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靜還以爲柳影軒要給她封印魔元氣,沒想到卻隻是被找過來問些事。
還是關于五年之後的事。
她沒有懷疑柳影軒從何得知,她是從五年後的時間而來。畢竟她爹與蒼寒關系不一般,既然她爹能幫蒼寒暫時保存七水劍,又遵循了蒼寒的計劃,将她弄來魔族的駐地,想必回溯時間這件事也是從蒼寒那裏得知。
“陳家最終的結局,是亡族?”
“是的。除了陳家三小姐,其他人都死了。”
柳影軒輕哼:“力保三小姐不死,這是沈蒼寒幹的吧?”
“嗯……”
一開始柳影軒還問些嚴肅的話,問到後來語氣與話都無端輕快起來。
“我成了時雨山的新主君?”
“嗯。”
“你們救回來的那具屍體,便是‘紅衣少主’?”
“嗯。還有爹爹,她不是屍體,過幾天就活過來了……”
“是就好了,屍體不屍體又有什麽關系。五年後你過得如何?可有去尋過我?”
幽靜哭喪着臉:“明明是爹爹總是賴着不出來,還成天派殺手來整我。”
柳影軒的目光滞了一瞬,不多時便低低笑起來:“還真像我的風。”
幽靜:“……”
“沈蒼寒說,你中了劇毒,生命垂危,所以才要回到這個時候來,尋找解藥?”柳影軒突兀地話鋒一轉。
幽靜一怔,随後忙不疊點頭。
“他自己不知道藥方根本就是假的嗎?”柳影軒冷笑,“羽族的毒,解藥卻在凡世,哪有這等好事?更何況你所中的毒,連羽族也是無能爲力的。”
幽靜一呆。真是這樣的話,那她半年之後豈不是還要死?
“除非他能弄到羽族的靈珠‘騰瑤’,否則你隻有死路一條。”柳影軒的話字字像刺在她心上。
铮铮……
七水劍正躺在柳影軒手邊,聞言竟不安地顫動起來。
柳影軒側過頭去,一把按住劍身,肅然而冷聲:“你是覺得我不該将這件事告訴靜兒嗎?沈蒼寒,我知道你是高高在上的羽族,而你将娶的亦是凡世高高在上的蕭家後裔。堂堂男兒,畏畏縮縮,甚至連真相都不願告訴自己的妻子,這可不是我當年認識的那位嚣張的天神啊!”
“還是你覺得,時候未到?”頓了頓,他徐徐道,“你既然不能憑半年就把騰瑤珠弄到手,那麽将死期告訴靜兒又有何妨?”
幽靜呆呆地縮在原地,定定地看着慢慢停止顫動的七水劍。蒼寒沉默了,說明柳影軒所言都是真的。死亡的倒計時再度開啓,餘下的時光隻有寥寥半年,甚至可能連半年都不到。
“你怕了,靜兒。”柳影軒的目光忽然轉過來,冷冽逼人,“你在害怕。”
“沒有。”嘴上雖說得鎮定,幽靜的身體卻在不自地發抖。
“隻是怕又能怎麽樣?害怕死期,死期就不會到來嗎?”适才逼人的目光柔和下來,柳影軒語重心長道,“諸葛世家被滅門那日,我沒法出手救你出去,回到時雨山後又悄悄折返,見你的藏身之處已成廢墟,四處都沒有你的身影。”
“那時我以爲你早死在了慕容楓曠手下,也就是那個來自羽族的叛逃之人。”柳影軒的聲音裏含着自責,“你母親臨終前吩咐我一定要護住你,但我沒能辦到。直到我見了同樣是返回廢墟的沈蒼寒,我才知道你還活着,且已被送往殘霞村,已平安無事了。”
幽靜默然聽他訴說前事。
“既然預知了死期,爲何不努力回避它?”柳影軒道,“半年,足夠發生很多事了。希望在這期間,嚣張的天神能尋到解毒的辦法。”
他的手緩緩伸向幽靜,在她腦袋上輕輕拍了拍,“你母親希望你能活下去,”他停了一下,“爲父也是如此想的。”
幽靜默默低着頭,無聲許久,輕輕地問:“爹爹本來不是蕭家的公子嗎,爲什麽要和娘親一起生下我?爹爹的家族不會管嗎?”
“爲父倒想過公子的生活,娶個愛妻生下你,一輩子好好待在家族裏。”柳影軒好像在說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隻可惜蒼天安排着命,事事由不得我。”
“爹爹沒想過回去嗎?聽說爹爹的家族排斥魔族,可蕭龍皊不也是魔族嗎?”幽靜擡起目光,“也許爹爹回去後,會受到歡迎也說不定。那裏才是爹爹的家啊。”
柳影軒揉着她的頭發,莞爾道:“這些話,你可以去和五年後的爹爹說。時候不早,爹爹叫人送你回去睡了。”
封幻應聲出現在幽靜身後,肅立聽命。柳影軒收回手,擺了擺,他便抱起幽靜,一句話也不說就朝外邊走。
“爹爹,有可以更改容貌的辦法嗎?”将離開營帳時,幽靜突然轉頭喊。
營帳内一時無聲,封幻幹脆停下步子,靜靜候着左使的回答。
“滅生換軀咒。”幾秒後,柳影軒的聲音傳來。
……
蕭龍皊面露倦色地看向身邊的人,不到一盞茶的功夫裏,蒼寒居然沖着空氣怒吼了十餘次“住口”。
雖然知道他正監視着七水劍周圍的事,卻猜不到究竟是誰人氣得他連連怒吼,還叫那人住口,隻是那人應該聽不到蒼寒在吼些什麽。
“今天他話怎麽這麽多。”安靜下來後,蒼寒道,語氣竟有些郁悶。
蕭龍皊下意識問:“誰?”
“你那多嘴的兄長柳影軒。”蒼寒攥緊拳頭,被藤蔓困住的手臂上凸起青筋,“那混蛋,趕鴨子上架也不是他這樣的。”
根本不明白他在說什麽,蕭龍皊隻好報以同情的苦笑。
“二公子,過兩天若是紫雲被陳家囚禁,你救不救?”大約自己也覺得獨自窩火毫無意義,蒼寒岔開話題問。
蕭龍皊不明他的話像表示什麽,隻詫異反問:“陳家囚禁紫雲做什麽?”
“你難道忘了紫雲五年前所爲麽?刺殺陳家主,好讓陳家于群龍無首時被妖所滅門。”
似是一語驚醒夢中人,蕭龍皊不由得皺起眉來,“倒是險些忘了。算算時候,好像也差不多該發生這樁事……可是,紫雲不該全身而退麽?又怎會被陳家囚禁?”
“當時你們又不曾離開陳家,紫雲刺殺完畢後,自然躲在陳家養傷。”蒼寒道,“可别說你那時沒對她一聲傷起疑。如今你我與紫雲都不在陳家,甚至沒法回去,紫雲任務成功或失敗後被捉,這就成了很自然的結果。”
“這一回,她應該會避免受傷吧?”蕭龍皊低低地道。
“難說。如果她身子稍微好些,全身而退也不是不可能。”蒼寒冷笑,“不過依妖谷之主的摳門勁兒,在一枚一次性的棋子上下大功夫,那可是非常不劃算的。”
蕭龍皊不喜歡聽他口口聲聲将紫雲稱爲棋子,這時卻并未反駁他。他說得不錯,紫雲的确是一枚棋子,用完便可以扔掉,若是用完一次後她還活着,便可以一次次循環使用,直到紫雲香消殒爲止。
但他想竭力保護這枚毫無地位的棋子,想幫助她擺脫棋子的命運,而不是眼睜睜看她一次次做着違心的事。
“想什麽呢?對了,順便告訴你,你家夕兒中午時分剛剛戰死了。不過不用擔心,柳影軒的人已把她救回魔族駐地去了,令狐家的‘三生咒’會讓她過兩天就活過來。”
蕭龍皊猛然擡頭,臉上寫滿難以置信。
“五年前的傳聞,令狐夜夕和她的副将一起摔下深崖,原來是真的?!”他顫聲,“怎麽會這樣,我還以爲她離開家族、加入除妖大軍,後來隻是自己負氣去了魔族。沒想到……”
猛然想起于時雨山的那一晚,他懷抱紅衣的女子,顫抖聲音恍然大悟一般說着“五年前你與孟晉一起墜落山崖,我還以爲你早已不在世上”。那時不過是驚喜之餘的随口之言,沒想過她的的确确是死過一次了。
而她戰死的時候,他卻還和紫雲一起待在陳家,過着快樂的弟子生活。
他忽然掙紮起來,身周放出冰寒之氣,瘋了似的攻擊着藤蔓。
蒼寒邊看他做徒勞的事,邊嘲諷道:“急什麽急,一早就告訴你時候未到。一提紫雲的事你懊惱,一提令狐夜夕的事你倒瘋了,真是個奇怪的家夥。”
狹小而昏暗的地牢之中,隻有一盞長明燈,微弱的火光在元氣凝成的燈油上垂死地跳動。蒼寒忽覺有人在暗處窺視,下意識側過目光看向下了禁制的入口。
一片素白的衣物,在他的視線中一閃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