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一日,從阿源那裏傳來消息,說是趙老爺因病去世了,二太太由于傷心過度也跟着去了。[燃^文^書庫][]趙家印證了那句,樹倒猢狲散。昔日風光無限的趙家一時成了個空殼子,風一吹就散架了。
葉子衿聽聞二太太去世的噩耗,心中一恸,趙錦年如果知道了自己母親離世的消息一定會徹底崩潰。她悲傷之餘生出一絲懷疑,難道二太太真會因爲趙老爺的去世傷心過度而死?
孟昊翔并不想幫趙錦年,但看到葉子衿日日爲其擔憂茶飯不思的樣子,又不能不幫。他還是找來了上海最有名的律師。
下午,孟昊翔約在了一家洋人開的咖啡館見面,葉子衿在律師之前到了。
這家咖啡館連侍者都是洋人,裝修得很有格調,桌椅是淡綠色的,各處挂着别緻的小花籃,每張桌上擺了一個鵝頸水晶花瓶,裏面插着一支白玫瑰。在這裏喝下午茶不僅能品嘗到正宗的西洋點心,還能欣賞到西洋曲子,不失爲一種享受。
一個打着黑領結的金發碧眼侍者走來,孟昊翔剛想替葉子衿點咖啡,沒想到葉子衿自己開口說了句“earlmilktea,please.”
金發侍者點頭領會,寫下單子便離開了。孟昊翔眼底的詫異一閃而過,笑了笑,道:“你到底還有哪些本事是我不知道的,什麽時候學的洋文?”
葉子衿覺得剛才有些唐突,收斂起剛才說英文的底氣,“隻小時候學過幾句,說得不怎麽好。”
葉子衿在幼時犟着要上學堂,在周姨娘的勸說下,她阿瑪允許她去上女子學堂。那期間教她們英文的是一個英吉利來的修女,葉子衿因爲好奇修女嬷嬷将牛乳和茶一起混着喝,所以也學着嘗試了一下。這一嘗,她覺得味道很特别,久而久之就喜歡上了這種喝法。都統府裏都當她是個怪人,她将牛乳和茶一起喝的事情曾經是都統府裏的笑話。可是葉子衿冷言冷語聽慣了,也不理會,隻管繼續這樣喝。後來她問了那個修女嬷嬷才知道這叫“earlmilktea”,所以對這種承載着兒時回憶的茶印象深刻。
孟昊翔轉移到正題上,道:“這位律師姓程,叫程默,他父親是上海司法界的庭刑刑長。他本來是寶輝洋行的代理律師,因爲過幾天要留洋深造所以辭職了,他是看在朋友的面子上才推遲了行程幫我。”
葉子衿一聽這位程律師來頭不小,心裏對孟昊翔又多了幾分感激,即便最後沒有找到能證明趙錦年無罪的證據,有了這位程律師的幫助至少趙錦年不會死。
“我真不知道該怎麽謝您,孟老闆,您能幫我,我真的很感激……”葉子衿隻覺得舌頭有些打結,不知不覺中她竟然欠了孟昊翔兩個人情,後面可怎麽還……
孟昊翔打斷她的話,“我不是白白幫你,你還欠我一件事,到時候我想好了自會讓你償還。”
這時,一個西裝革履的男子走進咖啡廳。
“不好意思,讓二位久等了。”男子走到孟昊翔身邊,拉開一張椅子坐下,笑容如同午後懶懶照在桌布上的陽光。
葉子衿見這男子面容清俊,語氣謙和,風度翩翩,舉手投足間很有貴公子的派頭。不似趙錦年那般溫文儒雅,也不似孟昊翔那般淡漠冷峻,他既有謙謙君子的氣度,也不失蓬勃昂揚的神采。
“想必這位就是葉小姐吧?”程默不等孟昊翔介紹已經伸出了手。
葉子衿學過西洋禮節,也很自然地與他禮貌性地握了握手。
“大哥,你說的這個案子不好辦呀,律師雖然全憑一張嘴吃飯,但也沒有改變事實的本事。現在找不到證據證明那個趙家二少是無罪的,我頂多在情理上幫他向法官求情輕判。”程默直接開門見山對孟昊翔道。
孟昊翔皺了皺眉,“我已經在派人調查此事了,趙家那麽多下人,當時不可能沒一個在場。”
葉子衿想起趙家的近況,忙道:“趙家的傭人已經走了很多,能找得回來嗎?”
孟昊翔神色不容樂觀,“我已讓人去碼頭和火車站蹲守,一有趙家的人出現就會被帶到晉安堂等候問話。我能做的就隻有這麽多,至于能不能找到證人要看趙錦年的造化了。”
侍者将葉子衿的伯爵奶茶和程默進門時點的西冷紅茶一齊呈上。
葉子衿憂心忡忡地将牛奶倒入杯中,若有所思地拿起小茶匙在精緻的杯子裏攪着。
“葉小姐也喜歡喝英式下午茶?是有留過洋嗎?”程默見葉子衿氣質不俗,喝茶的動作透着一種優雅,即便眉頭微蹙也是十分賞心悅目。
葉子衿微微錯愕,放下小湯匙,道:“沒……我沒有留過洋,隻是以前上學時洋文老師喜歡喝這種英式茶,我跟着效仿她而已。”
程默點了點頭,飲了一口紅茶,看了一眼孟昊翔,笑道:“今日見了葉小姐才想清楚一些事,不禁茅塞頓開豁然開朗。”
孟昊翔面不改色,徐徐道:“你應該好好記着沉默是金這句話。”
葉子衿見二人好像十分熟識的樣子,似乎話中有話,但葉子衿也沒心思去揣測,她現在最關心的還是牢中的趙錦年。
一個熟悉的身影從玻璃窗外經過,隻見阿成行色匆匆地走到孟昊翔身邊,道:“翔哥,我們抓到了趙家的一個丫鬟,她見了我們就跑,好像知道些什麽,不過我問她話時她什麽都不肯說,逼問之下她隻說了她叫彩娥。”
彩娥?葉子衿猛然想起那日被趙廣耀輕薄的丫鬟。她當時也在場,葉子衿記得彩娥是大太太房裏的丫鬟。
“孟老闆,您帶我去見那個丫鬟吧,她應該還記得我,我曾經有和師父去趙家做旗袍。”葉子衿一刻也不想等,阿成帶來的這一消息仿佛給了她無窮的希望和動力。
到了晉安堂,葉子衿讓孟昊翔給她一個單獨和彩娥說話的機會,彩娥才受了驚吓,她去總要合适些。
葉子衿見到彩娥時,她被關在一個小房間裏,整個人縮在牆角,瑟瑟發抖,宛如一隻受傷的小鳥。
“彩娥,是我,你還記得我嗎?”葉子衿俯下身輕輕撫在彩娥的肩膀。
彩娥見到葉子衿,怯怯地回想了一會兒,低聲道:“你是沈師傅的徒弟……那日我見過你……”
“嗯,你先不要怕,這裏很安全。”葉子衿扶起彩娥坐到凳子上。
“這裏是哪裏?”彩娥見門外還守着人,大氣都不敢出。
葉子衿沒有說出晉安堂,彩娥膽子本來就小,禁不住吓,葉子衿安慰道:“這裏是程律師的家,他是想幫二少爺的,可是現在找不到證人來證明二少爺無罪,你願意幫二少爺嗎?”
彩娥的眼睛裏忽然湧出淚水,“我不是不想幫二少爺……可是我不能……大太太說了誰敢出來作證,她就要那人全家替大少爺陪葬。我不敢……”
葉子衿心中燃起了希望,隻要彩娥肯作證,事情就有轉機了。
“那你能告訴我那天的情形是怎樣的嗎?”葉子衿隻能迂回着問,不再提出庭作證的事。
彩娥臉色蒼白,湊近葉子衿,低聲小心翼翼道:“我隻看見那晚二少爺和大少爺起了很激烈的沖突,大少爺打不過,就拔出了随身攜帶的匕首,可是他在後面的打鬥中一不小心滑倒了,死在了自己的刀下……當時不止我一個人看見,還有其他幾個丫鬟……可是她們都死了,我是僥幸逃出來的……在上海躲了好幾天,本想今天偷偷逃走,可是一到碼頭就被人抓了……”
葉子衿心中倒吸了一口涼氣,她曾經有猜測是大太太威脅下人,沒想到那個女人心腸竟如此狠毒,爲了置趙錦年于死地不惜殺人滅口。
“那二太太呢?她爲什麽會死?難道真是因爲傷心過度?”葉子衿屏住呼吸,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彩娥淚光閃閃,聲音顫抖道:“二太太是被大太太逼死的,大少爺的死讓大太太恨毒了二太太,大太太逼她喝有毒的茶,說是讓二太太選擇是自己死還是二少爺死,二太太爲了救二少爺,就喝了那杯茶……”
葉子衿聽了心中悲痛不已,又替二太太歎惋。大太太怎麽可能會因爲二太太的死就放過二少爺,就算二太太選擇犧牲自己,也照樣不能保二少爺周全。
“彩娥,二太太和二少爺平日裏待你怎樣?”葉子衿更加堅定了救出趙錦年的決心,她一定要說服彩娥出庭作證。
彩娥含着淚點了點頭,“二太太和二少爺都待我很好,我若是二房的丫鬟平日裏就不會挨那麽多打了……”
葉子衿倒了一杯熱茶遞到彩娥面前,語氣溫和道:“可是現在二太太死了,二少爺在牢裏随時都有性命危險,保不齊大太太就會買通人去暗害二少爺。我現在正在想辦法救二少爺出來,你若是肯出庭作證,又有程律師的幫助……”
葉子衿話還未說完,彩娥的頭已經搖得像個撥浪鼓,她怯生生道:“我不敢……我怕,我家裏還有弟弟妹妹……”
葉子衿盡量讓彩娥放松下來,又說了一些安慰的話。最後終于束手無策搬出了孟昊翔這座大山。
“你不用擔心你家人的安全,相信你也聽說過全上海最有勢力的黑幫晉安堂。現在晉安堂的孟老闆也在幫二少爺洗清冤屈,大太太就算有再大的本事也不敢跟晉安堂作對,況且現在趙家已經家破人亡還欠着外債,沒有人會買趙家的賬,大太太就算有這個膽也沒這個能力了。”葉子衿苦口婆心費勁唇舌,可若是彩娥堅持不肯,她也不能威脅逼迫她出庭作證。
隻見彩娥遲疑了一會兒,又悄悄擡眼看了看外面守着的壯漢。從彩娥的眼睛裏葉子衿看到了信任,就像當初小月第一次看她時的那樣,她相信彩娥和小月一樣都是善良淳樸的女子。
半晌,彩娥神色猶豫,又像是有顧慮,最終她輕輕點了點頭,道:“我答應你……可是作證後我想馬上離開上海……可以嗎?”
葉子衿心中的一塊石頭落了地,有些難掩激動地握住彩娥的手,道:“好!到時我會親自送你離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