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伊蓮娜講述的家族破滅,父母無雙,姐妹反目,從衣食無憂的千金小姐變成受盡磨難的舞女,從陽光正直的人類變成狠毒狡詐的吸血鬼的整個過程,嘉文隻覺得一股強烈的憤怒郁積在胸,不得而發,難受之極。
伊蓮娜的表達能力并不高,用的辭藻也不華麗生動,沒有聲情并茂,沒有表情豐富,在述說那段不堪回首的血腥往事時,她的語氣很平緩表情也很平淡,卻有着異常沉重的力量,直指人心。
仿佛那個殘酷的故事透過語言真實的顯影在他的腦海中,嘉文覺得自己的心跳,呼吸都與伊蓮娜描述往事的跌宕起伏同步,他哀愁悲喜悲喜情緒都被伊蓮娜牽引着,随着她回想的往事激蕩。
嘉文無法想象,一個小女孩,在遭遇了那樣的殘酷,那樣的血腥後,爲什麽還能如此勇敢,又是爲什麽,生活漫長苦難與折磨裏,在無法掙脫的黑暗沼澤中,還能心懷着崇高的責任和深沉地愛,堅強的活下來。
在波濤洶湧的曆史場長河裏,嘉文聽不到過不少的悲劇,可是從來沒有一件悲劇如現在這般,給他帶來真實,沉重的壓迫感。
在伊蓮娜身上,她看到了弱者無奈,歲月的無情,人情的冷暖。在強者毫無正義可言的壓迫下,她丢失了原本安定和幸福的生活,進入一種痛苦沉淪的病态黑暗生涯。
一切都如同一個恐怖血色幽默,讓伊蓮娜在荒誕的現實生活中感受到浸透肌膚,穿透心靈的顫抖和痛苦。
在這個弱肉強實的世界,在這個混亂時代裏,在這個強者爲尊的土地上,弱者的命運被殘酷的鉗制着,失去了其本應該有的價值和能動性。
真正痛苦是悲慘,是不願讓人同情,卻讓人無法不同情的。哪怕閱曆豐富,心智成熟,手段殘忍,同樣經曆了黑暗過去的伊芙琳聽了,也不由得唏噓不已。
“原來事情是這樣,這樣的話,一切都可以解釋得通了。”伊芙琳那嬌豔妩媚的臉上露出罕見的蕭瑟落寞,“真是一個比悲傷更悲傷的故事,因爲這樣的悲傷永遠不會完結,痛苦也将一直延續,因爲成爲了吸血鬼的你,不可能再做回人類,這是一個永不可逆的命題。”
“我怎麽樣,都已經無所謂了,隻要菲奧娜能快樂的活着,實現自己燦爛的夢想,那就足夠了!她是菲奧娜,是勞倫特家族有史以來天分最高的天才,她一定可以的!”
說着,伊蓮娜那平淡的語氣忽然變得激動起來,她撲倒在地,重重地向伊芙琳磕頭,哀求道:“刺殺全是我一個人的主意,我願意付出應有的代表,不管你這麽處理都行,但是求求你們放過菲奧娜,不要遷怒她,她隻是什麽都不知道的孩子啊!”
“求求你們,不要傷害她,她是我所有的希望,也是勞倫特家族所有的希望了!”伊蓮娜一遍一遍的哀求,“再菲奧娜身上,我仿佛能看見的自己影子,她比我漂亮,比我有天賦,比我聰明,更比我努力,她就像最璀璨的星一樣受人關注。每次血魇爆發,痛苦的幾乎想結束自己生命的時候想到她,我就有了活下去的勇氣和理由。隻有想到菲奧娜妹妹,我才覺得自己是一個人,我才覺得到生命還有陽光和美好!我想看到菲奧娜真正獨立成長,創造出屬于自己的輝煌,那是她的夢想,也是我的夢想。”
原來,她将自己想象成菲奧娜,将自己的夢想寄托于别人的夢想之上,以此作爲抵抗殘酷現實生活,忍受一切的信念。
嘉文看着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的伊蓮娜,一股強烈的觸動湧上心頭。天性高傲的他不喜歡哀求,眼淚,跪地這些與懦弱有關系的東西。
今天早上,見到伊蓮娜的哀求,眼淚,跪地,表現出來的刻薄嘴臉,嘉文是極度蔑視她的,發現她是那個身手高超,行事狠辣的劍客後,嘉文對她的感覺從蔑視轉換成了重視。
然後看到她居然在伊芙琳那精湛恐怖的黑暗藝術中挺了過去,嘉文不得不佩服。
此時此刻,看到她如早上般,同樣哀求,流淚,跪地,磕頭,嘉文卻感到一種生命的高貴。讓他不得不敬重的高貴。
從蔑視,重視,佩服,到最後的敬重,這種轉變來的是那麽快速強烈而無可抗拒,嘉文從沒想過,居然會有人,能在短短一天的時間内,就給他帶來了如此有沖擊力,截然不同的改觀。
嘉文終于無法壓抑住善良的恻隐之心,出聲道:“放心吧,我們不會找菲奧娜麻煩的,也不會殺了你。你刺殺我的事,就當從沒發生過吧。”
“真的?”伊蓮娜面露喜色。
“真的。”嘉文認真點頭。
伊蓮娜将目光放在渾身散發着魅惑危險氣息伊芙琳身上,畢竟她才是這裏絕對的主宰。
“既然皇子殿下發話了,我當然沒有任何一件。”伊芙琳看着跪在地上的伊蓮娜,感慨道:“沒有悲劇就沒有悲壯,沒有悲壯就沒有崇高。你,很悲壯,很崇高,很偉大,也很讓我感動。”
“讓我感動的是,你的悲壯,崇高,堅強,偉大都是爲了保護菲奧娜不受傷害,你想讓一切傷害和困難遠離她,爲此你甘願痛苦的活着,忍受一切苦難。”
“可是你有沒有換一個角度想過……”伊芙琳臉上露出透徹世事,蒼涼的笑,那是隻有被現實生活狠狠打磨,經曆了無數痛苦,最後依然能堅強強勢對面生活,才能沉澱出來的笑,“你的偉大,付出,忍受,與崇高,就是對菲奧娜最大的傷害?”
“我……才是對菲奧娜的最大傷害?”伊蓮娜喃喃自語。
聽到伊芙琳的話,嘉文也愣了愣,一時反應不過來。
伊芙琳道:“你有沒有想過,如果菲奧娜知道你爲她所付出的一切,你所忍受的一切,你是吸血鬼的事實,你也擺脫不了弗拉基米爾魔掌,隻能在黑暗血腥中沉淪後,她會怎麽樣?你忍受的越多,付出的越大,越崇高偉大,對她的傷害就越重!”
“你的愛無可厚非。可是你知道嗎,有時候,愛也是一種傷害,殘忍的人選擇傷害别人,善良的人傷害自己,還有一種愚蠢的人,既然傷害了自己,也傷害了别人。而你,就是這種愚蠢的人。”
伊芙琳毫不留情地說道:“現在的社會太現實太殘酷了,沒有人再認爲親情是重要的了。但是我告訴你,凡是錢與權能解決的問題,就不是大問題。人這一輩子,有許多困擾是無法解決的,比方說生老病死,比方說衆叛親離,比方說勾心鬥角,比方說不再相愛。所有的這一切,都比權利啊,金錢啊要嚴重得多。一個人可以背金錢的債,卻不能背感情的債。背金錢的債你有還清的希望,而背了感情的債也許到死都會愧疚。你的做法,就是無形的讓菲奧娜背上了感情的債,一旦她知道真相,她就會活在愧疚和自責中,永遠沉淪,或許到死也無法原諒自己。”
伊蓮娜無言以對,因爲這番話是如此透徹深刻,這是隻有經曆過歲月磨砺的人才能領悟沉澱出來的,這是歲月的智慧,再聰明的人年輕人,沒有歲月的磨砺,也無法看的如此透徹。
“我的确沒想過這一點。”良久,伊蓮娜歎了口氣,臉上是蒼白的無奈:“不過就算想到了,也隻能這樣做,因爲生活根本沒有給我選擇的權利。我不會讓菲奧娜知道事情真相的。”
伊芙琳道:“你說過,她是一個比你還要聰明的孩子,她遲早都會知道的。”
“死,是埋葬秘密的最好辦法。”伊蓮娜道:“隻要等到娜娜能成爲皇家騎士的一員,找到一個能令弗拉基米爾忌憚的靠山,我就立刻去死。她會一直痛恨我的懦弱,巴不得永遠見不到我,如果我死了,她應該會很開心吧。這樣她就能毫無挂礙活下去,活得像劍一樣燦爛奪目了。像劍一樣的人,本就應該像劍一樣地活着。”
伊芙琳歎了口氣,“這樣的付出,真的值得嗎?”
“值得!”伊蓮娜肯定點頭,“無論活着多麽痛苦,多麽卑微,隻能要能活下去,活着看到菲奧娜成爲皇家騎士的一員,活着成爲我們皇子殿下的守護騎士,讓弗拉基米爾的魔爪無法抓到她身上,我就覺得一切都值得!我不要求她非要恢複勞倫特家族的榮耀,哪怕她隻是平平凡凡的活着,像普通人一樣結婚生子,我都心滿意足了。爲了能看到這一天,我什麽都能忍受,要活下去。一旦真的有那麽一天,哪怕隻看到一秒,我也随時可以死去。”
嘉文的心仿佛被什麽狠狠堵住了!強烈的感動如洶湧的洪水般不斷沖擊着他心髒的閥門,在伊蓮娜身上,他第一次深刻的領悟到了什麽是犧牲與責任,這兩個概念,是蓋倫從小就灌輸給他,但他一直不明白并且痛恨着的。
可伊蓮娜,卻讓嘉文明白了什麽是犧牲與責任。那是真正的高貴,并非源于出身,而是源于内心,隻有懂得了犧牲與責任的真正意義,并且心甘情願爲之無悔付出的人,才是真正的高貴,才是真正的貴族。
真正的貴族,真正的高貴,不能世襲,也無法作假。
哪怕出身再卑微貧窮的人,身上也會有高貴的品質,苦難并不能淹沒它,反而會讓它茁壯成長,更加閃耀奪目。
如此時的伊蓮娜,跪倒在地,滿聲哀求,滿臉悲痛,又是一個任人欺淩的舞女,嘉文卻覺得她是那麽純潔高貴。
他情不自禁走到了伊蓮娜身邊,輕輕地把她扶了起來,這是他所能表達敬意的唯一方式。
伊芙琳看到這一幕,歎了口氣,道:“希望你真的能看到那一天吧。”
“一定能的。”伊蓮娜的蒼白的面容上終于泛起了一絲陽光,“娜娜是個堅強的人,沒有什麽能阻擋她前進的步伐的。”
伊芙琳淡淡道;“堅強的人隻能救贖自己,偉大的人才能拯救他人。”
伊蓮娜身形一震,黯然道:“隻要她能夠照顧好自己就夠了,我不需要她拯救,我的人生早就已經徹底毀了,對于我來說,死才是最好的解脫。”
伊蓮娜的遭遇,讓伊芙琳回想起了自己過往同樣黑暗的經曆。于是她的深情也變得黯然落寞,房間内一片沉寂。
“呼。”良久,伊芙琳才歎了口氣,她看着站在伊蓮娜身邊,放下了所有戒心和警惕的嘉文,問道:“你真的就這樣放過她嗎?”
“是。”嘉文肯定的點點頭。
“雖然我也完全相信她的話,對她有好感,也從心底裏希望你不跟她計較。”伊蓮娜:“但是出于我的義務,善良的皇子殿下,我還是要提醒你,她對你來說,很危險。”
“不會的,她不是一個壞人。”嘉文笑了笑,英俊的面容上帶着些許陽光。
“就是因爲她不是一個壞人,才更加危險。”伊芙琳道:“爲了保護菲奧娜,她甯願做犧牲一切,如果弗拉基米爾用菲奧娜來做威脅,要她殺了你,你猜她會不會殺?絕對會不顧一切,奮不顧身。弗拉基米爾潛藏在德邦這麽多年,不會沒目的,你的身份又那麽特殊,對你來說,他就是你在帝都最大的威脅。更何況,你的血液對吸血鬼來說本來就是滋補聖品,擁有巨大的吸引力。”
“雖然從理智點的角度來分析,考慮到蓋倫,弗拉基米爾應該不敢對你做什麽事才對,可誰知道呢,那家夥根本就是一個不能用常理來推測的變态,況且在蓋倫的壓迫下,這麽多年,他應該快要憋瘋了吧。”
“弗拉基米爾。”嘉文喃喃說道,僅僅隻是個名字,就讓嘉文腦海中浮現了身穿猩紅長袍,仿佛浸泡在血海中,每到一個地方,就會掀起猩血狂潮。
嘉文盯着伊蓮娜問:“如果弗拉基米爾真的用菲奧娜威脅你要來殺我,你會嗎?”
望着嘉文那已經棱角分明,卻還有一絲陽光的臉,猶豫了一下,還是誠實地說:“會。”
“原來是這樣啊。”嘉文笑了起來,“聽到你這麽說,我就放心了。這件事我們就這麽算了吧。”
伊蓮娜愣了愣,“你不殺我?”
“不殺?”
“即使我對你有危險,以後會殺你?”
“對。”
伊蓮娜深深看了嘉文一眼,問:“爲什麽?”
“因爲真誠的人最有力量。”
嘉文微笑着,轉而對伊芙琳道:“而且之前你不是聽到了嗎?我未來的伊芙琳老闆對我說,要做一個陽光善良的人嗎?陽光就是我的天性啊。我相信,能叫人陽光的一定也是一個心地善良的人,絕不會爲難一個身世悲苦的少女,伊芙琳老闆,你說對不對?”
“該說的我已經說了,該進的義務我也盡了,至于怎麽處置她,由你決定。”伊芙琳也笑道:“你不需用這種方式來讓我放過她的。”
嘉文一拍手:“那就這樣愉快的決定啦。”
“就這樣決定了。”伊芙琳伸了伸懶腰,流露出姣好的身材曲線:“今天很累,也很精彩。既然事情已經解決了,你也暫時不會有危險,那我就回去好好美容了,女人的時間都是應該花在讓自己更美麗的事情上的,特别是像我這種現代成功女性。”
聽到伊芙琳說走,嘉文急忙道:“請等一下。”
“怎麽,還有事嗎?”伊芙琳奇怪道。
嘉文擠出一個燦爛的笑容:有些得寸進尺地說:“既然叫美麗,強大,叫人陽光,樂于助人的伊芙琳老闆弗拉基米爾會對我有威脅,那麽你能不能出手幫我解決這個威脅呢?把危險解決掉,不就沒有威脅了嗎?你也知道現在趙信總管不在帝都,如果弗拉基米爾真的要殺我的話,我根本沒有掙紮的餘地,所以,隻能拜托你了。”
伊芙琳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你這麽做,是爲了幫伊蓮娜擺脫弗拉基米爾吧?”
嘉文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誠實地說:“對。”
“很遺憾的告訴你。我做不到,雖然我的名氣,财富,地位都遙遙領先弗拉基米爾,但我根本就不是他的對手,要解決他那樣的存在,财富,地位,名氣,都沒有任何意義,隻有力量,強大的力量,赤裸裸的力量,才能讓消滅他。”伊芙琳十分直接地說,沒有半點不如别人般的不好意思,散發着成功女性淡定自如的氣場。
“連你也不是他的對手,弗拉基米爾,真的有那麽強大?”嘉文終于發現自己把問題想得太簡單了,甚至說是愚昧也不爲過。
從伊琳娜的口述中,嘉文已經知道了弗拉基米爾的實力完全淩駕于璀璨鑽石之上,可是現在聽伊芙琳的意思,傳奇巅峰的伊芙琳都不是弗拉基米爾的對手,那麽說明他是淩駕于傳奇之上的存在!
喵了個咪,對黃金都還不是自己居然有敵意的弗拉基米爾,居然是一個淩駕于璀璨鑽石的恐怖存在,這是哪裏蹦出來的!自己的血對他來說還是最滋補的聖品!
嘉文郁悶至極。
“在整個大陸,實力能擠進前二十的存在,你說強不強大?”伊芙琳道:“沒有直面過弗拉基米爾那猩紅血腥,你根本就不明白弗拉基米爾的恐怖,想象中的鮮血,遠不如現實中的猩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