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我們彼此是最了解對方的人。”崔斯特道。
“對。”伊芙琳道:“我們是彼此最了解對方的人,就是太了解了,因此無法以情人的關系繼續走下去。如果非要舉例子,我想,用鳄魚蛋和喜鵲蛋的故事來舉例,是最爲貼切的。這個故事你也知道,不是嗎?”
鳄魚蛋和喜鵲蛋,如此著名的愛情經典故事,縱橫情場,閱女無數,集詩人小說家流浪者于一身的崔斯特早已耳熟能詳。
這個故事其實很簡單,說的是在一座森林裏有兩顆孤獨的蛋,這兩枚蛋在還沒有孵化前相互呵護、相互依偎,一起度過風雨,一起抵禦天地,并建立起了牢不可破的愛情,說要永遠在一起。沒多久,兩顆蛋都孵化了,孵化出來的一個是鳄魚,一個是隻喜鵲。
鳄魚生活在水裏,它必須在水塘中才能夠存活,也很喜歡在水裏遊動,于是它總邀請喜鵲到水裏來,陪自己一起遊水。
但是喜鵲不喜歡水,它選擇站在樹枝上,看着鳄魚在水裏遊動,卻因爲兩人是戀愛關系,它得陪在這裏,不能夠飛到藍天上和其他鳥兒一樣翺翔。
同樣的,喜鵲吃的是蟲子,并且覺得蟲子很美味很美味,還非常愛鳄魚的把一些好吃的蟲子特意留給鳄魚,但鳄魚拒絕了,蟲子這種東西鳄魚是沒法吃的……
于是,漸漸的它們發現相互之間再也不能夠想以前那樣了,似乎也再也無法回到以前了。
最終它們選擇了各自的生活……
伊芙琳說出這個經典例子,是在告訴崔斯特,兩人不在一起,不一定非得有不共戴天的理由或者激烈的争吵,也很可能是因爲平淡的歲月在變遷,彼此在成長。
“歲月變遷,彼此成長嗎?”崔斯特喃喃自語,那張成熟削瘦的臉龐對着一臉豁然的伊芙琳,深邃的眸子中閃爍着誠懇的光,“除了這個外,讓你如此堅決分手的,還有其它原因吧,告訴我,讓我死得瞑目。”
“呼。那我就告訴你吧。”伊芙琳呼了口氣,“覺得我們兩個适合做朋友而不是情人的最關鍵原因,那就是我在你這個賭徒狂徒暴徒身上,尋求不到安全感。”
“堂堂聖符文師,号稱寡婦制造者的伊芙琳,難道也需要從男人身上尋求安全感?”在崔斯特的印象中,有着聖符文師之身份的伊芙琳是美麗,性感,強大的,他從未想過,原來伊芙琳要的,竟然是簡簡單單的安全感。
可是這最簡單的東西,崔斯特卻無法給予。
因爲一個賭徒,一個卡牌大師,最缺乏的,就是安全感。最不需要的,也是安全感。
“愛情是這個世上最沒安全感的東西,可是所有女人都想要在愛情裏找到安全感。”伊芙琳道:“不要因爲女人越來越強大,就不需要安全感,而是大部分女人,越強大,越渴望安全感。崔斯特,号稱獵豔無數,縱橫情場的你,明白嗎?”
“以前不明白。”崔斯特苦笑道:“現在終于明白了。”
伊芙琳微笑道:“明白就好,我的朋友。”
崔斯特臉上又恢複了那懶洋洋,流裏流氣的灑脫笑容,用那痞痞的不認真口吻說:“那我們就先從做朋友開始吧。直到我們再成爲情人的那一天。”
“什麽意思?”
“意思是說,從今天起,我要重新追你。”崔斯特一字一字地說:“你,準備好了嗎?”
這個本該是很男人很霸道的宣言,卻被崔斯特演繹的浪蕩不羁,帶上了典型的崔斯特風格,讓伊芙琳覺得好氣又好笑。
女人在聽到類似的話時哪怕不喜歡那個人,心底也還是會升起一種喜意的,并不是因爲别人,而是因爲自己被看中,被欣賞,被喜歡。
“你要追我?”伊芙琳的眼睛眯了起來,“大部分女性總是追求瞧不起她們的男人,而瞧不起追求她們的男人。你,又做好碰壁,被我瞧不起,毫不留情猛踩的準備了嗎?”
看到伊芙琳沒有生氣,說明這事兒還有希望,崔斯特立刻精神大震,一拍胸膛道:“我準備好了!”
“那你準備怎麽做呢?追我,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縱橫情場,經曆豐富,詞彙量充足的小說家崔斯特當然不會被這個問題難住,用他男人不壞女人不愛的痞氣大聲說:“我準備死心塌地,死纏爛打,死皮賴臉,死而後已……”
“呵呵。”伊芙琳瞥了一眼崔斯特,默契回應道:“如果你這樣做的話,我想你的結果隻能是死得其所,死不足惜,死有餘辜,死無葬身之地。”
崔斯特那流裏流氣的表情立刻苦了下來。
伊芙琳臉上的笑容燦爛了起來,她最喜歡看着卡牌苦着臉的模樣了,“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我們兩個都是這種人。所以崔斯特,你就别浪費心思在這些兒女私情身上了,接下來的符文之地,将迎來前所未有動蕩時代,何不讓我們就這樣輕松地以朋友的身份,彼此合作扶持下去?”
“朋友的身份……”崔斯特像是看着伊芙琳,又像是看着遙遠的回憶,用他那詩人般浪漫憂傷矛盾的語調說:“如果我不愛你,又怎麽會和你做朋友,可如果我愛你,又怎麽甘心隻和你做朋友?
“不要說喜歡我,如果你還喜歡着很多人。不要說愛我,如果你同時愛着别人。不要和我說白頭到老,如果你已經承諾别人。我隻喜歡專一的,隻愛懂得珍惜的,隻固守真正值得堅持的誓言。見了誰都喜歡的喜歡,不是浪漫,是浪子。同時愛幾個人愛的愛,不是愛,是發情。對很多人表白真心的人,不是多情,是花癡。”伊芙琳毫不留情地調侃道:“崔斯特,你現在就是在發花癡。”
“又被你看穿了,果然最了解我的還是你。”卡牌依然保持那個不羁的樣子。
“男人總是那麽自大無知,即使有了一萬個女人,也希望這一萬個女人中,隻有他一個男人。”伊芙琳嘲諷道:“殊不知女即使擁有了一萬個男人,也隻是希望從這一萬個男人中,挑出一個能一心一意隻對她一個男人。”
伊芙琳說的沒錯,這正是男人的劣根性,這種劣根性,在花心多情的崔斯特身上,表現的尤其爲明顯。
崔斯特無言反駁。
伊芙琳變得蕭索起來,“讓我們以朋友的身份,來坦然對一切吧。”
“不。”崔斯特出生道,自小開始,他就是一個固執的近乎瘋狂人,不論是八歲起遠離家鄉,隻身來到城市拼搏,艱難的混迹在市井賭場中,瘋狂練習賭牌技術。還是拼上性命自願成爲試驗品,參加祖安的人體魔法實驗,都是這種固執瘋狂具體表現。
他看似浪蕩,但是隻要他認定的東西,就會絕不會放手。
他的女人有很多,可他最愛的,唯一愛的,也隻有伊芙琳。
如果這個世界上真的有一樣東西可以讓他放下手中的卡牌,付出生命,那隻能是,也隻會是伊芙琳。
可是現在,聽着伊芙琳的話,兩人之間那份藕斷絲連的感情,似乎真的徹底斷裂了。
卡牌垂下目光,用那充滿感情和磁性的聲音說:“琳,如果我認錯,努力改過,從朋友開始,最後我們還能走在一起嗎?”
伊芙琳遲疑了一下,然後緩慢搖了搖頭,說:“小時候,我犯了錯,隻要我乖乖認錯,媽媽就會再次牽住我的手;當我長大了,獨自面對世界,我才能明白,不是你認錯,就能夠再次牽手。親人總會原諒,因爲你是他們的孩子,愛人很難原諒,因爲我們都是孩子。”
是啊,在愛情面前,我們都是其實孩子。
崔斯特深有同感,他摘下帽子,摸了摸自己那挺拔的鼻梁,用那種特有的,散漫無所謂的語氣道:“既然你誠實的告訴了我一切,告訴了我在我身上找不到安全感,那麽我也告訴你一件事吧。”
“洗耳恭聽。”伊芙琳知道崔斯特此時不過想轉換一種輕松的談話方式,因此默契的配合着。
“在看到嘉文那一瞬間,我想殺了他,并不因爲恐懼他會超越我,會改變這個世界,而是在看到他那一刹那,我就明白,我真的有可能會失去你。我恐懼那才是我真正的恐懼……”
是的,這個世界上最了解伊芙琳的人,莫過于卡牌,雖然在剛認識伊芙琳的時候,她就說自己以後要找的男人必須是擁有高貴的光精靈王族血脈,因爲被視爲堕落,黑暗的暗精靈,每一個成員都以俘獲光精靈的最大榮耀,光精靈對着暗精靈有着緻命的吸引力,這種渴望已經深深的滲透每一個暗精靈的血液中,鑲嵌進每一個基因裏。
這種來自血脈裏的向往崔斯特當然明白,可伊芙琳是誰?符文之地最著名的聖符文師!超凡的經曆和見識足以将她和一般的暗精靈區分開來,可以毫不誇張的說,伊芙琳就是暗精靈中的女王。
像伊芙琳這樣閱曆豐富,成熟的女人,當然不會因爲血脈,或者樣貌就完全舍棄自己的原則,付出一切。所以對伊芙琳這種說法,崔斯特一直不以爲意。
這個世界上在血脈上能符合伊芙琳标準的鳳毛麟角,能在血脈上符合,在樣貌上符合,在性格上符合,甚至在氣度上符合,能讓伊芙琳看上的,就更少了。在崔斯特心裏,一直默默的想,那種人已經絕種了。
可是嘉文偏偏就是絕種中的那一個。
其實他今天故意邂逅嘉文,隻是因爲好奇。好奇希維爾的男人是什麽的,好奇傳說中能打敗德瑪西亞皇子是什麽樣的,好奇伊芙琳向往的高貴光精靈王族血脈是什麽樣的。
可是在見到嘉文那一瞬間,他心裏竟湧出強烈的恐懼和殺意!
因爲在見到嘉文那一瞬間,閱人無數的崔斯特就知道,這個還沒擺脫男孩範疇的男人,吸引女人的,絕不是他的出身,血脈,和樣貌!
他的身上,還有種更深更迷人更讓人無法抗拒魅力!
是的,崔斯特在看到嘉文的那一瞬間,湧出恐懼根源,就是認爲這樣的一個人,真的很有可能奪得伊芙琳的青睐。
越在乎,越怕失去。
因爲怕失去你,所以我想殺了他——這是崔斯特沒有說出來的話。
哪怕殺嘉文後會被蓋倫殺,哪怕殺嘉文相當于自殺。
爲愛自殺。
這是最愚蠢最瘋狂也是最浪漫的事。
擁有詩人憂郁氣質,才華出衆的情場高手崔斯特本可以将這事說深情很感人,可他卻偏偏用最平淡的方式表達了出來。
他在乎,卻裝作滿不在乎。
芙琳笑着說道:“如果你真的那麽恐懼,如果你真的害怕失去,那麽‘殺’又怎麽轉變成‘吻’了呢。這兩者間簡直天差地别,崔斯特,你不覺得你的說法太荒謬了嗎?”
的确,在短短的一瞬間,由‘殺’變‘吻’,這天差地别的轉換,任誰聽了,都會覺得荒謬。
伊芙琳嘴上雖然也說荒謬,滿臉不信,可心裏,卻知道這是事實。
因爲這是崔斯特用平淡卻很有力量的語氣說出來的。
她懂,卻假裝聽不懂。
“沖動是魔鬼,自從拿起卡牌,成爲賭徒的那一刻起,我就告訴我自己,理智和克制是一個賭徒最重要的心理素質,隻有擁有這種素質,才能成爲一個常赢的賭徒。”崔斯特道:“沒殺,是用我超強的自制力及時克制住了,因爲在那一瞬間,我竟然沒有把握将他一擊殺死!他的身上有着太多不可捉摸的因素…擊殺成功的話,我會死。擊殺不成功的話,我也會死,怎麽算,都劃不來…所以”
伊芙琳哼了一聲,冷笑道:“那也不用‘吻’吧,崔斯特,你這樣真是太惡心了。”
“不以風/騷驚天下,就以淫/蕩動世人,就就是我崔斯特的風格啊!”
崔斯特摸了摸自己性感的絡腮胡,又恢複了那浪蕩不羁的模樣,賤賤地道:“殺他無論怎麽說都是虧本的,但吻就不同了,像他這種注定豎敵無數,會在争王争霸的血路上以屍體骸鑄就自己輝煌的人,可能會忘了有哪些男人刺殺過他,但肯定不會忘記有哪個男人親吻過他……也就是說,無論以後他能走到哪裏,成就什麽樣的輝煌,在那輝煌中,都有我留下的一絲陰影!這樣穩賺不賠的事,當然要做!”
“崔斯特,你還真是……”伊芙琳實在不知道說些什麽了。
看她啞口無言的模樣,崔斯特得意地笑了起來,那雙狹長的桃花眼泛出邪邪的光:“在一瞬間就能想到如此關鍵的一點,我實在是太佩服我自己了。更重要的事,當時你也在場,你也親眼看到了。哪怕你真的看上他,日後和他接吻時,是不是同樣會想起我呢?哈哈哈,我實在是太聰明了!”
“果然是低級趣味的崔斯特風格。崔斯特,我真不想鄙視你,是你逼我這樣做的。”
伊芙琳鄙視道:“好了,沒空跟你這個悖論豐富的小說家瞎扯,我先走了。”
說完,伊芙琳的身體從腳部開始,如流光般慢慢消散。
待伊芙琳的身影消失後,崔斯特的腳部向前一踏,如俯沖的鳥兒般在城市的樓頂上縱橫跳躍,留下道道虛影。
……
……
“笃,笃,笃。”
瑞茲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敲門間隔聲很有節奏,音調也不輕不重,顯示出敲門者的氣度和修養。
“進來。”
門被打開時沒有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音,這是貴族最常見也是最常見也是最難最好的禮節,卻被這個拜訪者完美的展露了出來,即使是在苛刻的宮廷禮儀師,也找不出他敲門和開門時的任何缺陷。
随着門被輕輕打開,一個高挑削瘦身形顯現了出來,他身穿裁剪得體的名貴正裝,帶着一頂帽子,說不到俊美的面容上帶着成熟醉人的微笑。
來人正是卡牌大師崔斯特,在與伊芙琳談話結束後,崔斯特就來到了這裏。
卡牌走進房間的時候,瑞茲正坐在辦公桌上看書,那是一本充滿古樸滄桑氣息的書,仿佛存在了無盡歲月,記載了無數知識。
崔斯特輕輕地走到辦公桌前,站定,沒有出聲打擾。
在符文之地中,能讓崔斯特以這般恭敬對待的人鳳毛麟角,恰好瑞茲就是其中一個。
因爲他是戰争學院的前任主人,是以探索魔法世界終極奧義的先驅者,是英雄榜上的四尊者之一,無論哪怕身份,都充滿着榮耀,尊崇與強大。
從崔斯特進來房間,直至來到他身邊靜靜站着的過程中,瑞茲連眼皮也不擡一下,他的整個人,都沉浸在那本散發着古老滄桑的魔法書中。
在符文之地中,能以這種态度對待卡牌大師崔斯特的人鳳毛麟角,恰好瑞茲也是其中一個。
崔斯特很清楚閱讀對瑞茲的重要性,對以探求魔法世界無盡奧義的學者來說,閱讀,就是一場修行,它是串連一生的事情,也隻有它更能清楚的告訴所有人,無論生命如何繁華或虛無,都要善良,虔誠、滿含悲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