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6蒼遙殿下



隐劍山,蝶染村,柳小然獨有的駐地。于隐劍山中,人人都敬稱她一句“主君”。

此番從界之境經曆惡鬥回來,柳小然倒是不曾受傷,安頓好下屬後,便帶了幽靜趕去别處。

幽靜萬萬沒想到,蒼寒竟被安置在她義父葉沉轲的住所。等她反應過來,人已身在蒼寒面前。

面前是一塊兩人高的堅冰,冰中封着一人。如瀑藍發靜止,劍眉緊擰,雙眸睫毛上凝着霜華,赤了雙足,隻身着一件素色寬袖長袍。

幽靜整個人牢牢貼在冰面上,難以置信地盯着冰中仿佛死去一般安靜的青年。

葉沉轲在她耳邊不緊不慢地解釋:“沈公子身上大小的傷卻是無礙,反倒是精神力受了極大沖擊,能否醒來隻能靠他自己。極寒之處能盡早将他喚醒,故我将之封入冰内。

“如果他無法解決困住自己的心結,恐怕永遠都醒不過來。”

一語落地,無疑是晴天雷霆。

“精神力受沖擊是怎麽回事啊!義父!”幽靜雖然竭力讓自己保持鎮靜,卻還是哽咽了,“怎麽會!他怎麽會醒不來……不會的!不會的!”

一拳捶在冰上,看似堅不可摧的冰居然出現了蛛網一般的裂縫。葉沉轲見她心焦無比,暫時沒再爲她解釋。

等到内心終于平靜下來,幽靜望了望蒼寒面上凝着的絕望,垂頭喃喃:“難道是‘沉魄川之水’祟?可我不是平安出來了嗎?”

幻境的最後,慕容楓曠向她潑了不明來路的绯色液體。蒼寒替她當下大半,而後連支撐冰障的力氣也大減。但最後,她還是好死不死自己沾染了绯水。

柳小然耳尖,一問此言,不由得扯扯葉沉轲的衣角:“葉伯伯,沉魄川之水是個什麽?”

“上界之物,我亦不是很明白。”葉沉轲眯起眼睛,“但我知道上界有‘沉魄川’,其用大概與我們凡世的‘三途川’相差無幾。隻是這沉魄川不但能消人記憶,還可喚醒夢魇。”

“爲什麽蒼寒說我不能沾染沉魄川之水?”也不管義父聽不聽得懂,幽靜急切道。

“你不能沾染?”葉沉轲驚訝地看了她一眼,旋即伸手拉起她的右手,按過她的脈,探罷皺了皺眉,“元氣不在五行之内,卻也不是‘冰’等衍生元氣。你可有服下過‘騰瑤珠’?”

幽靜點點頭。

“果然……這是羽族的靈力,而且還異常強大,幾乎将你自己的元氣壓在角落裏。”葉沉轲移開手,“我不知世間究竟有多少騰瑤珠,但有一些不但凝聚了羽族生者的靈力,還凝聚了少量意識,甚至是生魂的碎片。若是你服下了如此的騰瑤珠,那定是沾不得沉魄川水的。”

幽靜忍不住追問:“要是沾染了又會怎樣?”

“騰瑤珠内的意識會被暫時喚醒吧。”葉沉轲道,“對身體主人的精神力傷害也不容忽視。”

“但我既吃了騰瑤珠,又沾染了沉魄川之水,怎麽反倒一點事都沒有?”話雖如此,幽靜卻根本不記得沾染绯水後發生過什麽。她唯獨知道自己眼睛一睜一閉,醒來就身在界之境。

葉沉轲搖搖頭。

“那、那我可以幫蒼寒恢複過來嗎?”幽靜又焦急起來,“比如進入他的夢魇帶他出來?”

手臂被葉沉轲拉住,他連連搖頭,神色肅然:“誰也不知道他究竟被什麽心結所困。而且入人夢魇乃是禁忌,倘若處理不當,你便極有可能死在他的夢魇裏。”

“這麽說,這樣做是可行的咯?”幽靜絲毫沒有理會義父的忠告,隻是堅決地道,“沒關系,我去過一次别人的夢魇,不會死的!”

“即使不死,離開夢魇後,你的意識也會受到損傷。”葉沉轲繼續勸阻,“此事急不得,還是等上一段時間更爲妥當。你要是實在放心不下,便在我這桃盡亭附近住一陣子吧。”

幽靜内心自然是不同意,卻隻好無奈點頭。哪知葉沉轲一不做二不休,念咒結起封魔青鎖,硬是将她整條右臂纏繞起來。

“義父你這是做什麽啊!”一瞬間感應不到右臂的元氣,幽靜急得大喊。入夢的咒印需要用雙手結出,而今一條手臂被封了元氣,她自然不能随意行動,更别說擅自進入蒼寒夢魇。

咒印一散,宛若實質的青鎖也随之隐去,但幽靜知道,自己仍然不能夠使用右臂的元氣。

“我知道他是你夫君,你比誰都在意他的安危。可是你這才經曆過幻境,說什麽也不得胡來。”見幽靜一臉憤懑,葉沉轲黑着臉道。

見伯伯如此果決,柳小然也不方便多說什麽,隻能拍拍幽靜,示意她看開點,“反正沈公子這麽個大活人又不會亂跑,要是你還不放心,由你看着就好啦!”

二人竭力勸阻之下,幽靜終于沒了脾氣。她重新将身體貼回冰上,凝視冰中青年。此舉無害,誰也不會攔着。

辦法,一定有的!一定的……

她心道。

……

是夜,桃盡亭寂靜無比。

幽靜熄了手中火元氣,藏匿在堅冰之後的陰影裏。

待葉沉轲房中的燈熄了有一段時間,她繞到堅冰正面,以元氣劃破左手,并将之印在冰上,瞑目誦咒。

通過容千泫的記憶,還真給她找到了辦法。羽族“入夢”的咒術,可通過雙手結成,也可通過相關的幻術法器釋放。幽靜手頭是沒有所謂法器,但蒼寒身上有。

羽族每任大祭司,皆有責任掌管羽族聖器“溯羽輪”,并與之定下認主血契。這溯羽輪,在平時則一度沉眠在大祭司體内,直到受主人或被主人允許之人以血祭出。

爲配偶,容千泫自然得到過蒼寒的允許,也被溯羽輪承認過。隻是不知幽靜這個轉世的容千泫,能否受到溯羽輪同樣的認可。

咒語誦至末,一蓬光芒自蒼寒胸口顯現。僅有巴掌大小的溯羽輪隻現出輪廓一角,不過用“入夢”的媒介,這已經足夠了。

不知是不是溯羽輪的緣故,堅冰發出“咔咔”聲響,竟又有破碎之勢。這時幽靜感到被青鎖封住的右臂隐隐痛,不過她并未将之放在心上,左手指尖光華與咒語湧起,身體霎時朝蒼寒傾去。

……

“兄長,她是族長的女兒,就是我與你提過的那個家夥。”

眼還未睜開,耳中便傳入蒼寒熟悉的聲音。幽靜驚了一驚,再看時眼前已趨于清晰。

蒼寒的藍發随風而動,很是顯眼,輕輕拂在她臉上。幽靜下意識低頭揉眼,面的桌上映出她此時的容貌——容千泫的容貌。

她好不容易定了神,擡頭才發現對面還坐了一名男子。這位被蒼寒稱兄長的男子,一頭白發爲蒼青色的冠高束,僅有寥寥幾縷垂在面龐兩側;琥珀色眼眸微眯,觀之令人心生安定。他身上着的,亦是蒼青色寬袖華服,袖有幽靜不認識的鳥獸圖紋。

但出乎幽靜意料的是,這名男子,長得竟與柳影軒一模一樣!

“真是無禮呢,怎可當着女子的面稱她爲‘家夥’……”

“爹爹!”

男子的調侃還未道完,幽靜便脫口喊道,喊罷直直瞪着他,滿眼驚異。

出現在蒼寒夢魇裏的人,怎麽會是她爹?不太可能的吧?她分明記得蒼寒與柳影軒交談時,口氣都是非常不客氣的,哪像現在這樣!更何況蒼寒也不可能恭恭敬敬呼她爹爲“兄長”!

男子目光卻無端一滞,有意無意多看了她兩眼。本是張開的五指微微蜷曲,片刻後又松開。

“容姑娘,這是家兄,你别認錯了。”蒼寒頭也不轉地提醒,語氣卻出奇地平淡。可一旦說話的對象成了那男子,他的話音中分明含着笑意:“兄長,她自從生下來就沒怎麽出過家族,還請你不要在意她的過錯。”

幽靜:“??”

這近乎讨好的語氣……她突然有種“蒼寒被媒人附身”的錯覺。

男子無所謂地笑笑,看向幽靜的目光甚是柔和:“無妨。在下沈蒼遙,乃是你口有三寸不爛之舌的夫君的兄長。”

蒼寒不快道:“不必在他人面前用那種亂七八糟的修飾詞吧?”随後終于轉頭對着幽靜說話,“蒼遙殿下或兄長,哪個順嘴你便叫哪個。”

“啊……嗯!”

幽靜剛應完,他又皺起眉頭:“什麽時候改措辭了?你不是向來喜歡用‘好’來回答我嗎?”

不太明白他的話是什麽意思,幽靜自認爲應該是她如今的舉止不像容千泫,當即一點頭:“好。”

“……沒讓你改口。”

幽靜感覺有些好笑,忍不住問:“那你覺得我得怎麽應才好?”

“這不該問我。”蒼寒白了她一眼,“無聊的家夥,你還未應過兄長。”

幽靜:“……”怎麽她又成無聊的家夥了?分明蒼寒才是最無聊的家夥吧!

叫人又有誰不會。她乖巧地以“蒼遙殿下”稱呼男子,随後閉了口,隻等二人接下去說話。

雖然不清楚爲什麽會在此處遇見與柳影軒一般無二的人,但這不是她眼下該探聽的。無論如何,她來此處的目的隻有一個,那就是将蒼寒帶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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