仔細聽二人交談幾句,幽靜方知沈蒼遙是羽族現任大祭司,也是名副其實的大忙人。此番前來蒼寒住處,還是忙裏偷閑。
戰亂之年,大祭司的首要職務,除了祭祀與觀天,還需時不時前往各處戰場,喚出溯羽輪收納亡魂,令其轉世。而沈蒼遙眼下才從穹蕪谷回來,途徑此處想起與弟弟的約定,便幹脆于此處歇了腳。
幽靜察覺到一絲異樣。雖和悅地喊她“弟妹”,沈蒼遙的神色卻并不輕松,尤其是蒼寒提到她之時。但幽靜并未在容千泫記憶裏發現蛛絲馬迹,對此人極少确認的信息,隻有三點。
他是蒼寒的兄長,對容千泫似乎很是關照;他是羽族現任大祭司;他死在十年後蒼寒與容千泫的大婚之日,是因無法承受天劫而死。
所有信息中,似乎隻有沈蒼遙的死稍微令她震驚。大祭司也會死,這是幽靜頭一回知道。但她不知道十年對羽族來說是什麽概念,反正對凡人來說,那是一個相當久的時間。
另外,他們倆真的是親兄弟嗎?不管是外貌上還是性格上,半點也不像啊!
她望了望沈蒼遙,又看了看蒼寒,自顧自對比時,蓦然有侍從奉上琴來,輕輕擺在她面前。
“抱歉,我們自顧自寒暄,都要忘了你了。”瞧她愕然,蒼寒指指琴,嘴角微勾,卻并不是因爲開心,“我聽說你的琴技不錯,要不嫌棄,我的‘舞夙’可借你一玩。或者你不嫌棄,幹脆抱着琴去長廊那邊,那頭風景獨好,真的。”
整句文绉绉,卻是暗含滿滿的玩味語氣、滿滿的趕人惡意。這種突如其來的捉弄,讓幽靜都忍不住在心裏毫不客氣地罵了他幾句,是她表現得太過幼稚,才讓他念至如此麽?
沈蒼遙忍不住又想說教幾句,但被自家弟弟幾個懇求的眼神憋了回去。他晃了晃杯中香茗,面上依然挂着笑:“弟妹既然彈得好,在這裏展示就是。長廊看風景是好,可是風也大,怕得叫弟妹連連打着噴嚏彈罷一曲了。”
那我就在這裏彈呗!
幽靜心道,嘴上安安分分用上敬語:“那還請蒼遙殿下莫要嫌棄才好。”肉麻的措辭,讓她不禁抖了一抖。
幽靜自然不會拂琴,但繼承容千泫的一切後,完全不用去想,雙手往琴弦上一放,自成妙音。但她并不覺得依靠容千泫的能力是什麽羞恥的事,畢竟,那時她已經與容千泫定下過那樣沉重的承諾。區區的拂琴,隻算是對她付出的回報之一。
拂琴可謂是容千泫最耀眼的才能。畢竟她自幼長于鳴仙殿,成年後便封了殿主,日夜獨自寂寞地守着大殿。除了琴音,别的皆是寂寥。但此時性子尚且頑劣的蒼寒,根本懶得打聽容千泫的過往,隻當她是一無所長的深閨小姐。
故琴弦撥動之時,僅是彈得一曲的序章,便引來了蒼寒驚異的目光。
沈蒼遙倒是正坐傾聽,指節于桌上敲打拍子,口中喃喃哼吟,甚是陶醉。
一曲未了,蒼寒卻再也按捺不住,數根冰棱瞬間從面桌上生出,穿透舞夙琴,将幽靜的雙手劃得鮮血淋漓。
猝不及防的打斷,疼得幽靜抽回手,邊結出治療的咒印,邊沖着面色陰沉的蒼寒怒喝:“喂!你這是什麽意思啊!明明是你要我彈曲子,聽得不愉快還怪我咯?”
“告訴我,這首《青鸢》是誰教你的!”蒼寒卻無端驟怒。
幽靜一怔,想着容千泫記憶裏的場景,下意識道:“發什麽無名火,這是你教我的啊!”
“胡扯!整個羽族唯獨兄長會!”蒼寒氣得聲音也在顫抖,幽藍眸裏寒意畢露,“說!你是從哪裏偷學來的!敢說假話我——”
“阿寒還是小家子氣呢。弟妹會我的曲子,這不是挺好的一件事,動怒做什麽。”沈蒼遙截住他的話頭,笑吟吟地豎指指向幽靜雙手,“你若是想問弟妹爲何會這首曲子,兄長便告訴你,這是兄長偷偷教給她的。”
幽靜不由得“诶?”了一聲,餘光瞥見沈蒼遙對自己使了個眼色,暗示她莫要點破。
這時,沈蒼遙指尖瀉出柔和的青芒,将她的雙手包裹在其中。蒼寒不快的聲音還響在她耳邊:“兄長,不用對她這麽客氣。我真的不喜歡跟女子有什麽交集,您也不看看我住所這裏,放眼沒一個女侍從。”
“族長給你定的婚還敢違抗啊,膽子之大令兄長好生佩服。”沈蒼遙莞爾,之後苦笑着搖頭道,“隻是哪個少年不傾慕女子?預言終究是預言,并非不能更改。你可别連試一試的勇氣都沒有。”
“試一試?以他人的死爲代價嗎?”蒼寒頭一回以冷淡的語氣回應,“恕弟固執,無膽子嘗試。而且兄長,你不也是對女子從不傾付感情的百年單身羽族麽?”
沈蒼遙笑容更苦澀,他擺擺手,“好好,嘴笨的兄長說不過你。”深深看了幽靜一眼,又笑,聲音低得無人可聞,“不傾付感情麽?……”
便是他這一眼,看得幽靜無端感到一陣暈眩。等她緩過來時,閉眼睜眼後,眼前景緻竟截然不同。
盯着身處的房間的天花闆,呆了良久,幽靜揉着脹痛的太陽穴起來。聽到她坐起的聲音,倚靠門框的柳小然探了個頭進來,笑嘻嘻道:“看不出來你睡大覺的本事,還蠻厲害的嘛!”
說着,她拉起門外一人的手,帶那人一同進來,直走到幽靜床邊,歎了口氣:“霧岚在花譽那裏聽說了你回來的消息,一大早就找過來了。卻是沒想到你會睡到現在,已經等了約摸兩個時辰了。”
來不及想自己爲什麽突然離開了蒼寒的記憶,打量着葉琳岚一副哭腫的眼睛,幽靜詫異道:“琳岚姐姐?有什麽事非得找我啊?”
自己心頭,卻也隐隐約約升起了不安。
哪知葉琳岚毫不猶豫地跪在她眼前,擡頭哽咽道:“姐姐、姐姐她快去了!幫幫我!救救我姐姐!!”
“姐姐”二字經她口中道出,幽靜的神情爲之一滞。她聽到自己的聲音結結巴巴反問:“你姐姐……泠玥?她要死了?!”
葉琳岚無言點頭,下一秒眼前被子的影子驟然閃動。
“泠姐現在在哪裏啊?快帶我過去見她!”不顧自己還赤着雙足,幽靜一把拉過葉琳岚,飛也似的經過柳小然身邊,向房外沖去。
……
葉琳岚的确是從花譽處得知的消息,但令幽靜意外的是,泠玥竟一直被安置在她義父葉沉轲的卧房旁。
上一回見泠玥,還是在五年前的幻境中。幽靜還記得那時的泠玥,一本正經地糾正她,她不是她師父,不準跪她。且也不能稱她“泠姐”,聽起來太别扭,而要以“玥姐姐”稱呼她。
幻境之中,那個笑盈盈的少女,如今正卧在元氣凝成的冰床上,氣若遊絲,奄奄一息。她的前額與兩臂上皆以血寫滿古咒,身着的素衣之下,也現出古咒的鮮紅。
看到古咒,幽靜下意識看向葉琳岚,見她面色蒼白,赫然是一副缺血的模樣。這些血咒的來由,便不問而知。
雖然早已猜到,給她施下“容器之術”與“滅生換軀”兩咒後,泠玥會死。隻是眼下半死不活的泠玥,真就躺在她面前時,幽靜還是着實吃了一驚。
“這個狀态已經持續了多久?”
邊問邊按住泠玥脈門,以元氣一探,幽靜面色更沉重。她忽然想起,泠玥離開已是将近兩個月以前的事。
“從姐姐昏死過去到現在,約摸一個月了。”葉琳岚答,“如果姐姐沒有來這兒,或許已經死掉了。”
越聽越疑惑,幽靜不由得再問:“爲什麽泠姐……泠玥會在義父這裏?”
葉沉轲在一旁歎了口氣,“她二人,皆是我葉家的孩子,也是我最疼愛的孩子。而她們投靠到柳影軒手下,也是因爲我的引薦。如今阿玥因爲你的事,無法回到時雨山。我得知她的消息後,四處尋她,後來便接她回了這裏。”
無法回時雨山?更應該是因爲擅自将柳影軒教的禁術,用在了他的女兒身上,所以泠姐才不敢回去吧!
念及此,幽靜脫口而出:“我的事?她能凝聚靈魂分/身,還真是我爹爹教授的啊?”
話一出口,不論葉琳岚還是葉沉轲,臉色皆不好看。幽靜忙回到正題,放下泠玥的手,搖搖頭,“對不起啊,琳岚姐姐,我幫不到你。泠姐既然犧牲自己的分/身,給我重塑了身體,至于那分/身的下落,恐怕也隻有泠姐才知道。”
她托着下巴,突然想到蒼寒,馬上又補充:“或許蒼寒也知道?不過他眼下還沒有醒,我也不曉得要怎麽喚醒他。”
“那……那你……”葉琳岚的語氣,似乎還掙紮着想要從她這裏得到援助。
幽靜果斷連連搖頭,她真的是愛莫能助,即使泠玥再怎麽讓她難堪過,好歹也是她師父。
當下,唯有抱歉地道出事實:“琳岚姐姐,我現在隻能給泠姐續命。但泠姐的精神力已經散去大半,即使續命,她也很有可能活不長久,更可能到死也不會醒來……”
“求求你!也隻有你可以救姐姐了!無論如何,也要讓姐姐醒過來!哪怕醒來一盞茶的工夫也好!”她還未說完,葉琳岚便急急央求,說着還想起一事,雙手合掌,而後攤開,“對了……這個!這個給你!或許用它能夠喚醒沈大哥!”
“珠子?”幽靜看向她掌心溜圓的東西。
葉琳岚點頭,“這枚珠子裏,封有的雖隻是一絲殘魂,但總讓人感到一種威壓。我從前無意帶着它去天泣妖谷,連一些平時欺辱我得大妖,也退避三舍。”她不由分說将珠子塞進幽靜手中,又在她耳旁低聲,“大概,它來自上界羽族。”
“你是覺得……這枚珠子可以幫到我?”幽靜撥動了一下珠子,“幫我喚醒蒼寒嗎?”
“或許。從前沈大哥就問我要過它,說似乎從中感受到一種熟悉的氣息。隻是我一直奔走,倒也漸漸忘了此事。”
“……好吧,我努力一下子,碰碰運氣。”收好珠子,幽靜想了想,還是給她一個提醒,“可是,如果叫不醒蒼寒,你也别苛求我了,畢竟我的能力真的很有限啊!”
葉琳岚歎息道:“我明白的。請你……盡力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