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小然說話時,幽靜一直愣愣地注視着女子。
這位身着銀色戎裝的女子,可不正是她在熟悉不過的紅衣少主嗎!隻是她從未見紅衣姐姐如現在這樣安靜過,蒼白的臉上血色盡失,睫毛上猶凝着血珠。銀色戎裝中透出一片豔紅的衣物,與五年後一樣,紅衣少主不負其名,仍着紅衣。
紅衣姐姐死了,怎麽可能呢?!那樣強大的紅衣姐姐,怎麽可能輕易就死了!即使她的傷的确是足以緻命了。
青年的眼中也閃着難以置信的光,他咳嗽着,斷續道,“将軍……死……死了?求……求你一定要……救将軍……還有人……等她回去……”
柳小然歎口氣,“行,我可以考慮帶她回去。你的傷也不輕,還是别說話了,先給自己留點力氣吧。”
青年抽動嘴角,欲言又止,最後隻道出“謝謝”二字。
“小妹你來扶着這位姐姐,花譽你就看好這位大哥,過會兒我們用法陣回去。”安排完,看着女子身上的箭,柳小然皺了皺眉,怕箭身有毒,以元氣護住手,握住其中一支,用力拔起,丢在一旁,再去拔剩下的。
這樣的傷勢,加上人的呼吸與心脈都消失不見,也不曉得舅舅能不能将她起死回生……
……
“真不夠靠譜,幸好我事先布下了安排。”
不管身旁之人的打趣,蕭龍皊運起冰元氣,使之化一把短刀,切起束縛自己的藤蔓來。
他的舉動無疑又遭到了嘲諷:“沒有用的,這是羽族的藤蔓,比你們蕭家的封魔青鎖還要牢固。你那點元氣不如留着,既然被囚禁在這裏,自然不會隻是一兩天。”
冰刀化水,蕭龍皊緩緩轉過目光:“敢問沈祭司,您被囚禁在此地多久了?”
蒼寒瞥了眼滿是淤血的雙臂,“大概七八日,也許更久些。”
“如果事先就預知到會有這樣的結果,爲什麽不提前采取措施避開它?”蕭龍皊的聲音很是不滿。
紫雲的“夢縛之術”起效後,等他醒來便到了這個牢中,四肢與軀幹被藤蔓結結實實捆在牆上,身邊竟然還有一位老熟人,同往也被藤蔓困住。隻不過相比之下,蒼寒的待遇遠比他慘多了。
至于紫雲,誰也不知她去了何方。
“避開不如迎上去。”蒼寒淡淡道,“與其敵在暗而我在明,還是把自己丢在敵海之中比較好。”
“所以你就任妖族把自己困在這兒,連幽靜的死活都不管?”
“你幾時見我不管小幽靜的死活?”幽藍眼眸中透出駭人的光芒,讓蕭龍皊不自覺避開他的目光,“你當我那封信是沒事兒瞎寫的?還是說你當那封信真是令狐夜夕本人寫的?”
蕭龍皊一驚。蒼寒所指的“信”,既然是經柳影軒之手、送到蝕影來的那封“戰書”。怪不得落款人會用“紅衣少主”這一名稱,還故意畫上了夕兒最喜歡的曼珠沙華,原來隻是爲了騙他出來應戰,好赢了把幽靜交出去。
“紫雲的事,我也有所考慮。決鬥結束後,想必你也見到葉琳岚了。”蒼寒收回目光,話卻絲毫不留情面,“你啊,還是太過心軟,否則也不會被捉到這兒。”
蕭龍皊垂頭不語。倘若有重新來過的機會,他依然會做出同樣的選擇。五年相伴,離開家族尋找令狐夜夕的途中,那位溫柔和善的素裝少女,俨然成了他的親人。他沒法對自己的親人下殺手,即使知道昔人已成敵對。
“陳雪嬿的夢魇還有一個,你要怎麽解開?”搖了搖頭,不願再想,蕭龍皊問道,“她對五年前的那段記憶,可是被你封印了?”
他沒敢提“五年前是不是你把人家陳家滅門了”。
“她的記憶的确被我封印了。至于要怎麽破這第二個夢魇……”蒼寒眼裏隐隐閃過一絲狡黠的光,“靜觀其變就是。”
……
賦雪崖,魔族西營。
柳小然甚是無奈地盤膝坐在紅衣女子身前,心情有點糟糕。
前腳柳影軒剛鐵青着臉走出去,順便落下一句“下次别給我帶屍體回來”,便是這句話讓她煩惱許久,時不時還戳戳女子早就沒了溫度的面頰,嘟囔着:“哎,你說你一個都要成親的人了,還跑出來尋什麽死嘛!現在送了命,弄得你那下屬都不敢回去交差了……”
“我并非是不敢回去。”躺在女子身旁的青年淡漠道,“不過是爲傷勢拖累。等傷一好,我還得去替将軍指揮……”
“指揮”後面的話被倒抽冷氣的聲音取代。
柳小然轉頭沒好氣道:“什麽指揮不指揮的,你這傷起碼要躺上五日才不至于再裂開!省省力氣吧,孟晉兄台!”
孟晉閉口不言,閉上眼又躺了良久,聽少女的嘟哝與惋惜聲在耳邊時不時響起,他又耐不住問:“小姑娘,将軍她真的已經……過世了?”
“不知道。不過你說她是令狐家的人,那就未必了。”柳小然道。
“……爲何?”
“令狐家有‘三生咒’啊,你不知道?”見孟晉一臉愕然,柳小然忽興奮起來,“這是傳說中不死的秘術。雖然僅僅能用三次,但一生能起死回生三次也是非常厲害的了!”
孟晉哭笑不得:“這種咒……還是祈禱一輩子都别用比較好。”
“總之現在等等看好了,如果你家将軍會‘三生咒’,那麽不出兩天就會活蹦亂跳蘇醒。”柳小然起身,左右打量了女子的衣着物,“話說我還不曉得她叫什麽名字呢。嗯……哎,孟晉兄台,你家将軍要是真醒了,我要怎麽稱呼她?”
“将軍她的名字,除了她的家族與蕭家,大概沒人知道。”孟晉無奈笑笑,“我也隻知道将軍姓令狐罷了。”
柳小然面露好奇之色,但很快便樂道:“喔?是這樣啊,那麽就叫‘紅衣’好了,我覺得和她挺配的。”
幽靜一直沉默着坐在一旁,運轉着從前蒼寒交給自己的禦霧訣,柳影軒未将壓制魔元氣的藥物配好前,她隻能先這樣自己壓制一下。聽到柳小然最後那句話,她好不容易才聚出的一團霧氣,噗地一聲散了。
原來紅衣姐姐的外号是這麽來的……
四人一屍回來時,正好趕上晚飯。而如今弦月已上中天,本該是就寝時刻,結果幽靜鑽進被窩還不到一刻鍾,又被她爹派來的魔族客客氣氣請了出來。
之後則被人不由分說地抱在懷裏,一路直往她爹營中去。
料是柳影軒将驅魔的藥配了,等她過去後好辦事,幽靜便沒再多想,更沒去管魔族的長相,隻是扮懵懂的孩子,乖乖任魔族抱着。
左使營帳之外,一抹青影正伫立山崖旁,清冷的目光遙望北方重山,有一瞬的失神。
身後傳來腳步聲,少年魔族的聲音是同樣的清冷:“報告左使大人,已将您要的人帶來了。”
柳影軒方才轉身,對下屬點頭示意,魔族便行禮告退,留下滿臉愕然的幽靜。
這位魔族,她是認識的。蕭龍皊手下如同影子一樣被人遺忘的護衛,封幻。但封幻怎麽會在時雨山左使身邊做事?
“那是我的近身影衛,不必害怕。”大概她的愕然看起來更像是恐懼,柳影軒輕聲解釋。
青衣飄飄,琥珀色眸光沉靜。一瞬間這位平素以殺戮與冷血著稱的左使,隻以一位慈父的形象出現。
事實上,若他還是蕭家長子,在這個年紀上也該是合格的慈父了。
可惜一切都不被允許重來。因而慈父終成修羅,握扇執筆的手終究沾上了無法抹去的血腥。
一如既往地,柳影軒伸出手來,輕喚:“過來,小東西。”
幽靜心一暖,毫不猶豫地小跑過去。柳影軒微笑着将她抱在臂彎之中,悠然走向營帳。
“小東西瘦了。”走幾步,他似自言自語着。
但幽靜卻鬼使神差般接過話:“爹爹也是。”
托着她的手臂微微一顫,片刻後重歸平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