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文看着身邊臉色蒼白的伊蓮娜，說道：“這麽說，就真的沒有辦法了嗎？真的沒人能對付得了弗拉基米爾？”
“當然有。而且就在帝都德邦。”伊芙琳肯定地說道。
嘉文大喜，“是誰？”
伊芙琳反問：“你覺得會是誰？”
嘉文皺眉想了想，說道：“瑞茲尊者？”
伊芙琳道：“瑞茲尊者的确比弗拉基米爾強，不過他跟弗拉基米爾有些淵源，不會幫你對付他的。”
嘉文道：“那我就不知道帝都還有誰能對付得弗拉基米爾了。”
伊芙琳深深看着嘉文，意味深長地說：“你知道的，你隻是不願提起他罷了。”
嘉文笑了笑，“我隻是覺得他不會幫我，他從來都是那麽冷酷威嚴，又怎麽會理會我這個弱者的感受？相反，我覺得落井下石，把我送到弗拉基米爾口中，以此磨砺我也說不定。”
伊芙琳點點頭，十分認同道：“這的确是他的風格。”
嘉文攤了攤手，苦笑着了口氣，對伊蓮娜說：“看來暫時真的沒有什麽辦法可以對付得了弗拉基米爾了，實在對不起了，我幫不了你。”
“啊……”伊蓮娜的終于明白嘉文這是在變相想辦法讓她脫離苦海，她的喉嚨哽咽着，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麽，唯有泛紅的眼眶流露了她内心的感激。
聽了嘉文和伊蓮娜的對話，有些高興，又有些擔憂。
這樣的善良，以後對他會是好事還是壞事呢？
在即将到來的混亂時代和戰争洪流中，善良隻會讓他更加舉步維艱，伊芙琳望着嘉文臉上無奈卻陽光的笑容，怔怔地想。
不過那也是以後的事了，至少他現在這個年紀，本就應該陽光。
少年，本就應該在陽光下努力揮灑汗水。
想通了這點，伊芙琳說道：“其實，我知道你和他之間不可緩和的關系，也知道你并不喜歡别人在你面前提起他，隻是沒想到，現在你居然能用如此平和口氣，陽光的态度主動提起他，我以爲你隻是一個少不經事的男孩，沒想到已經是一個頗有智慧的男人了。你真的已經長大了，我想若是趙信總管看到你這樣子，一定很欣慰。”
嘉文道：“希望他對我是欣慰而不是心動。”
聽懂了這句話言外之意的伊芙琳忍不住大笑起來，笑了足足十多秒才停下來，說：“陽光，幽默，聰明，善良，還有些惡搞，你這一面比你蠻橫粗暴，如野獸般的一面更讓我喜歡，雖然我不是一個陽光幽默聰明善良的人，但還是希望這個世界上多些陽光幽默聰明善良，就好像我搭檔經常挂在他嘴邊的口頭禅：我從來不認爲自己是什麽好人，但絕不會把這個世界讓給那些比我還要壞的壞人。”
“很有意思的一句話，能說出這種話，你的搭檔一定是一個很有意思的人。”嘉文說道。
“是啊。的确是很有意思的一個人。”伊芙琳揶揄道：“你也是一個很有意思的人，我想，你明天來到命運之符工作，見到那個同樣很有意思的人，你們兩個之間，一定會發生一些更有意思的。呵呵，說得我都有些期待了。”
嘉文笑道：“是嗎？我也很期待，命運之符是個什麽樣的地方，那裏又有些什麽樣的人。”
伊芙琳傲然道：“那是我用一生心血的築建起來的地方，不會讓你失望的。你絕對可以在那裏學到在戰争學院都學不到的知識。”
“在戰争學院都學不到的知識……是什麽？”嘉文有些驚訝，戰争學院是大陸上每一個學子向往的終極聖地，裏面學習的領域幾乎涵蓋了世界上的一切，哪怕嘉文在戰争學院擁有特權，可以無限制的利用戰争學院的資源，可是他所接觸到，學習到的，也隻有限的領域範圍，是戰争學院知識構架的冰山一角。
其實，一個領域内的一個小小分支，就足以讓窮盡一生去探尋，而且探尋不到盡頭。
“是我。”伊芙琳伸出纖長的手指，點了點自己嬌豔妩媚的面容。
“你？學習的知識？”嘉文愣了愣，他以爲伊芙琳指知識是類似于魔法理論之類的事物，沒想到指的是人，而且就是她自己。
“對。命運之符之所以能在大陸上聲名赫赫，就是因爲我。人的本身，就是巨大的财富，隻有像不同的人學習，才能學會實用的知識，因爲那些知識，是用生命沉澱出來的。”
伊芙琳語氣傲然：“在我身上，你能學到在别人身上學不到的，受益終身的東西，就像你在希維爾，趙信總管等人身上學到的不同知識一樣，或許這個世界上每一個女人都想成爲戰争女神希維爾，可這世界上還有一個獨一無二伊芙琳。”
希維爾端莊優雅，威嚴中又不失幽默，伊芙琳嬌豔妩媚，嬌豔裏更夾雜着殘忍，兩人無論從行事風格還是氣質上都截然相反，然而在兩人身上，嘉文捕捉到兩人身上還是擁有一些相似的特質。
從底層走出，一路寂靜坎坷，到最後身居高位，手握财富的成功女性的自信。
“其實，今晚就在你身上我就學到了很多，我相信以後我會在你身上學到更多，你跟趙信總管和希維爾他們一樣，是一個了不起的人。”嘉文說道。
“這麽快就學會讨好老闆了，有覺悟。”伊芙琳調侃道，旋即收斂神色，道：“時間也不早了，今晚的事也告一段落，我該走了。留點時間給你和這個偉大又可憐，聰明又愚蠢的小吸血鬼聊吧。不過爲了保險起見，我勸你還是把自己的真正身份告訴她，皇子殿下。”
“記得明天來命運之符報道哦。”說完，伊芙琳的身體從腳部開始向上慢慢消散，最後如煙霧般一樣消散了。
直至魅惑的嗓音和迷人的體香不在缭繞，伊蓮娜才确定伊芙琳不在這個房間裏，心裏才稍稍放松了些。
伊芙琳給她帶來的壓迫實在太重了，那恐怖的刑法手段讓她的靈魂都還在隐隐作痛。
此時，房間裏隻剩下了嘉文和伊蓮娜兩人。
一個出身高貴的皇子，一個淪落風塵的舞女。
巨大的身份差距讓伊蓮娜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但内心情感洶湧澎湃的她必須說些什麽，躊躇良久，才說：“謝謝你。不但不計較我刺殺你的事，還請求伊芙琳幫我對付弗拉基米爾，我，我不知道怎麽感謝别人，因爲在我過往的生命裏，沒有人幫助過我，你是第一個想要幫助我的人，而且是在我要殺你的情況下，謝謝你，真的謝謝你。”
嘉文忐忑慌亂的伊蓮娜，認真地說：“其實，是我應該謝謝你。”
伊蓮娜呆了呆：“你，謝謝我？”
“謝謝你，讓我明白了犧牲與責任，謝謝你讓我明白了什麽是高貴，謝謝你，讓我看到如此偉大的你。”嘉文說道，“就連你對我的刺殺，也值得我感謝，因爲這場刺殺，讓我學到了很多，讓我明白，用本能和直覺去戰鬥是危險的，用智慧的理智去思考才是正确的。伊芙琳說的很對，既然是人，就要用人的思維去思考，不能像野獸一樣憑本能行事。”
“所以，是我要謝謝你。”嘉文伸出手，臉上洋溢着真誠，說道：“我們交個朋友吧。”
“朋……朋友？你和我？”伊蓮娜身形一震，蒼白臉上的訝異，驚喜，怎麽都掩飾不住。
朋友，這個詞彙，在她血腥黑暗的生命中，從未出現過，她也從未奢望過，在自己有生之年，會有人主動和卑微的她說：我們交個朋友吧。
而且是一個出身高貴的皇子。
怔怔地望着嘉文伸出那雙精靈風格細膩美麗的大手，和俊朗臉上洋溢的真誠，伊蓮娜忽然淚流滿面。
她從未被重視過，就連親妹妹都因爲誤會對她蔑視之極，可她現在卻感到了重視，感覺到了她的存在對别人是有意義的，感覺到了她也可以擁有朋友。
在遭受伊蓮娜施于的酷刑時，她沒有哭，在被弗拉基米爾折磨的幾千個日夜中，她也沒有哭，可是現在，卻因爲一句簡單的話而淚流滿面。
再堅強的内心，往往會被一句簡單的話打敗，然後淚流滿面。
我們交個朋友吧。
這是多麽簡單一句話。
卻很感人。
朋友。
這是多麽簡單的兩個字。
卻很有力量。
那是生命不可缺失之陽光。
這種陽光，是在黑暗中掙紮沉淪的伊蓮娜最渴望的，可望着嘉文伸出手，伊蓮娜卻遲遲不敢握上去。
充滿罪孽，靠吸血爲生的我，真的配擁有朋友嗎？
就在伊蓮娜猶豫不決的時，嘉文再次主動把手伸向前，握住了伊蓮娜的手。
她的手，在握劍的時候，是那麽淩厲穩定，現在，嘉文清晰的感覺到她的手正在激烈的顫抖。
“我們手都握了，從現在起，我們就是朋友了。”嘉文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這是我第一次主動伸手和别人交朋友，方式有些拙劣，還請你不要見怪。”
說到這裏，嘉文蓦然想起當年奎因主動和他交朋友那一幕，心裏劃過一股暖流。
“這也是第一次主動有人伸手和我交朋友，謝謝你。”伊蓮娜不再拒絕，真誠的說道。
嘉文沒想到，自己第一次主動伸手想要交的朋友，居然會是一個身份卑微，備受苦難的吸血鬼。
伊蓮娜沒想到自己的第一個朋友，居然會是一個出身高貴的精靈皇子。
世事總是如此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如此荒誕又合理。
如果不是伊芙琳對她的酷刑還在真實的陣痛，她幾乎以爲這不過是一場荒誕的夢境。
“既然是朋友了，那我就自我介紹一下吧。”嘉文說道，“我叫嘉文。”
“嘉……嘉，文。”聽到這個名字，伊蓮娜腦海中仿佛劃過一道閃電，她滿臉不可思議，有些結巴起來：“你，你，你是……”
“我就是德瑪西亞皇子。”嘉文點點頭，平淡說道，既不顯得倨傲也不顯得謙卑。
“我，我以爲你是一個精靈皇子，沒，沒想到會是……”伊蓮娜激動的心情難以平複。
“我體内有精靈皇族的血脈，但并不是純種精靈。”嘉文解釋道。
“原來是這樣。”伊蓮娜震驚不已，血脈傳承的重要性毋容置疑，優秀的血脈往往跟實成正比，這也就意味着，傳承兩種頂級血脈的嘉文，擁有着巨大的潛力。
望着伊蓮娜震驚的模樣，嘉文說道：“來到德邦學院住下，是因爲我要在那裏跟瑞茲院長學習魔法，純粹是巧合，并不是我刻意接近菲奧娜。以我的身份，也沒有必要，現在你應該知道，我對菲奧娜真的沒有惡意了吧？”
“嗯。”伊蓮娜點頭回應。
嘉文再一次認真地問：“那如果弗拉基米爾要你殺我。你還會殺我嗎？”
“就算殺了我，我也不會殺你。”伊蓮娜苦笑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爲了菲奧娜，而成爲榮耀的皇家騎士，追随你的步伐，就是菲奧娜唯一的出路，換而言之，你就是菲奧娜唯一的希望，我又怎麽可能将這唯一的希望掐滅。”
“那就好。”嘉文笑了起來，“你看，你不會在對我産生威脅，我們又成了朋友，這是一件值得慶祝的事，你覺得我們是不是該慶祝一下。”
“慶……祝?”伊蓮娜一時沒反應過來。
“請我到外面喝一杯吧，我們也順便好好聊聊。”嘉文指了指地下，伊芙琳施展‘藝術’時留下的血迹，“你不覺得這裏太狹窄，太壓抑了嗎？”
※※※
伊蓮娜和嘉文走出了房間，來到了喧嚣的酒吧内，坐在最偏僻的一角，并點了兩杯血腥瑪麗。
“這裏雖然吵了點，但是感覺比房間内輕松多了。”嘉文松了一口氣，明顯伊芙琳那恐怖‘藝術’并不是對他全無影響，即使作爲旁觀者，在見識了那樣精湛的記憶後，也心有餘悸。
“嗯。”伊蓮娜點點頭，除了臉色蒼白外，精神方面似乎沒有受到多大的影響。
這樣的痛苦，她早就習慣了。
猩紅收割者弗拉基米爾折磨的手段，絕不比寡婦制造者伊芙琳遜色。
隻是她不習慣去呻吟而已，長時間被苦難折磨的人，并不會去呻吟，反而會變得沉默。
伊蓮娜從來沒有特意告訴任何人，她究竟經曆了什麽，吃了多少苦，她從不去表達這些，也不願讓人知道這些，這一路的坎坷和風雲，讓她擁有了比常人更加堅韌的神經和心智。
嘉文的身份讓給她帶來的驚喜，可是這驚喜并不算強烈，或許是經曆了太多磨難的緣故，她對所有的喜悅都摻雜着不祥的預感。
她沉默的看着酒吧内喧嚣的場景，昏暗的燈光映在蒼白的臉色，透露出一種别樣蕭索。
酒吧内的人仿佛要把身體内全部的精力都傾瀉出去，他們瘋狂的呐喊着，扭動着身體，活着大口喝酒，想盡一切辦法讓自己刺激，高興，好像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不惜把生命所有的激烈都在今晚釋放，換取瘋狂的快意。
世界往往就是這樣，有的人在醉生夢死，有的人卻在艱難的求活。
嘉文搖晃手中的血腥瑪麗，然後輕輕抿了一口，問道：“爲什麽你會選擇隐藏在這裏呢？”
“爲了生活啊。”伊蓮娜喝了一口酒，說道。
“生活？”嘉文皺了皺眉，“以你黃金的實力，根本無須爲生活發愁，按照帝國法律，實力達到黃金後就可獲得貴族的身份和官職，其實你完全可以過更好的生活，不用在這裏受盡欺淩的。”
伊蓮娜張了張嘴，露出有些尖銳的獠牙，自嘲道：“帝國的法律隻适用于人類，而我是一個吸血鬼。”
嘉文道：“那也沒必要在這裏受盡欺淩的。”
伊芙琳道：“那不然怎麽樣呢？去偷，去搶，去殺人？這的确是很容易緻富，對我來說也不是什麽難事，可我卻不想這樣。“
“做舞女，的确不那麽光彩，但我卻爲自己驕傲。因爲再不光彩，我也是憑靠自己的雙手過活，以自己的汗水和付出去支撐自己的生活。人要是真活到不要臉的地步，怎麽也能活下來。”
伊蓮娜深有感觸地說：“倉廪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在人們無法正常謀生的情況下，混口飯吃就是憲法，就是正義。相對于那些身居高位，卻貪贓枉法，草菅人命的貴族來說，我覺得我還是比較人道的。雖然我已經不是人類了。”
“如果僅僅是爲了金錢，我的确不必在這裏忍受屈辱，可是我是個吸血鬼，我需要人類的鮮血才能生存。這裏是德邦最龍蛇混雜的地方，這裏有德邦最兇殘惡徒，有些人即使死一百次也不足以彌補他犯下的罪行，可是卻逍遙法外，我的目标就是那些惡徒，所以沒有比這裏更适合我居住的地方了。況且，我這樣的人，本來就屬于這種黑暗肮髒混亂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