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返航


夜色漸暮,天色愈加昏暗,成片的烏雲在頭頂聚集,海上也刮起了風浪,似乎很快就要有一場豪雨的到來。

孫越陵正在艙房之中休憩,忽有手下來報,說是鄭一官求見。

他眉頭微微一皺,剛才在艙廳之中,不是和他們一衆人商議了一些要事麽,怎麽他還孤身前來求見?但總不好避而不見,隻得讓人通傳。

鄭一官進了艙廳後,按例對他俯身施禮,然後在一旁椅中靜靜坐了下來。

雖然兩人已經較爲熟絡,但此刻畢竟是二人獨處,又兼之海上風浪驟起,房中一片昏暗,氣氛便顯得有些微妙,好似又回到了那晚漫長苦悶的囚禁之夜。

孫越陵清了清幹涸的嗓子,淡淡道:“一官所來何事?”

鄭一官滿臉猶豫,期期艾艾一陣,終于說道:“實不瞞大人,一官此來,确有一事向大人坦言,一官不該将此事壓在心中一直不說。”

孫越陵心中突地一跳,感覺自己的聲音似乎在發顫,道:“何事?”

“大人還記得那個荷蘭尉官普朗克麽?”鄭一官自顧自說道,“他傷重未死,被我秘密留在了熱蘭遮鎮,成爲了我的手下。”

“哦,是這樣啊!”孫越陵長舒了一口氣,終于放下心來,道,“他居然沒死?還成了你的手下?”自從攻下熱蘭遮鎮後,他就再沒去管過普朗克的事情,沒想到他竟然還活着。

“是的大人。”鄭一官接着說了下去,道,“那日我們誰都以爲這厮要傷重而亡,豈料他的生命力竟然十分頑強,居然挺到了我們請大夫前來給他醫治的那一刻。在我們與荷蘭人交戰前後,普朗克一直被我安頓在北街的茅屋之中養傷,到如今已經是基本痊愈了。”

頓了一頓,又說道:“隻不過,他的一隻手和一隻腳算是徹底廢了,成爲了一個殘廢。但是他感激我對他的救命之恩,說是從此後要效忠于我,爲我訓練火槍隊和炮隊,爲我大明效力。我看他雖然人已經廢了,但畢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留着也許有大用,所以才瞞着大人将其收留在鎮上。”

孫越陵聽完後,沉思一陣,道:“一官你說的不錯,這人是個人才,如果真能爲我所用的話,是件好事,要是他真能爲我大明訓練出火槍隊和炮隊,那更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看着鄭一官說道,“這件事你做的很對,非常好。隻是,宋克知不知道這件事?”

鄭一官答道:“他不知道,他隻是以爲他的火槍隊隊長已經爲國捐軀了。而普朗克也不想讓自己還活着的消息傳了出去,所以目前除了寥寥幾人之外,沒有人知道這件事情。”

“他爲何不希望自己還活着的消息傳了出去?難道他不想回到熱蘭遮堡嗎?”孫越陵仍然有疑問。

鄭一官笑道:“大人這就有所不知了,據普朗克自己所言,那日晚上我們闖出熱蘭遮堡拿他當擋箭牌的時候,他的手下士兵對他毫不留情開槍射擊,這讓他感到十分失望和痛苦,這才下定決心從此脫離荷蘭,投靠我們大明一方。”

“原來如此。”孫越陵苦笑搖頭,被自己的手下兄弟開槍輪射,滋味确實是不好受,不過這筆賬總歸得算到他們頭上,這普朗克怎麽就這麽缺心眼,從此和自己的國家和人民勢不兩立呢?

不過這已經不重要了,孫越陵點頭道:“一官你做的不錯,本大人支持你這麽幹。”

這夜電閃雷鳴,暴雨傾盆,大海波浪翻湧不休,一波還未平息,一波又來侵襲,茫茫大海狂風暴雨,一波還來不及,一波早就過去,直将這深深太平洋攪得昏天暗地,無有止歇。

折騰了整個大半夜後,終于算是風停雨收,波平浪靜,恢複了平日沉靜的模樣。

天色微亮之際,孫越陵正在沉睡之中,忽然東方勝平推門來報,說在前方發現了幾艘大船,不知是敵是友。

孫越陵聽後連忙披衣而起,朝着甲闆而去。茫茫大海居然撞見了船隻,無怪乎東方勝平會前來通知自己,要知道他們的船上還押着官府重犯許心素,不排除他的同黨會趁他們返航的機會來劫人。

來到甲闆之上,孫越陵極目往前看去,大海遠處霧氣茫茫,視線根本就難以及遠,但仍能影影綽綽看出幾艘海船的輪廓,正攔在他們前方通行的海面之上。

他不敢大意,連忙下令所有人做好戰鬥準備以防不測。

随着距離的拉近,站在望台之上的水手似乎看清楚了對面的船隻,興奮地叫道:“是大明的商船,是大明的商船。”

大明的商船,孫越陵心中一陣詫異,這個時候居然會碰上大明的商船?

這些人十有八九是許心素的同夥,想要趁他返航的時候對他不利,又或者是直接将他幹掉,不讓他回到福建。

與此同時,他的心中猛然一驚,這該不會是俞咨臯派來的人吧,雖然他和俞咨臯不和,但料俞咨臯也不至于膽大至此,公然派人前來對付他這個大明使節。

這時候,那名水手又叫了起來,道:“大人,對方發旗号了,想要靠近與大人一唔。”使節團的船隻上旗幟鮮明,對方一看之下當能得知這是官府的船隻。

他猛地下令道:“所有人保持高度警惕,準備戰鬥,對面的商船極有可能是許心素同黨所扮,大家務必要保持高度警惕,切莫大意!”

聽他如此說,所有人都驚懼不已。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麽從對面船隻擺開的陣勢的目的就十分清楚明确了,分明是要将他們攔在海面之上盡數消滅。

這時候,陸文衡也得到了消息,跑上了甲闆對着孫越陵說道:“孫臬台,真的是許心素同黨?他們還敢對使節團動手,簡直是不知死活!會不會是荷蘭人背信棄義,再次前來對付我們?”荷蘭人的跋扈在他的心中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象,直到如今都心有餘悸。

孫越陵冷冷一笑,道:“陸大人,他們絕對不是荷蘭人,依我看來,他們不是福建總兵俞咨臯的人,就是許心素的同黨楊天祿一夥。事到如今,也隻有他們敢在閩海之上對我這個使節大人下手了。”如果是許心素同黨的話,他們或許還有機會逃了出去,但如果真是俞咨臯派來的人喬裝而成的話,那麽他們這一次肯定是兇多吉少,危險重重。

“這可怎麽辦?”陸文衡滿臉慌張,驚的說不出話來。

聽到孫越陵說這有可能是俞咨臯派來的人,陸文衡心中難以置信,盡管孫越陵和俞咨臯不和他也有所耳聞,但仍是不信俞咨臯竟然敢公然派人前來對付孫越陵。要知道孫越陵可是朝廷的命官、福建的按察使,俞咨臯這樣做分明就是瘋了。

随着雙方的接近,忽然“砰”的一聲巨響,一發炮彈落在了大船右側,擊起了數丈高的浪花,濺了衆人滿臉一身,船隻随着巨浪搖晃起來。

所有人驚呼連連,對方果然是來對付他們的,竟然連大炮都用上了。

孫越陵再次下令,道:“轉帆,加速,全力往西南方向駛去。”他在心中估算,這裏應該離澎湖島不遠,澎湖島上駐紮有大明的汛兵,如果能夠逃到澎湖島的話,敵人應該不敢追來。

在他的命令之下,兩艘船隻立即轉帆加速,朝着西南方向快速駛去。

“砰砰”連聲,數枚炮彈落在了他們船隻兩側的大海之中,激起了大片的浪花。對面的船隻見到他們改變航向,也立即轉變方向,船首往右偏移,朝着他們疾速而來。

孫越陵所在的福船也是由戰船改裝,船上也裝載着兩門大炮。在東方勝平的指揮下,水手們早就将大炮調準了方向,裝填炮彈,點燃火藥,開始了向敵船的反擊。

在一片炮聲隆隆之中,雙方船隻開始了炮戰。由于孫越陵船上的水手多是用來侍候官差的,平時疏于訓練,要他們操船航行還可,論作戰可就比對面的水師差遠了,發出去的十多枚炮彈沒有一炮擊中,隻算是起到了一點拖延作用。

“轟”的一聲,一枚炮彈落在了主桅附近,頓時将船闆炸開一個大洞,帆桅更是斷成兩截倒塌了下來,熊熊火焰瞬時吞沒了帆桅,在船隻中央彌散開來。

“不好,中炮了,帆桅斷了。”衆人驚呼起來,帆桅一斷,意味着船隻将失去行進的動力,遲早要被敵人給追上。

孫越陵回頭一看不斷逼近的敵船,喝道:“放小艇,所有人轉移到另外一艘船。”在他的命令下,皂隸們趕緊放下數艘小艇,将諸位大人們都一一吊了下去。

大部分随行的官員知道情急,這時候也顧不上磕磕碰碰了,紛紛擠向船舷讓皂隸們把自己給吊下去。但仍有人反而奔到了孫越陵身邊,高聲喊着要和他并肩抗敵,與船共存亡。

孫越陵看了他們一眼,這些讀聖賢書的官員們的勇氣固然可敬,可眼下他們的留下隻會給拖自己後腿,于是對他們喊道:“諸位同僚,你們要是相信孫某的話,但請先行一步,孫某阻得敵人片刻之後,定會前來和諸位會合。抓緊時間吧,此時刻不容緩,趕緊走!”

那些官員聽他如此說,紛紛叫道:“孫大人,你真乃高義曠達之人,屬下們佩服,來日一定具本上書,将大人奮勇殺敵、奮不顧身的精神傳揚天下……”

孫越陵沒時間和他們閑扯,叫道:“快走!”

這些人見他态度堅決,也不再多說,在皂隸水手們的攙扶之下,一一下到了小艇之上,朝着另外一艘海船駛去。

孫越陵是真着急,因爲他看見對面的戰船之上放下了三艘快艇,正劈波斬浪疾速而來,想必是要登上福船阻止他們逃亡。

那三艘快艇很快就駛到了着火的福船後面,隻見當中一隻小艇之上一人高高躍起,身法快捷,隻是瞬間的工夫就已經踏足在了船尾,手中寒光乍起,未見如何動作,攔阻他登船的皂隸們就倒下去了三、四人。

這是什麽人,竟然有如此高的功夫?孫越陵心中暗驚,連忙朝着船尾奔去,試圖阻擋此人。

就在片刻之内,三艘小艇上的人紛紛踏足在了船尾之上,瞬間船尾就被敵人占據。

孫越陵擡首一看,隻見這七、八人中,許心素的結拜兄弟楊天祿赫然在内,另外的幾個個奇形怪狀,一看就是武功高強的好手,且有幾個看着有些面善,似乎以前曾在哪裏見過一般。

他果然沒有猜錯,此次前來對付他們的是許心素的結義兄弟楊天祿,隻是不知他從何處請得如此高手,竟然能在瞬間之間占據了整個船尾。

“呼”的一聲,顔思齊縱身落在了孫越陵身側,高聲喝道:“顔思齊在此,你等竟敢在閩海放肆,活的不耐煩了?”

那些人聽到顔思齊名号,明顯是吃了一驚,但唯有立于中間的一個人冷冷一笑,對着顔思齊淡淡道:“你就是‘東海遊龍’顔思齊?”

顔思齊傲然看向那人,朗聲道:“不錯,正是顔某。未知閣下是誰,膽敢冒犯朝廷使節?”

那人仰天一笑,自顧自說道:“行藏在我,愛怖由人!”

話語一落,孫越陵渾身劇震,腦中頓時想起了以往的種種,指着那人的手不由顫抖起來,道:“你……你是遼東崇鼎盟盟主,‘倒箫左刃’鄭乎桓?”

那人眼中異芒一閃,射向孫越陵道:“沒想到大明的官員居然也認得本座?”

聽到他親口承認,孫越陵心中悲憤不已,當年他和白石山城的兄弟一道從遼東返航之際,他的授業恩人袁宏道就是死在了崇鼎盟鄭乎桓的手上,這件事情如同他内心深處的夢魇一般,每每想起就驚怒無比,難以自抑。

隻是時隔多年,沒想到讓他在此刻碰上了此人,且鄭乎桓還是來對付整個使節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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