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很沉重的話題,哪怕是心情在喜悅的人,在聽到了這樣的現實殘酷的見解後,心情都會跌落低谷。
在酒精的作用下,嘉文覺得心情更加沉重了,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該和伊蓮娜說些什麽,隻得悶頭喝酒。
伊蓮娜所遭遇的一切,真的是把生命的無奈表現得淋漓盡緻,爲了生存,爲了保護自己唯一的親人,什麽尊嚴,顔面,信念都可以抛棄。
嘉文第一次在别人的身上感受到,活着,這個詞語是多麽得充滿了力量,它的力量不是來自于喊叫,也不是來自于進攻,而是忍受,去忍受生命賦予我們的責任,去忍受現實給予我們的苦難、無聊和平庸。
幸福是比較級的,與她相比,嘉文忽然覺得自己過往所遭受的苦難都算不上什麽。
望着門頭喝酒的嘉文,伊蓮娜說道:“對不起,我不應該和你說這些的。”
“不用說對不起,我們已經是朋友了。朋友本來就是用來傾訴的,不是嗎?”嘉文說道:“有什麽話憋在心裏想說的就說出來吧,我可能無法感同身受,可是我會安靜的聆聽。”
“沒什麽好傾訴的了,過多的傾訴隻會讓人軟弱。”
伊蓮娜蒼白的臉上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可嘉文卻看到那個笑容背後咬緊牙關的靈魂。
身爲一個舞女,她早就已經學會了帶着面具微笑,即使她一點也不開心。
哭給自己聽,笑給别人看,這就是所謂的人生。
其實從伊蓮娜變成吸血鬼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以後會變成自己不喜歡的樣子,可是她卻無法改變,弱者的反抗,在這個悲涼現實的社會中,顯得那麽蒼白無力。
嘉文感慨道:“在你身上,我真的學到了很多,謝謝命運讓我遇到你。”
“這句話應該是我說得才對。感謝命運讓菲奧娜遇上你。”伊蓮娜說道:“你知道嗎?德瑪西亞皇子殿下,你跟我想象中的不一樣。”
“哦?在你想象中的德瑪西亞皇子是什麽樣的?”
“身穿名貴的衣服,打扮的一絲不苟,像貴族子弟那樣,有着傲慢狂妄倨傲好色這些通病,而不是一個願意和低賤的舞女交朋友,坐在吵雜混亂的酒吧中,聆聽她的悲苦的生活。被我刺殺後不但沒有報複,反而仇将恩報,還想幫助我脫離苦海的傻瓜。”
伊蓮娜眼眶泛紅:“所以,謝天謝地你是這樣的一個人,謝天謝地菲奧娜遇上的是你。”
嘉文舉起酒杯,“如果真的感謝我,就不要再說這些客氣的話。你我都不矯情的人,所以也沒必要多說矯情的話。請和我喝一次過瘾的酒,就足夠了。來,幹杯。”
“幹杯。”
兩隻酒杯輕輕一碰,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音。
這聲音,是兩個身份迥異,本該毫無交集,卻陰差陽錯成爲了朋友的——
見證。
※※※
回到學院宿舍的時候,已是深夜。
雖然嘉文喝了很多酒,可是思維依然很清晰,今天發生的一切,他都曆曆在目。在過往的一個月裏,他學到的,感悟的東西,都沒有今天一天學到的多。
所以他覺得今天格外漫長。
可漫長,也隻是相對嘉文一個人而言的,對于學院中的平民學生來說,時間是相當的急迫,睜眼閉眼之間一天就過去了,爲了讓自己在新的一天裏擁有更好的精神狀态,他們的修煉再刻苦,也是按時作息的。
所以當嘉文回到宿舍的時候,學生們的睡了,白天熱鬧非凡的宿舍在深夜顯得格外幽靜,這幽靜讓嘉文的思維更加清晰。
嘉文永遠不會忘記這一天,這一天實在太奇怪了。瑞茲,菲奧娜,伊芙琳,崔斯特,波比,這些人都讓他印象深刻,各自有其鮮明的風格。
然而他印象最深刻的,還是伊蓮娜,一個出身高貴的皇子和一個卑微低賤,淪落風塵的舞女成爲朋友,爲這奇怪的一天增添了更加奇怪的色彩。
……
……
雖然已是深夜,可今天的奇怪遭遇讓他睡意全無。皎潔明亮的月高挂天空,爲寂靜的夜渲染了一份空靈。
嘉文閉上眼睛,用心靜靜地感受這月色的甯靜時,卻聽到了異樣的聲音。
這聲音很微弱,卻很有穿透性,一下下,一聲聲的将寂靜的夜刺穿。
這是……劍的聲音。
聲音的來源,正是菲奧娜居住的宿舍内院。
“這麽晚了,難道她還在裏面修煉?”
嘉文來到内院門口,終是壓抑不住自己的好奇心,走了進去。
然後他就看到了菲奧娜孤高冷豔的身影,她正在拼命的練劍,一道道淩厲劍光閃爍在夜空中,她的身形靈動飄逸,仿佛在跳着優雅的華爾茲。
在所有人都進入夢想的深夜,她還在拼命努力,仿佛每一個不曾起舞努力的日子,都是對生命的辜負。
嘉文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隻是靜靜的欣賞美麗的月下舞劍,可是菲奧娜何其敏銳,在他踏進門口的那一瞬間,就捕捉到了他的存在。
菲奧娜不再舞劍,轉過身來,于是嘉文就看到了她那清冷絕麗,總是帶着男子般堅毅和傲慢的姣好容顔。
“是你,你來做什麽?”看見站在門口,臉上帶着欣賞之意的嘉文,冷冷地問。
她的口氣很冷,更加冷的,是她身上生人勿進,拒人于千裏之外的氣息。
那是發自内部的冰冷,讓人印象深刻。
嘉文并沒有回答菲奧娜的質問,如果像今天早上,想憑借‘看到你,就好像看到曾經的自己’這些話套近乎,那肯定會鬧得灰頭土臉,所以嘉文決定換一種談話方式。
他開門見山地說道:“你的劍,缺少了一些東西。”
“缺少了一些東西?缺少了什麽?”菲奧娜的表情依然冷若冰霜,可是語氣中有一絲掩飾不住的好奇。
像劍一樣,爲劍而生的人,能讓她有談話欲望的,也就隻有劍。
嘉文在心裏得意的爲自己的機智點了三十二個贊,一本正經地說:“熱情!”
“熱情?”菲奧娜皺了皺眉。
“對,熱情。”嘉文說道,“正所謂人如劍,人缺乏什麽,劍就缺乏什麽,你太冰冷了,對人缺乏熱情,所以你的劍裏,也缺乏了熱情,而熱情,是這個世界上最大的力量之一,的确,勤奮可以使人強大,但僅靠勤奮,是不可能成爲頂尖強者的,隻有時刻滿懷熱情,擁有豁達的心境和開朗的心胸,才能成爲一個頂尖強者。”
“如果你要說的是這些的話,那麽我想你可以走了。”菲奧娜冷冷道。
“怎麽,難道我說的沒有道理嗎?”嘉文奇怪地問,當初趙信和他說這番話的時候,他整個人都激動心潮澎湃,幾乎要爲這樣的真知灼見流下淚來。可菲奧娜聽了,卻絲毫不爲所動,難道真是自己的魅力問題?
菲奧娜說道:“有道理,隻是對我沒用。”
嘉文問道:“那什麽樣的話,對你有用?”
菲奧娜沒有說話,擺明了一副不想搭理他模樣。
嘉文卻有着死纏爛打的意味,說出了一句很欠揍的話,“你有夢想嗎?這麽晚還在努力的修煉,一定是爲了實現自己的夢想吧?”
無疑,菲奧娜是一個有夢想的人,但以她冰若冰霜的性格,又怎麽可能會對嘉文說出自己的夢想?
對菲奧娜來說,夢想是一個說出來就矯情的東西,它是生在暗地裏的一顆種子,隻有破土而出,拔節而長,終有一日開出花來,才能正大光明的讓所有人都知道。在此之前,除了堅持,别無選擇。
對嘉文這個近乎腦殘的提問,菲奧娜本就冰冷的臉似乎真的可以凝出冰來。
嘉文似乎沒有看見菲奧娜的臉色,自顧自我地繼續說道:“诶,爲夢想奮鬥人,是幸福的,也是可憐的。有夢的地方難免痛苦,但是無夢的地方是墳墓。我也是一個有夢想的人,你想知道我的夢想是什麽嗎?”
“不想。”菲奧娜冷冷地回答。
嘉文說道:“給點面子嘛,好歹我今天也出手幫你教訓了那些纨绔子弟。”
“如果不是這個原因,現在你已經被我扔出去了。”菲奧娜冷冷地說,想起了今天早上嘉文出手那淩厲果斷,兇悍如野獸,與現在自來熟,甚至有些賴皮的風格截然不同,不由得皺了皺眉,說:“你和今天早上,看起來真不一樣。”
“是不是覺得我和今天早上不一樣,變得陽光帥氣多了?”嘉文頗有些自戀地說道:“你知道嗎?這種變化是因爲我遇到了一個很偉大的人,在她身上,我學到了很多,與她相比,我幸運得太多,她那樣的悲慘的境地都能堅強的對面生活,我就更應該陽光的生活了。而且陽光的感覺,真的很好。難道你不覺得嗎?”
嘉文并沒有把伊蓮娜的事告訴菲奧娜,在這個世界上,有一類事情,不知情反而更好。知道了真相,反倒會是一種傷害。而且,一旦知道了真相,就得對它承擔起責任。
菲奧娜冷聲道:“我隻是覺得你比早上更欠揍了。”
嘉文哈哈一笑,“是嗎,那你就來揍我啊!”
這類似小孩找碴的語句真的把菲奧娜氣到了,冷若冰霜的臉上終于帶上了動人的生氣,她舉起手中劍指嘉文,“既然你這樣要求,那我隻好如你所願了。”
“嗯嗯。”嘉文巋然不懼,“來吧,正好把今天早上未分出的勝負分出來。今天在關鍵時刻被打擾了,真是感到遺憾,你也一定很遺憾,很期望和我再度交手吧?”
“不遺憾,不期望。”菲奧娜淡淡道:“因爲我知道你不是我的對手。”
“真的好自信!”男人在對面女人時的高傲天性被刺激了,嘉文說道:“過度的自信,就是自大,我知道你很強,但我也不弱哦。”
“是自信還是自大,你來試試就知道了。”菲奧娜的話依然清冷。
“既然你這麽自信,不如我們加點賭注?”嘉文忽然提議道:“如果我輸了,我跟你說出我的身份,相信你一定會我的身份和來曆好奇。如果你輸了,那麽你就告訴我你的過去,和你未來的夢想。”
“無聊。”
“怎麽,你怕了?”
“第一,你的身份對我來說,沒有實質性意義,可能知道了還反而是一種麻煩,所以我并不好奇。第二,訴說未來的人是在騙别人,沉湎過去的人是在騙自己,我并不想對别人訴說未來和沉湎我自己的過去,我想把握的,隻有現在。”菲奧娜極有條理地說道。
“連好奇心都能克制的人,真是了不起。”嘉文說道,“可你一下說了這麽多,在我看來,是因爲,你怕輸。”
菲奧娜說道:“我說了,你不是我的對手。不信就放馬過來。”
“我是男生,你是女生,怎麽可能我先對手。當然是女士有限。”嘉文大方地說道,語氣中還有些必勝的悠然。
他的确有悠然的資本,無論是血脈,資源他都比菲奧娜優越得太多太多,哪怕跟已經是黃金IV的伊蓮娜比,也毫不遜色。
更不用說比伊蓮娜小了八歲,年僅十七歲,連黃金都還不是的菲奧娜了。
她大概不知道自己有多強吧,以爲我跟她一樣,隻是個白銀I的對手普通對手。也對,以白銀級的實力就能抵抗黃金級,并且有三種頂級血脈支撐,還有衆多名師調教,在整個符文之地的曆史上,也是十分罕見的。
嘉文悠然地想。
可是這種必勝的悠然卻在菲奧娜舉劍一樣的時候戛然而止。
就像一個引吭高歌的音樂家歌唱到最高潮的時候,被人用刀隔斷了喉管。
月色下,她手中的劍放出奪目的光芒,越來越盛,逐漸把月色了比了下去,她整個人,都如劍一樣璀璨奪目。
這還隻是舉劍。
然後,菲奧娜前沖,出劍。
足尖點在地面上的反作用力通過小腿,大腿,腰部,胸口,在從肩膀到手臂,手腕,最後直達劍身,整個過程流暢,優美,快速。把身體裏的每一處肌肉中所蘊含的力量全部疊加到了刺出的這一劍中。
她的招式很簡單,隻是向前突刺而已,從前向後,一劍到底。這一劍是如此有力,仿佛月色,夜風,乃至天地萬物,都可以被這一劍刺開。
人劍合一。
這個概念清晰無比的出現在嘉文的腦海中。
這一劍,讓嘉文想起了與傑斯對戰時,放逐之刃銳雯釋放的神技,折翼之舞。
神技?
這是神技?
嘉文無比确定,隻有類似神技才有這樣的威勢。
可是沒有突破黃金,依然是白銀I的菲奧娜又怎麽覺醒神技?
怪物!變态!
錯了!
錯的離譜!
嘉文原本以爲菲奧娜頂多也是和自己不相上下的而已,在經曆了伊蓮娜刺殺的一劍後,嘉文已有了些許感悟,若是再次面對,他有絕對的自信不再那麽狼狽,可以更加自如的應付。
如今菲奧娜刺來的這一劍,讓嘉文連半點反抗躲避的心思都沒有。
反抗不了,躲避不了。
燦爛奪目的劍光帶着可以把整個夜晚都劃開的威勢向前延伸,沒有任何聲音,但是嘉文卻聽到了整個世界都被劃開崩碎聲。
如果說伊蓮娜的那一劍是陰險恐怖的話,那麽菲奧娜這一劍,則是震撼!
璀璨的震撼,光明的震撼,令人無法反抗無法躲避的震撼!
這不是人在操縱劍,也不是劍在操縱人,這是人劍合一。
隻有和劍融合在一起,領悟出自己劍道的人,才能刺出這樣的一劍。
這一次,嘉文沒有退。
因爲他知道怎麽退都躲不了。
他也沒有像應對伊蓮娜那一劍時,拼盡所有的勇氣和求生欲望用自己的手去抓劍。
因爲他知道他抓不住這一劍。
他沒有任何閃躲,沒有做任何抵抗。
因爲他知道這一劍不會要他的命。
這是一場切磋。
尼瑪,幸好是一場切磋!
劍光宛若帶着開天辟地,仿佛什麽都無法令它停下來的威勢,可是在刺到離嘉文喉嚨一公分的時,就停了下來,穩如泰山。
因爲菲奧娜的腳步停了下來。
人停,劍收。
收放自如。
菲奧娜握劍的手很穩,氣息依然綿長平靜,出劍收劍,整個過程流暢完美,挑不出一絲瑕疵。這是真正的收放自如。
“你輸了。”菲奧娜淡淡說道,沒有絲毫的喜悅,仿佛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我輸了。”嘉文輸得心服口服,無話可說。
太強了!
“我錯了。你說的對。”嘉文忽然說道。
“什麽?”菲奧娜皺了道,有些不解。
“我一直認爲,一個人想要有什麽樣的成就,就必須有什麽樣的品質。你冰冷如霜,不僅對别人冰冷,對自己也同樣冰冷,你缺乏熱情,而我想當然以爲,缺乏熱情的劍不會太強,可是看到你這一劍,我才明白,我錯了。你是對的,熱情這東西,對你的确沒用。”
嘉文解釋道:“興趣和熱愛,随着歲月的老去,也許會慢慢淡去,但與此同時,它們會轉變成一種習慣;一旦真的失去這種淡淡的維系,你似乎會覺得心裏空落落的。習慣是你慢慢養成的,但是當你把它養成養大之後,它就會成爲一個獨立存在的自在之物,變得比你強大,使你難以擺脫它。你對劍不是沒有熱情,而是熱情的超乎想象,超越了熱情這個概念,随着時間的沉澱,這已經不是一種熱愛,而是一種習慣,一種冷漠的本能。”
“不是習慣,不是本能。”菲奧娜打斷嘉文的話,糾正道——
“這是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