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翔沒有回答馬俊的發問，而是将目光看向楊千羽。

準确點來說，是看向楊千羽翻弄在篝火上炙烤的烤鵲肉。

楊千羽當然注意到了李翔的目光，隻見他用餐刀割下一隻鵲腿放到餐盤上，然後将餐盤遞向李翔。

“啊，多謝。”李翔接過餐盤後并沒有立刻大塊朵穎，而是繼續說道：“依我的猜測，王室之所以每一次的禦魔之戰都要召集全國的貴族領主派兵參戰，最主要的目的是爲了對各地領主進行摸底和削弱。”

“摸底？削弱？”馬俊隻是腦子轉的慢一些，不過李翔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就算是遲鈍如他也多少反應過來了。“你是說王室在提防着這些領主？”

李翔挑了挑眉毛沒有說話，而是專心緻志的對付盤子裏的烤鵲肉。

“這有什麽奇怪的？”一旁的付斌接話道：“君主制國度中，君主提防臣子也不是什麽奇怪的事，更何況要提防的這些臣子還都是一群要地有地、要錢有錢、要兵有兵的實力派臣子了。”

“斌子說的不錯。”楊千羽将烤串上的烤鵲肉仔細的切成大小相近的肉塊，逐個分發下去。同時講解道：“我們現在所在的崔斯特瑞姆王國，立國時間都超過六百年。王國政體是王室爲主貴族爲輔的聯合執政體制，算是一種較爲松散的權力體制。其中王室的實力在王國中占據絕對主導地位。”

“不過随着時間的延續，地方上的貴族領主經過多年的積累，實力開始漸漸增強，和王室之間的力量對比開始逐步拉近。盡管王室仍占據主導地位，可是其實力優勢卻從之前的‘絕對優勢’變爲了‘相對優勢’，已經無法同時壓制所有的貴族領主。隻不過各地貴族領主間沒辦法也幾乎不可能做到同心協力，難以對王室造成威脅。”

“即便如此，王室對這些貴族領主們也無法放心，曆代的每一任國王都在努力嘗試着能夠在盡量不引起大部分貴族領主警覺的前提下削弱小部分貴族領主實力的方法，從中分化一些彼此關系親近、拉攏對王室恭順的、打壓實力增長程度超過底線的……總之，王室可以說想盡了一些辦法抓住一切可能的機會壓制着麾下這些地方領主的勢力發展。”

“如果将分化、打壓、拉攏這些做法歸類爲不能擺上台面的平衡辦法，那麽堂而皇之的要求貴族領主們‘爲國而戰’就是能擺上明面的平衡辦法了——而從一百多年之前開始的，每十年一次的‘暗輝之年’中的魔族入侵，就被王室用來當做了削弱麾下實力派臣屬的最好手段。”

“擺明的借刀殺人之計。”史金鑫此時的不滿情緒多少平複了些。“不過那些領主們就甘于這麽被王室算計嗎？”

“怎麽可能甘心？”付斌聞言應道：“那些領主們也不是傻的，當然能看出王室使用這種手段背後的目的。不過這又能如何呢？畢竟這是陽謀，是最無懈可擊的計策——就好比你明明知道腳下就有個坑死人不償命火坑，可你所能做出的最好選擇卻隻能是往裏跳。”

衆人頗有同感的點頭贊同。對于王國内那些貴族領主們來說，除非是王室正式下達命令要剝奪他們的一切權利、地位、财産甚至是生命，否則想要明面上公然反抗王室發布的命令，隻有扯旗造/反這一種辦法可行——至于前者那種情況，造/反與否的結果都是死路一條或者更慘的生不如死，最後是不是造/反反而并不重要了。

在崔斯特瑞姆王國立國六百多年的曆史中，曾經發生過多起地方領主造/反的不愉快事件，但這些反叛者最終卻都沒有能夠成功，絕大多數的反叛者最後的結果是身死族滅，他們所有的一切自然也被王室收回。不過也有小半的反叛勢力并沒有敗亡于王室之手，當然這并非代表他們獲得了成功，而是因爲他們在王室派出的讨逆大軍尚未抵達的時候就在周圍其他貴族領主們的圍剿之下被消滅掉了。當然，接收了這些敗亡者的一切的不是王室，而是那些參與圍剿的貴族領主們——這也是貴族領主們最合理的用來擴大自己領地的一種方法。

這樣的事情發生了幾次之後，即便是再對王室不滿的地方貴族，也不敢在王室率先撕破臉的情況下直接将矛頭直指對方，隻能用盡各種辦法對王室的命令陽奉陰違，最大程度的保障自身的利益。當然，王室也不敢過度的逼迫地方領主，對方隻要明面上遵循王室的命令并實際上也有所應付的話，也就算是過關了。雙方就是在這種微妙的局面下彼此心照不宣的維系着王國的存續。

就好比曆次的‘禦魔之戰’，王室下達的軍事召集令中，命令各地方領主們所派遣的軍隊數量最多也就占到了地方領主麾下兵力總人數（明面上的）的百分之二十——超過這個比例，領主領地内部就會出現實力空虛，這是地方領主們絕對不會答應的。

即便是樣，地方領主們仍會使用各種辦法避免削弱自己的實力。他們往往隻會排出少量的精銳參戰（主要好使用于在戰時保護出征領主的安全），其餘兵員則用隻接受過少許訓練的農奴組成的民兵（優點是便宜且好召集）又或者是雇傭傭兵團隊（優點是戰力有保證）。

王室方面當然看得出地方領主們的盤算，可是卻也不好借此發難，因爲幾乎所有的領主都是這麽做的，即便王室的實力對于領主們來說占據着優勢，也無法同時和幾乎所有的領主們鬧翻。

“我甚至認爲，王室在‘禦魔之戰’，似乎很樂意見到地方貴族們沒有盡全力。”付斌突然冒出這麽一句話。

“！”

如果說之前李翔引起話題的發言是讓衆人驚愕的話，那麽此時付斌所說的話則讓人感到驚恐。

“烤鵲肉差不多吃完了？那正好。”見衆人的餐盤大半已空，楊千羽又從身旁的布袋裏拽出一隻途中獵到的、已經褪毛開膛并一分爲二的野豬，并其中一片野豬肉架到了火堆上，開始了繼續的烤肉作業。同時似是招呼同伴又似乎是自言自語的說道：“既然開胃菜已經享用完，那現在該來正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