,我讨厭這樣的生活!”他突然一聲大吼,附近的人都朝他們望了過來。
狄昂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拖到巷口僻靜的地方。
“塔西佗會指責我容易激動,但是你好像要比我激動一百倍。”狄昂說。
“對不起。”加圖沮喪地揉揉自己的額頭,小聲說道,“我沒有辦法控制自己了,我感覺到,剛才。”
狄昂注視着這個語無倫次的年輕人的明亮而又渴望的雙眸,說道:“加圖,你知道嗎?在第一次遇見你的時候,我就知道你注定不會是個平凡的人。你的眼神,你的憤怒和你的歇斯底裏都告訴了我這點。”
“真的?”
“是真的,加圖,你是個應該會出人投地的人。”
“可是爲什麽我現在的生活依然這樣死寂。每天被無聊的事纏繞着,每天爲那些自私、俗氣、沾滿銅臭的交際所煩惱。我已經二十五歲了,狄昂,我無法再這樣忍受下去了。”加圖痛苦地說道。
“我理解,加圖,這是每一個非凡的人所必須經曆的痛苦的階段,如果你能夠熬過這些日子,你往後的生活就會按照你自己的想法而順利實現的。而且以往痛苦的回憶會助長你按照自己的想法生活的動力。”
“你曾經也經曆過這樣的階段嗎,狄昂?”
“我?”狄昂沉思了一陣子,說道,“是的,我也和你一樣。而且,在你的身上,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三十年前自己的影子。”
他們沉默了一陣子。
“我應該怎麽辦,狄昂?”加圖說。
“這是你自己的事了,加圖,我沒辦法幫你掌握人生。”狄昂說道,“我隻能和你說年輕人應該注意的幾個問題。第一,你必須相信自己,一個非凡的人的與衆不同之處就在于他相信自己是非凡的;其次,不要爲周圍的人或者事物所影響,你必須堅持自己的判斷,即使全世界都反對你,隻要你認爲自己是對的,那就永遠要堅持下去;還有,加圖,很重要的一點,那就是機會,機會每個人都會碰到,天神在這一點上對所有人都是公平的,就看你能不能把握了。”狄昂說道。
“你真的鼓舞了我,狄昂。”加圖想了想,望着他說。
“但是,我的機會在哪裏呢?”他又自言自語道。
“機會無處不在,加圖。”
加圖沉默了一會兒說道:“那好,狄昂,這次探險你一定要讓我參加。這對我來說是一次千載難逢的機會。”
狄昂終于意識到了,自己說了半天到頭來結果是說服了自己。
他先是搖了搖頭,接着又點了點頭。
“好吧,加圖。”他說道,“但你記住,我并不是鼓勵你去冒險,以後凡事你都要小心,外面的世界并不是都像羅馬那樣井然有序的。”
“好的,狄昂,我一切都聽你的!”加圖的臉因爲興奮立刻變地紅通通的。
“還有,”狄昂想适時給他潑點冷水,“如果你執意和我們一起去的話,那先得征得你父母的同意。”
“不!”加圖再一次高聲叫了起來,當他意識到自己的失态後,就壓低了聲音,說道,“不!狄昂,他們不會同意的,你知道的。”
“這不是一件小事,如果你不辭而别,這樣做,”狄昂斟酌着用詞,“加圖,是很不恰當的。”
“或許這樣可以!”加圖突然激動地握着狄昂的肩膀,說道,“狄昂,你幫我去說,一個像你這樣年長的人去和我的父母談,他們可能會聽的,而且一旦他們看到我是和你一道去的話,那就不會再瞎擔心什麽了。”
“我?”狄昂吓了一跳。如果不是加圖的老實可靠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一定會以爲自己正越來越深地陷入到這個年輕人所設下的陷阱中。
“對啊,狄昂!你是個能說會道的人,說服兩個老頭老太太應該不是什麽困難的事吧。”
“可是爲什麽?”狄昂說。
“就算爲了我,狄昂。難道你願意看到我一輩子老死在這個安樂窩裏?”加圖央求道。
狄昂無奈地歎了口氣,這給了加圖一個信号。加圖迅速攥住狄昂的胳臂,往一條弄堂裏拽去。
“我的家就在不遠。快!狄昂,我們一起去!”加圖歡快地叫道,“狄昂,我有生以來從沒有這麽盼望回家過。天哪,我太激動了!”
狄昂任由這個年輕人拖着他走着,他不想再給這個快樂地年輕人以任何打擊了,他知道他說的或者他做的都是自己曾經說過和做過的。他隻是不知道加圖能夠這樣堅持說下去做下去多久,因爲在這條反抗世間與自己作對的一切的道路不是那麽好走的。
他們很快來到了加圖的家門口。
“媽媽!我回來了!”加圖叫道。
卡倫西娅以一個像她這樣年紀的婦人所不應該有的腳步迅速來到了門口,給他們開了門。
“哦,提圖斯,你午飯也沒有回來吃。我和你爸爸都擔心地要命,以爲你又……”他的母親即疼愛又埋怨地說道。
狄昂立刻明白了加圖的困難處境:這樣的一位母親,的确是一個志向遠大的兒子追求自己理想的最大障礙。
“媽媽,我沒事的。”加圖有點發窘地說,他指了指狄昂說道,“這位是狄昂,來自希臘的學者。”
“你好,親愛的夫人。”狄昂彬彬有禮地說道。
卡倫西娅上下打量了他一陣子,明白了面前這個風骨都相當正派的人不會是兒子的又一個不當之友後,就還禮道:“哦,尊貴的客人,小犬蒙你照顧,實在感激不盡,請進來坐吧。”
他們正要往門裏邁,加圖的母親好像突然想到了什麽似的,緊張地回過頭,說道:“提圖斯。”
“什麽事,媽媽?”
“我和你的父親商量過了,爲了讓你能夠安心地在這個家裏待下去,我們作出了一項重大的讓步。”他母親嚴肅地說道。
“媽媽,我并沒有要求你們……”
他母親止住了他的話頭,說道:“聽我說,提圖斯,希望你明白我們的苦心。”
她掀起了裏屋的門簾,說道:“她已經等了你一天了。”
加圖和狄昂先後鑽了進去,然後,他們就站在原地無法動彈了。
美麗的姑娘阿琵達拉正坐在一張椅子上。
世上恐怕再難找出比這更尴尬的場景了。
加圖望了狄昂一眼,狄昂的臉已經在一霎那變得血紅。剛才還是一對親密的朋友——甚至說是情同父子也未必過分——頓時陷入了男人之間的危機。這是多麽荒謬的事啊,但是,現在居然成爲了現實。
阿琵達拉沒有料到狄昂會來,她的臉頰也頓時如施了粉黛一般顯出一片桃紅。
“阿琵達拉。”加圖說。
“提圖斯。”阿琵達拉的頭低下了。
狄昂在一旁等待她的招呼,但她始終沒有開口。
“我們和阿琵達拉談過了。”卡倫西娅走到了那個姑娘的身後,撫mo着她黑色的長發,說道,“阿琵達拉是個好姑娘,而且,”她吸了口氣說,“她願意做你的妻子,提圖斯。”
加圖仿佛突然遭了一個霹靂一般,頭腦裏頓時空白一片。
狄昂也瞪大了眼睛望着阿琵達拉,如果阿琵達拉現在不是低着頭的話,她一定會被他的目光盯地羞死的。
“提圖斯?”卡倫西娅看到兒子的神情異常,就問道,“你沒事吧?”
加圖使勁地搖晃了幾下腦袋,深深地吸了口子,但好像還是沒有辦法接受他母親所說的話。
“你說什麽,媽媽?”他口齒不清地問道。
“提圖斯,你不要緊吧。”他母親立刻來到了他身邊,擡頭仰望着這個高出自己一個頭的兒子,說道,“阿琵達拉已經接受了我們的提親了。”
加圖掙脫了他母親的手,走到了阿琵達拉的身邊,說道:“阿琵達拉,這是真的?”
猶豫了半晌,阿琵達拉才羞餒地點點頭。
“爲什麽,你爲什麽要這麽做!”加圖問道。
“提圖斯,你不是一直這樣希望的嗎?”卡倫西娅不解地望着他。
加圖搖搖晃晃地走到床邊,癱倒在床上了。
“提圖斯……”
“媽媽,請你先出去吧,讓我靜一靜。”加圖有氣無力地說。
她母親還想說什麽,但是被狄昂阻攔住了。
“我們還是先出去一會兒吧,讓他好好想想清楚。”狄昂說着,把她推出了門。
“阿琵達拉。”加圖說,“你爲什麽要這樣做?”
阿琵達拉嘤嘤地哭泣起來。
“我以爲我們已經完了。”加圖說道。他望着天花闆,表情呆滞,雙目無光。
但是顯然,阿琵達拉現在不是适合說話的時候,所以,加圖隻能一個人念叨着乏味的獨白:
“那天晚上,我本來不應該離開你的。我的頭腦在發渾,手腳已經不是我可以控制的。”
“你喜歡狄昂嗎?”
“他是個不錯的人,盡管年紀大了點。”
“我沒有責備你的意思,阿琵達拉,真的,你是我這一生中唯一鍾愛的女人。”
“狄昂也是我敬愛的長者,他很好,我是說,他很好,很好。”
又過了很長一段時間。
“阿琵達拉,我不知道。你現在還愛我嗎?”
“我愛的!提圖斯……”阿琵達拉嚎啕大哭起來。
加圖感覺到自己的心髒猛地震動了一下。
“你真的願意嫁給我?”
阿琵達拉一邊抹着淚水,一邊用力地點點頭。
“如果是以前,那就好了。”加圖歎了一口氣,雙手交叉枕在腦袋下。他希望現在的一切都是在做夢,他甯願是在三天前,什麽情況都相當糟糕的時候,那也比現在要作出這麽困難的抉擇要讓他好受地多。
狄昂并沒有認識阿琵達拉多長時間,盡管他知道她是個不錯的姑娘,但是在這樣的情勢面前,他再也沒有心思去挂念她了。他想地更多的是加圖,這個年輕人剛找到人生的第一個目标,正鬥志昂揚地沿着自己開辟的道路朝新的生活前進,可是突然之間,天上掉下了一塊鐵餅,把他砸地暈頭轉向了。他知道現在困擾加圖的已經不是自己和阿琵達拉之間的事了。與那個令人頭痛的選擇想必,這實在算不上什麽。
這是世界上最糟糕的選擇了:自己所鍾愛的女人和自己打算畢生奮鬥的事業。
加圖的父母很清楚,如果他們無法提供給他們的兒子其中的一樣的話,這個充滿了精力的年輕人很快就會離開他們而去的。因此,在衡量之下,他們選擇了阿琵達拉,對他們來說,讓兒子離開他們是最難以忍受的事。
狄昂想起了以前的自己,雖然情況并不完全一樣,但那同樣是一個令他頭痛欲裂的選擇。他在那時就知道了擁有選擇的痛苦并不比沒有選擇要好受。
他想了想,就輕輕拍拍卡倫西娅的肩,友好地說道:“親愛的夫人,我有一點事,關于令郎的,想和你談一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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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不好過的不止他們兩個。
羅馬皇帝一天之内第二次被人從床上吵醒了。
“這次又是誰,魯福斯?”皇帝揉着眼睛說。
“日耳曼尼亞總督圖拉真求見。”
“我是提起過會邀請他來的,沒想到他那麽心急。”皇帝笑道。
“請他在大廳裏等我吧。”他打了個哈欠說。
他自己披上了長袍,緩緩地挪動到門邊。突然,他感到一陣眩暈。他急忙扶住門框,可是他幹枯的雙臂無法支持他的重量。他呻吟着倒在了地上。
等到圖拉真和魯福斯因爲長時間的等待而不見皇帝的人影而來看個究竟的時候,涅爾瓦已經躺在地上氣若遊絲了。
他們立刻把他擡到了床上。
“我去叫禦醫。”魯福斯想一陣輕煙一般飄了出去。
他的動作非常快,禦醫也非常配合地盡快收拾好了東西,他們在盡可能短的時間裏趕到了皇帝的身邊。
可是,皇帝卻已經坐在了床上,雖然憔悴但是笑容可掬地說道:“魯福斯,還有禦醫,讓你們忙壞了。”
他們兩個呆呆地望着他。
涅爾瓦拍拍坐在床邊的圖拉真的肩膀說:“如果不是他,你們或許還得忙活一陣子。”
“我的皇帝,這隻是軍營裏的一點急救方法,雕蟲小技。能夠幫地上你的忙,是我的榮幸。”圖拉真說道。
“圖拉真,我真的很高興。”皇帝說道,“我沒想道真的會有一天要仰仗你的力量。”
“不,不。應該是尊貴的皇帝吉人有天相。”圖拉真誠惶誠恐地說。
“你爲什麽要救我?”皇帝說。同時,他給了魯福斯一個手勢。
魯福斯領着禦醫退下了。
圖拉真望着年老的皇帝,不明白他的意思。
“剛才我失去了知覺,魯福斯不在這兒,而你又是阿維尼烏斯的朋友。你知道我的意思的。”
圖拉真的喉結顫抖着:“我還是不十分清楚你的意思。”
“一個垂死的人如果真的死了,也沒有人會對站在他身邊的人加以指責的。況且,被人掩住口鼻窒息而死和因爲呼吸衰竭而死并沒有多大的區别。”皇帝望着他的眼睛,說道。
圖拉真“撲通”一聲單腿跪地,說道:“高貴的羅馬皇帝明鑒,圖拉真絕對不敢有大逆不道的想法。我……我……”如果說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這般慌張,那是一點也不過分的。而心中對于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老人這般畏懼,對于他來說,也是前所未有之事。
涅爾瓦慈祥地撫mo着他的卷發,說道:“我知道,我知道的。圖拉真,如果你真的有這樣的想法的話,我現在已經不能和你交談了。我隻是想知道,爲什麽,你會救我,一個對你和阿維尼烏斯的存在構成了危險的人?”
“一個羅馬人如果能夠拯救羅馬皇帝的生命那是他莫大的榮譽,這是他的本能……”
“哦,圖拉真,請不要再說這樣冠冕堂皇的話了。每個人都會這樣說,他們會對獨裁者恺撒說,會對奧古斯都說,也會對卡裏古拉說,現在又對我說。”他歎了口氣說,“我需要的是實話,而不是恭維。”
圖拉真沉默了一會兒之後,低着頭說道:“其實,我并沒有任何的念頭,在當時這樣的危機的時候,我的腦海裏立刻出現了戰場上的士兵奄奄一息的情景。在戰場上,我會立刻幫受傷的士兵包紮醫治。在你昏迷過去的時候,我還沒有來得及有其他的想法,這個本能一樣的行動就自然的産生了。我親愛的皇帝,你不是我的敵人,這是我要強調的一點。即使是我的敵人,我也不會在這樣的危難時刻趁人之危的。”
皇帝點了點頭,說道:“圖拉真,你是個真正的軍人,如果,你知道怎麽樣運用你的才能的話,那對羅馬帝國來說會是更加有意義的事,比救我的性命可要重要多了。”
圖拉真沉默着體味着皇帝的話。
“對了,你不是有事找我嗎,圖拉真?”
“是的,但是你現在……”
“圖拉真。”皇帝有點生氣地說,“不要顧慮我的身體。我現在還撐地下去,不要等到我撐不下去的時候再告訴我,那時候就來不及了。”
圖拉真望着皇帝布滿青筋的手,說道:“好吧,尊貴的皇帝。我會如你所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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