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生命！

嘉文腦海轟隆一聲，靈光乍現，虎軀劇震。

不錯！

這是生命！

隻有把劍當做自己的命，才能刺這樣的一劍。

隻有把劍當做自己的命，才能在這個年紀，在沒有任何資源和外來幫助的惡劣條件下，擁有這麽強的實力，領悟這麽強的劍意。

除了聰明才智，這還需要異乎常人的專注與決心，才能克服外在的環境，讓自己的生命力和靈魂都可以如劍般光彩奪目地迸發綻放出來！

嘉文弱弱地問：“你這樣練劍，多少年了？”

“從我一歲拿起劍直到現在，十六年，五千八百四十多天，十四萬零一百六十個小時，八百四十萬零九千分鍾，五千零四十五萬七千六百秒。”菲奧娜對時間的概念比機器還要精密，“每一天，小時，每一分鍾，每一秒，我從不松懈。”

變态！

符文被封印，就用努力去彌補。嘉文曾以爲，自己的努力和刻苦整個世界上絕無僅有，可是與菲奧娜一比，連渣都算不上。

這個世界上，怎麽會有這種人！

這還算是人嗎？

嘉文情不自禁的說道：“你居然沒把自己逼瘋，真是個奇迹。”

他終于明白，爲什麽無雙劍姬菲奧娜這麽強了！

因爲她苛刻到極盡，極盡到令人發指的努力。

“爲什麽，你能如此苛刻，如此殘忍的對待自己？”嘉文望着菲奧娜冷若冰霜的臉，仿佛想從中挖掘出什麽秘密。

“因爲我的敵人從不休息。”菲奧娜冷然說道。

“你的敵人？”

菲奧娜的臉色變化了一下，旋即恢複正常，說道：“我說的敵人是假想敵，是大陸上那些驚才絕豔的天才們，比如英雄榜上的十大新星之首的卡特琳娜，以及能打敗卡特琳娜的德瑪西亞皇子殿下。”

“咳，咳。”嘉文劇烈地咳嗽兩聲，發現自己表現的有些反常後，才說道：“你的目标，是超越他們？”

“當然。”菲奧娜清冷的聲音裏包含着強大的自信。

不是自負，不是自大，而是自信，絕對超然的自信。

在見識到卡特琳娜，銳雯，拉克絲等人的實力後，如果有人說要超越她們，或者說有可能超越她們，嘉文聽了，隻會當成笑話。

可是聽了菲奧娜的話，嘉文不僅沒有笑，而且深有同感。

她的确有這個自信的資本。

嘉文歎了口氣，說道：“你已經很強很強了。”

菲奧娜道：“還不夠強，至少據我所知，跟我年紀差不多，實力與我不相伯仲甚至在我之上的，世界上有五個！”

“隻有五個！隻有五個而已！”嘉文有些激動的叫了起來。

“是還有五個！”菲奧娜冷冷地說。

一個字不同，概念也天差地别。

菲奧娜的好強，超乎了她的想象。

他攤了攤手，“我該怎麽說你才好？”

“什麽都不說最好。”菲奧娜說道。

嘉文無言以對，菲奧娜簡單的一句話，就足以将他堵死。

她就像她的劍一樣直接。

嘉文試探性的問：“你這麽努力，想要成爲皇家騎士團的成員，就是爲了打倒德瑪西亞皇子？”

“對。他也是我的假想敵之一。”菲奧娜說道：“我從不休息，哪怕再勞累，也隻是閉上雙眼，放任疲倦吞噬片刻，然後才像一把抓住疲倦，将它掐死似的睜開眼睛，對我來說，連疲勞都是徹底的，輸給疲勞更是一種罪惡。我沒有任何資源，我唯一與那些天才們公平的地方，就是時間。”

“我知道世界上的天才不計其數，但我一定會是最璀璨的那個。”菲奧娜傲然道：“比我有才華的人，沒有我努力，比我努力的人，沒我有才華，既比我有才華，又比我努力的人，沒有我能熬，在他們消磨時間的時候，我卻在不停地努力着。”

佩服。

除了佩服，嘉文無話可說。

“要超越那些名聲響徹大陸的天才，可還有很遠的路要走。”嘉文說道，心中卻在想，這次丢臉丢大了，幸好她還不知道我就是她想要超越的德瑪西亞皇子。

幸好，幸好。

“隻要路是我想要走的，我就不會覺得遠。”菲奧娜說道。

“我沒有豐厚的資源，沒有家族的支撐，隻是一介平民，但我相信，我一定可以。一個人的出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正視自己的卑微，給卑微插上騰飛的翅膀，成就人生的輝煌。有人天生的就是皇，有人天生的就是貴族，但更多的人天生就是平凡的，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麽不可以改變的東西，尤其你想改變的話。”

“你說得對。”嘉文說道贊同的點點頭，“你知道嗎？在遇見你之前，我一直以爲我才是會飛翔到最高的藍天上，成爲大陸上所有人仰望的天才。現在我覺得，那個人應該是你。”

“飛翔？”菲奧娜說道，“飛翔對鳥來說并不像人們想象的那麽有樂趣，隻是爲了生存。我想變強，我一定要變強，也隻是爲了生存。”

“隻是爲了生存？”嘉文皺了皺眉，他菲奧娜實在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如果你展現出真正實力的話，一定許許多多豪門貴族想要招攬你，甚至拼得頭破血流……”

說道自己，嘉文默然驚醒！

爲什麽她會對自己展露出真正的實力！

爲什麽冷若冰霜，寡言少語的她忽然對自己說這麽多！

反常，實在太反常了！

“終于意識到了嗎？”菲奧娜嘴角噙這一絲冷笑。

“向我展露你真實的實力，又一反常态地和我說這麽多話……”嘉文驚疑不定，“你該不會想，殺了我吧？”

菲奧娜說道：“如果我要殺你的話。你現在已經死了。”

“也是。”嘉文松了一口氣，然後有些作死地說道：“那你爲什麽會和我說這麽多，難道你被我的陽光帥氣迷住，喜歡上我了？”

菲奧娜不說話，隻是将鋒利的劍貼在了嘉文頸部的皮膚上。

冰冷銳利的觸感讓嘉文一陣哆嗦，“隻是開個玩笑嘛，不要這麽嚴肅，真是的，一點幽默感都沒有。”

“我不喜歡這樣的幽默。”

菲奧娜移開了貼在嘉文脖子上劍冷冷地說道。

“我知道你的來曆不會簡單，否則不會有這樣的實力。你的戰鬥方式和技巧，是生活在正常人類社會的普通人無法擁有的。不過在這個關鍵的時間段，我并沒有多餘的時間和心思去深究，隻要确定你對我沒有惡意就夠了。你毆打格林，做我的擋箭牌這一愚蠢的行爲就說明了你沒有惡意。”

“向你展露實力，其實是一種戒備，最起碼的戒備就是最起碼的尊重，這句話在強者之間是再明顯不過的道理。知道我實力後，你也會知道我的價值和危險性，如果你繼續做我的擋箭牌，保護無雙會的成員們，以我的潛力，以後肯定也能對你所有幫助。如果你對我有其它的意圖，那麽你最好慎重考慮一下得罪一個未來必定是璀璨鑽石強者的代價。”

“和你說這麽多話，是想告訴你，你說的道理，我都懂，而且比你懂得多。所以希望你以後不要自作聰明的來和我講什麽道理，懂得的道理再多，卻依然很多有人過不好這一生。生活，不是懂得了道理就可以的。”

“你說話還真是直接。”嘉文苦笑道，如果不是他經常被拉克絲打擊，有了相當強的免疫力，此時聽到菲奧娜這樣直白的話，還不一定拉的下臉。

“直接是最節省時間的方式。”菲奧娜說道。

“我以爲你隻是劍勝過我，沒想到你頭腦也比我聰明。”嘉文自歎不如。

“劍用的很好的人，腦袋也必然是很好用的。”菲奧娜說道，“隻有學會用腦，才能學會用劍。”

“格林必定會在後面搞小動作，我在學院因成績出衆享有貴族特權，他不好對我直接下手的，可是無雙會的兄弟，他是随便捏的，所以我想你能做他們的擋箭牌，保護他們。”

菲奧娜直接說道：“等到畢業大考結束，我成爲皇家騎士，擁有貴族頭銜，有地位和經濟實力安頓無雙會的兄弟，就可以了，這段日子你可能會被格林狠狠報複，甚至有生命危險，但你未來得到，也必定是豐厚的。這個交易，怎麽樣？”

“未來太遙遠。”嘉文搖了搖頭，“但我現在的危險卻是近在咫尺的。”

“那麽你想要怎麽樣？”菲奧娜說道。

“我不需要未來什麽豐厚的回報。”嘉文眼珠滴溜溜轉動了一下，“我隻想，你笑一個給我看。”

“什麽？”菲奧娜似乎沒有聽清楚。

“我說——”嘉文拉長了聲音，“我想看到你笑。”

菲奧娜不但沒有笑，反而更加冰冷了，冷豔的臉似乎可以凝成冰來，“我不會笑。”

“不會笑？怎麽可能！”嘉文驚訝地問：“你該不會從來沒有笑過吧？”

“是。”菲奧娜冷冷地回答。

“那就更應該笑啊。”嘉文龇牙咧嘴，對着菲奧娜擠出一個認爲很陽光很帥氣的笑容，“你看看，你看看，笑就是這麽簡單。”

“我說過，我不會笑。”菲奧娜冷冷地說，月光照亮她堅毅的側臉，讓她冰冷卻美麗的面容，露出一股讓人憐惜的倔強感。

“沒有人是不會笑的。”嘉文執拗的說道：“開心了就笑，不開心了就等開心了再笑嘛。”

“我從未開心過。”

“從未開心過，怎麽會！”嘉文滿臉不可置信，一股莫名的辛酸湧上心頭，你的姐姐伊蓮娜犧牲了一切，忍受一切，換來的，并不是你能無憂無慮的生活，而是從未開心過麽？這究竟是爲了什麽？

“人生總會有開心的時候……”

“夠了！不要用你的經曆來衡量我的人生！”嘉文的話還沒說話，就被菲奧娜冷冷打斷，“少說風涼話，也少随便下判斷，你根本不清楚别人到底經曆過什麽！你甚至對自己也一無所知。”

“你說的對。”嘉文臉帶微笑，說道：“我對自己也未必完全了解，就像此時我在這裏死皮賴臉的和你說話，連我都說不上是爲了什麽。我也的确不清楚你經曆過什麽，但我想，無論經曆過什麽，都不應該失去微笑的權利。”

“我不是說風涼話，也不是随便下判斷，而是因爲，你所說的感覺，我懂。”

月光照亮在嘉文棱角分明的臉上，把剛硬分明的線條變得溫柔，“曾經的我，也像你一樣，将自己冰封在最沉默的深處。過着苛刻得近乎殘忍對待自己，壓榨自己，将時間每一分每一秒都用到修煉上，把自己折磨得精疲力盡的生活。”

“你很堅強，很冷漠，很強勢，每一分一秒都不肯浪費，是因爲，你沒有安全感。一個人越冷漠，對自己越苛刻，對時間越焦慮，就越沒有安全感。”

嘉文的話，如最犀利的劍，直刺菲奧娜的内心。

她的确沒有安全感。

真正的安全感并不是來自于外部物質的賦予，而是來自内心的平靜和充盈，來自對自我的自信和對人生的笃定，可是要獲得這些，都需要人生經曆的慢慢累積，需要吃過生活的苦頭，經曆過許多事，見識過很多人，還要有自己的修養和悟性，才能做到平和沖淡，不憂不懼。

這些，都需要時間的沉澱。一個人再聰明，悟性再高，也無法超越時間這個偉大的概念。

十七歲的菲奧娜，在這個最容易迷失的青春年紀裏，在沒有足夠時間和閱曆的沉澱下，在貴族階層的壓迫和觊觎中，能擁有安全感才是怪事。

“想不到你實力不怎麽樣，嘴巴倒是挺厲害。”菲奧娜語氣依然冰冷，卻沒有任何反駁嘉文的意思。

“我嘴巴這麽厲害，都是跟朋友學的。也是他們，讓我走出了桎梏，擁有了安全感，學會了陽光的笑。”嘉文說道，“你會有安全感的，也會學會陽光的笑，因爲你遇到了我，這是命運的安排。”

連嘉文都覺得自己自戀，自以爲是，可是要和菲奧娜這種冰冷的性格繼續談下去，必須以這種近乎賴皮的方式。

幸好平時與拉克絲嬉笑打鬧，讓嘉文學會了這種死皮賴臉，死纏爛打，死心不息，死而後已的應對方式。

“我不相信命運。”菲奧娜冷然道：“我隻相信手中的劍。”

“畢業大考取得冠軍，成爲皇家騎士，這并不是我唯一擺脫現狀的機會，卻是我迅速擺脫現狀的最好機會，所以我決不能錯過這次機會，大多數的錯失，是隻是因爲不堅持，不努力，不挽留，然後催眠自己說一切都是命運。”

“我最後問你一次。”菲奧娜冰冷的語氣中已經升起了些許殺意，“畢業大考之前，保護無雙會的成員，待到我成爲皇家騎士，我保證，不出五年，我就能成爲鉑金強者，你自己想象，二十二歲的鉑金，在整個大陸意味着什麽。并且我敢肯定，在二十年之内，我一定能突破璀璨鑽石，成爲頂尖強者。在整個大陸上，無論身份多顯赫的人，都不會拒絕璀璨鑽石強者的友誼。而現在你隻需要稍稍對付出點誠意，就能唾手可得，怎麽樣？”

五年之内鉑金，二十年之内璀璨鑽石，在别人看來荒謬絕倫，天方夜譚的話，就那麽自然而然，理所當然的從菲奧娜口中說了出來。

菲奧娜說的沒錯，主宰強者的友誼，無論身份多麽顯赫的權貴，都無法拒絕。在億萬人口的符文之地，百分之九十九點九的人爲了得到璀璨鑽石強者的友誼，甯願削尖腦袋，抛棄尊嚴，匍匐跪地。

現在，隻要嘉文輕輕點頭，就可以唾手可得。

見識了菲奧娜那一劍後，嘉文絲毫不懷疑菲奧娜有成爲璀璨鑽石級強者的強勢。

然而嘉文還是搖了搖頭，“什麽鉑金，鑽石強者的友誼，對我來說，都沒有你一個笑容重要。”

菲奧娜那筆直如劍的身軀猛然一震，她的面容依然清冷絕麗，語氣卻沒有了那種硬邦邦的冰冷，“我的笑容，對你來說，有那麽重要？”

“對。”嘉文回答道。看到菲奧娜終于有了些正常人的溫度，一股巨大的欣喜悠然而生。

“爲什麽？”菲奧娜冰霜般的面容在月色下閃耀着柔和的光澤。

因爲你的姐姐爲你犧牲一切，忍受一切，就是想要你笑着活下去。

因爲你身上承載的，不僅是你自己的生命，還有你姐姐的生命，你更應該笑着活下去。

因爲你姐姐最感謝的事，就是命運安排你遇上了我。

因爲你姐姐相信，你的命運，會因爲我的出現而變得美好。

數之不盡的理由在嘉文心頭掠過，強烈的情感推動着他幾乎要把一切都說出來。

可是說出來後，等于給菲奧娜加上了無形的枷鎖，這絕對不是伊蓮娜想要看到的。

“因爲……”嘉文最終還是沒事情的真相說出來，“因爲你笑起來一定會很美，而你冰冷孤傲的模樣，讓我心疼。”

很多人都不知道，其實女人不是用來理解的，也不是用來欺負和嫌棄、責備和冷落，她是用來疼的。無論表面上她看上去多麽堅強、孤傲、或者獨立，女人這種動物，終究是用來疼的。

無論菲奧娜看上去多麽堅強，孤傲，冷漠和獨立，她終究是一個女人。

一個十七歲的花季少女。

女人這種動物，是用來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