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沒有風啊。”阿泉洩氣地說。
甘英閉上了眼睛,沉思了一會兒。
“阿泉,把風筝拆了。準備翻牆吧。”他說道。
他話音剛落,宮殿四周的宮牆上突然點起了火堆。每隔幾十步就有一個城垛,每個牆垛上都點起了火堆,火光照得整座宮牆亮如白晝。而且每個城垛上都配備了兩名以上的衛兵。在這種情況下,要翻牆而入,而又不被發現,是決無可能的。
阿泉望了望甘英。
甘英四下觀望一陣後,歎了口氣,說道:“風筝先不要拆了,我們再等一會兒吧。”說完他就坐下了。
“我去找點水來吧。”阿琪說。
“有勞了,阿琪姑娘。”甘英說道。
幾個月來,甘英始終把阿琪當作是一位客人,一位應該處處受到保護不應該親自動手做事的貴客。這讓阿琪既高興又沮喪。她曾經幾次問甘英爲什麽不能把她接納爲一個普通而又無話不說的朋友,但是甘英總是以個中借口岔開去,或者幹脆就裝糊塗說:“我們難道不是朋友嗎,阿琪姑娘?或許你可以和阿泉有更爲密切的關系。”這樣的話,阿琪看看紅着臉的阿泉,也隻能作罷了。但是,她心中隐隐約約地覺得,甘英對自己的這種恭敬而又避讓的态度與她的母親有一定的關系,但是她無法明白這時她的母親又再扮演什麽樣的角色。
她找到了一眼泉水,就蹲了下來,用皮囊灌起水來。
“汩汩”的水聲清澈冰涼。
她的眼前又浮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基納。這個曾經收藏了自己的心又不加愛護的人。他們曾經就在這樣的“汩汩”聲的伴随吓在湖邊度過一個又一個甜蜜、慵懶的下午。
直到離開西域很久,阿琪才從回憶中覺察到了基納對自己的母親不同尋常的感情。她不知道她母親是不是也同樣保存着一份這樣不合理、荒謬的熱情,但是,阿琪感覺到了自己對基納和母親的思念從這個時候起有了某種程度的減少——盡管這隻是一個模糊的感覺,或許壓根兒就沒有這回事,而且阿琪也努力再次強化對這兩個人的感情,可是,她的這種印象卻沒有消退。
她用泉水洗了臉,冰冷的水使她不禁吸了一口氣。
突然間,她聽到了草叢中有人的腳步聲。或許是剛才過去的幾個大秦國人又回轉了吧。
她小心地退到了灌木後,靜靜地等待他們走過。
可是,來人卻在她藏身的灌木前不遠處停了下來。
他們叽叽咕咕地說着什麽,阿琪完全沒有辦法聽懂,但是有一點她敢肯定,這必定是安息語了。
她輕輕地把灌木拉開了一道縫隙,她可以看見來人的面貌。雖然在這樣的夜晚,月亮并沒有賜予她足夠的光線,但是她還是認出了其中的一個人,那正是被甘英施以援手救下的提拉米達。其他的人,不用多說,必然就是他的一班弟子無疑了。
他們到這兒來幹什麽?阿琪正想道,突然,“轟隆”一聲,他們中的一個人把泉眼上的一塊石頭推開了。
接着,這些人一個接一個地鑽進了洞裏。最後進去的那個人,又用石頭把那個洞口堵上了。
過了一會兒,阿琪仍然沒有看到新的什麽動靜,就從灌木後走了出來。
她迅速地回到了甘英那裏,把這件事告訴了他。
甘英皺着眉頭說道:“是他們?那裏莫非是他們的秘密聚集的地點?”
“難怪官兵從來沒有抓到過這班強盜。”阿泉說道。
“阿泉,他們不是什麽強盜。”甘英說道,“他們可能是這座城市裏最有良心的人了。盡管他們采取了非常激烈的方式來改變現在不公平的狀況,可是,他們不應該被稱爲強盜。在大漢,他們就是劫富濟貧的好漢。”
阿泉顯然被這兩個既相似又截然不同的概念擺弄混了。他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就不再開口了。
“我們去會會他們。”甘英擊掌說道。
“甘将軍,你不是開玩笑吧。”阿泉說。
“不,盡管我曾經有揭穿他們的行動在先,但是随後又出力襄助,我想他們不會對我們不利的。如果那位老人是他們的首領的話,那就更好說話了。我相信那位老人對我有不錯的印象。”
“可是,我們不是要進宮嗎?”阿泉說。
甘英擡頭望了望月亮,說道:“現在的天氣對我們還是不利,沒有什麽風,等等再說吧。我們既然來了,也不急于一天了,或許明晚就會有大風的。”
聽他這樣說了,阿泉隻能點頭稱是了。
“咱們走吧,阿琪姑娘,請你帶路吧。”
阿琪點點頭,就把他們朝那眼泉水那裏帶。
“就是在這塊石頭後面。”她指着那塊掩着泉眼的石頭對甘英說道。
甘英走上一步,用手背敲了敲那塊石頭,然後有用力推了一下。石頭劇烈地一晃。
“不太重。”他自言自語道。然後,一發力,竟然将整塊大石頭舉了起來。
“甘将軍好神力啊!”阿泉盡管不明白甘英爲什麽要用這樣費力的方式挪開那塊大石,但是他還是由衷地贊歎起來。
“甘将軍一定是怕推開石頭的聲響吓跑洞裏的人。”阿琪說道。
“原來……”阿泉恍然點頭道。
可是,讓甘英吃驚的是,洞内就沒有一個人。
他扔下了那塊石頭,回頭問阿琪道:“阿琪姑娘,你肯定他們是進到這裏面去了?”
“是的,我親眼看到他們進去的。”阿琪有點着急地說道。
“阿琪姑娘,我不是說不相信你。”甘英急忙辯解道,“或許這個洞相當地深,我們進去看看吧。”
他當下就走了進去。
“阿琪姑娘,你先進吧,我來斷後。”阿泉說。
阿琪友好地朝他笑笑,也進到洞裏去了。對與這個年輕人,盡管她母親和甘英都有意讓他們互相接近,可是,她抱有的感情至今還是相當地冷靜,即使艱辛的旅程給他們很多互相了解和幫助的機會,但是阿泉的腼腆和她自己不能名狀的一種感情的萌生,使他們兩個的距離始終沒有能再接近。
阿泉好像對這個突如其來的笑黶沒有什麽準備,他冷了一會兒,才跟在阿琪的身後走進了洞裏。
甚至背對這他,阿琪還是能感到阿泉的面紅耳赤。
“喂,喂!”甘英在前面叫道。
聲音在石壁上回蕩了幾次以後歸于寂靜了,但是仍然沒有其他的動靜出現。
“我們繼續走吧。”甘英說道。
他們走了相當一段時間,這個洞似乎仍然沒有要到頭的預兆,而且也沒有任何的人的蹤迹。
“這就奇了。”甘英自言自語道,“難不成這隻是一條暗道?它會通向哪裏呢?”
又走了大約一柱香功夫,他們終于走到了洞的盡頭,一堵石壁擋在了他們的面前。
“看來這不是他們的聚集之地,這隻不過是他們的秘密通道罷了。”甘英說。
“那出口在哪兒呢?”阿泉左右環顧琢磨着。
“上面。”阿琪指着他們頭上從一塊石頭中透出的微弱的光說道。
甘英二話不說,抓住石壁上突起的石棱就往上爬。
以他的身手,這樣不到一丈高的石壁,三下兩下地就爬到了頭。甘英把石壁頂端的石頭一塊一塊地推,終于推到了一塊可以松動的石頭。
他屏息運氣,然後一發力,那石塊就迅即輕飄飄地向洞外滾去。
他爬出了洞外,從包裹裏掏出了一條長繩扔了下去。
他不用多說,下面的二人自然會意,這樣的情形在他們的旅途中已經發生了不止一次了。
很快阿琪就身手矯健入燕子一般爬了上來,而阿泉也在石壁上蹬了幾下就躍出了洞外。
甘英收起了繩子。他們開始四下打量了起來。
“這裏這麽會有這般的花園。”阿琪驚歎道。
果然,這四下裏樹木蒼翠,花草繁茂,加上泉水小溪、樓欄庭閣點綴其間,這裏想必就是一座花園無疑了。
甘英朝遠處望了一望,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氣。他指着遠方隐隐綽綽地巨大陰影,說道:“那不是我們一直所在的山丘嗎?”
阿琪走到一塊石頭上,眺望着,然後說道:“是的,甘将軍,那正是我們剛才還在其中的那座山,而這四周,”她又在石頭轉了一圈,說道,“都是城樓……”
“這麽說……”
“沒有錯,甘将軍,我們已經在安息王的宮城裏了。”阿琪說。
“沒想到啊,沒想到。”阿泉擊掌叫道。
“這個秘道居然通往這樣禁衛森嚴的地方,想來不是新挖的。這一定是當初建造宮殿時留下的以供戰亂叛變之急時所用的。”甘英道。
“那樣的話,這使用秘道的人……”
“是的,一定不是簡單的人物。”
“噓……”阿琪叫他們安靜,“有人來了。”
他們迅速躲到了石頭後面。
一對排列整齊的帕提亞衛兵巡邏而過。
“如果守備都那麽森嚴的話,我們怎麽才能在皇宮裏面查找我們要找的線索呢?”等他們走過後,阿泉道。
“這裏地方不小,他們不可能處處都有人把守,我們趁天黑,先找個落腳點。免得天一亮就被發現了。”甘英道,“我們二人還好脫身,阿琪姑娘就麻煩了。”
“不如,阿琪姑娘你先從這個地道原路返回,等我們出來後再與你回合如何。”阿泉道。
“不!”阿琪幹脆地回答道,“我要留在這裏。這次,你們休想趕我走。”
甘英知道這個倔強的姑娘早就對自己什麽事不讓她碰心懷不滿了,今天她既然已經進來了,自然決計不打算再出去了。
“阿琪姑娘,這裏不似在以往小國,随時都有被守衛發現的危險。你千萬要小心啊。”甘英嚴肅地說。
“知道啦!”阿琪一甩頭,一根大鞭子輕巧地舞動起來。
在這一刹那,甘英仿佛又見到了那個有些頑皮任性的小姑娘。
看到甘英這樣呆呆地望着自己,阿琪也感覺到自己太過興奮了。她微微颔首又輕輕說了一遍:“阿琪明白了,甘将軍。”
甘英微笑着,摸摸她的頭。突然他覺得有一股熱流從掌心傳來,使他不由自主地繼續撫mo着阿琪的腦袋,直到阿琪說道:“甘将軍,你把我的頭發弄亂了。”
甘英急忙收回了手,失措地說道:“對,對不起,阿琪姑娘。”
在阿琪他們不注意自己的時候,甘英借着月光,仔細地端詳着自己的手。他剛才清楚地感覺到了那種奇異的、熟悉的、令人回味無窮的感覺。那是他塵封的記憶,遠逝的歡樂,和揪心的疼痛。
“甘将軍。”阿泉說道。
“嗯。”
“我們走吧。”
“噢,對,走,我們走。”他立刻又把剛才的事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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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希提坐在台階上,望着日出的紅霞,緊鎖雙眉。
一個仆從走了過來。
“王子殿下,大王讓你去見他。”
“知道了。”
“等一等。”
那仆從又停下了。
“我的老師怎麽樣了?”
“他現在還在休息,所幸身體沒有什麽大礙,相信他醒來後就可以恢複如前了。”
“好的。你可以退下了。”米希提頭也不回地說。
他又坐了一會兒,知道太陽完全越過了山頂,才站了起來。畢竟,他的父親正在等待着見它,否則,他可能會這樣坐一個早上。靜坐,對于一名提拉米達的弟子來說,已經不再是一項艱苦的修煉,而是一種惬意的享受了。
“您要見我,父王?”在帕提亞王的議事廳裏,他見到了帕提亞王沃洛吉西斯。這位年老的王,已經獨自統治了這個疆域遼闊的國度長達40年了。他把她建成爲唯一能夠和羅馬帝國分庭抗禮的偉大國家。羅馬皇帝爲了保持與帕提亞的和平以及他本人在亞美尼亞問題上的妥協不得不一次又一次派出使者,送出禮品,提供優厚的條件。即使是兩國交戰時期,憑着他一手培養的強大軍隊,在面對羅馬世界第一的陸海軍壓境時也不落下風。
“我得和你談談,我的兒子。”沃洛吉西斯說道。
“您想談什麽,父王?”米希提說道。
“米希提。你先坐吧。“沃洛吉西斯自己也坐了下來,”我已經快70歲了,每一天早上起床,我都感覺到自己的氣力的衰退。這樣的感覺在二十年前是絕對沒有的。即使十年前,也沒有這樣的明顯。”
“父王……”
沃洛吉西斯用手勢止住了他。
“我要說的就是,米希提,我的時間不多了。”年老的國王悲哀的眼神讓王子心中不禁凜然。這個一直象神一般的國王,擁有着絕對的威嚴和無比的榮耀的父親,突然變成了一個再普通不過的老人。
“禦醫說我還能撐上一段時間,但他們對具體的時間諱莫如深。”
“父王,你的身子骨還硬朗着,你還可以再統治這個國家20年!”米希提說道。
“我親愛的兒子啊,”老國王苦笑着說,“世上最了解我身體的隻有我自己。
“你聽好,米希提。你的繼母,馬依拉王後已經在逼我立遺囑了。”
“她怎麽敢這樣!”米希提拍案而起道。
“你坐下,米希提。暴怒不應該是你的性格。”沃洛吉西斯朝他揮揮手說,“馬依拉做的沒錯,人都應該在清醒的時候判斷自己身後之事。”
“她一定是想讓她那個卑鄙的兒子來繼承你的王位。”
“她有權利這樣做,畢竟,她是王後。”
“父王……”
“不要急,米希提。究竟立誰爲我的繼承者,拿主意的還是我。”沃洛吉西斯說。
“父王,你千萬不要誤會。我對你王位根本沒有什麽興趣,我最大的願望是随我的老師去周遊四方,學習宇宙廣袤無邊的知識。”
“米希提,你是最值得我欣慰的兒子,聽你這麽說我非常高興。”
“父王……”
“可是,米希提,我還是打算。”他站了起來,走近了他的愛子幾步,說道,“我打算立你作爲我事業的繼任者。”
米希提驚呆了。
“父王……”好半天,他才說出話來,“我恐怕擔當不起這樣的重任。”
“米希提,你難道打算拒絕你父王最後的一個要求?”
“不,父王……,可是,我不善于治理國家啊,你可以選擇塔裏王兄啊,他既勇敢又多謀;蘇撒王兄也不錯,他非常得勤懇,和老百姓的關系非常融洽;即使吉維奧馬斯王弟也比我更适合這個位置啊,他年輕有爲,并且深得官員們的信任……”
“米希提啊米希提,你爲什麽要推辭這樣的一個機會呢,王官或許使你不能任意發揮自己的特長,它會束縛你自由的願望。但是,他也可以成就你的夢想,使你的能力真正得到發揮,招福天下蒼生啊。你知道你自己有這樣的才能,對不對,米希提。”沃洛吉西斯停頓了一陣子,看到米希提不開口,就又說道,“塔裏是個好戰士,勇猛過人,是一個難得的将才,可是,他的特長是在戰場,治理國家對他來說并不一定适合。蘇撒是個和藹可親的人,深得民心,但是他的缺陷是他過于軟弱了,如果由他統治這個國家,不出多久,就會遭到羅馬人的ling辱。”
“那吉維奧馬斯呢?”
“吉維奧馬斯曾經是一個不錯的選擇。”國王說道,“可是,我懷疑他的智慧和才能用在了不恰當的地方了。”
“你是說……”
“這點你無需猜測,隻要記住,日後你爲王的話,千萬不能讓他的勢力繼續發展下去。”
“可是,父王……”
“難道你還想推辭嗎,米希提?”沃洛吉西斯瞪着他說,“難道你一定要逼我立你的弟弟查伽馬嗎?”
“不!父王,他應該是最後的選擇!”米希提憤怒地說道。
“實話告訴你,米希提,他是我的第二選擇。”國王說道,“他的才能僅次于你,盡管你會認爲他的爲人有種種不是,但是作爲國君治理國家,你所認同的那些道德上的優點并非非常有用,有時,它們甚至會成爲你的絆腳石。”
“不!父王,您不能這麽做,這不公平!”
“如果你拒絕我的提議,我隻能把王位傳給查伽馬了。”
米希提咬着嘴唇沉默了一會兒,說道:“父王,我認爲您現在做決斷太操之過急了。這件事應該從長計議。”
“我已經說過了,我沒有那麽長的時間了,米希提。”
“您得給我一點時間,父王。”米希提用手托着額頭,說道,“對不起,我先告退了。”說完,他跌跌撞撞地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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