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子衿走進寶輝洋行時,前台那個女招待一眼便認出了葉子衿,這次那女人連忙起身迎接,恭敬地帶着葉子衿去孟昊翔的辦公室。[燃^文^書庫][]
還沒走到便遠遠望見孟昊翔的辦公室門外有兩個人把守。女招待微笑道:“葉小姐恐怕要等上一會兒了,孟老闆正在和怡和船運公司的喬老闆談生意。”
葉子衿聽說過怡和船運公司,喬至清更是被報紙稱爲上海的船運大王。看來孟昊翔的生意做得的确不小,連船王也要與他結盟了。
“好。”葉子衿跟着女招待走進了一間會客室。
女招待随後端來一杯紅茶,說了一番客氣話才離開。
這間會客室房間不大卻十分敞亮,窗明幾淨,布置得雅緻。斜對面長窗一側垂着藍色紗簾,用明黃色的錦帶子束着,陽光迎面朝她鋪下來,将陳列櫃裏的瓷器照得薄透瑩亮。
葉子衿坐在寶藍色堆絨的長沙發上,随手拿起桌上的一份報紙看。
翻開便看見了一個醒目的标題,“鄭紹明小花園春盈妓院晚宴未成,遇暴徒槍中要害頃刻斃命”。
上海小花園弄是有名的妓院聚集地,而報紙上寫的這個鄭紹明卻是南京國民政府派來的督察員。堂堂一個政府官員竟死在這種桃色争風吃醋中,葉子衿覺得有些諷刺。她素日裏也看看報紙,不過對時事政治并不太感興趣,但看這類荒唐的報道多了,對國民政府也沒什麽好感。
聽見外面有動靜,她忙放下報紙出去。隻見孟昊翔和一個穿長衫馬褂的男人邊走邊在交談什麽,那男人富态而平庸,看起來五十多歲,戴了一副細金絲鑲邊眼鏡,黑色綢衫上繡了團團的福字,笑起來時兩頰的肉凸出得更加明顯。
孟昊翔經過會客室時,看到了等候在此的葉子衿。他眼中有些詫異,而他身邊的富态男人也停了下來。
“小孟呀,這位小姐是?”那富态男人笑眯眯地問孟昊翔,一雙眼睛裏精光奪人。
孟昊翔回過神道:“哦,她是來寶輝洋行應聘翻譯的。”随後又對葉子衿道,“你先在這裏等,我還有事。”
“哦……”葉子衿見現在不好講話,隻好先答應着。
喬至清拍了拍孟昊翔的肩,笑容慈和道:“哎,怎麽能讓人家姑娘等,你不用送了,我自己回去。”
孟昊翔笑了笑,道:“喬老,我還有些細節問題還需和您商談,正好我也要出去辦點事,就一道走吧。至于這位小姐,她既然來應聘,我就是她的老闆,下屬等老闆也很正常。”
喬至清呵呵笑了兩聲,掃了葉子衿一眼,又指着孟昊翔搖了搖頭,道:“你成天跟洋鬼子打交道,還是沒學到那什麽女士優先嘛。既然如此,那就隻好讓這位美麗的小姐在此等候咯。”
葉子衿道:“孟老闆貴人事忙,我多等一下也無妨。”
孟昊翔對喬至清做出一個請的姿勢,喬至清邊走邊戲谑道:“你看看人家姑娘多識大體,我看她做你的翻譯很合适嘛,你可不要真像外界傳的那樣不懂憐香惜玉哦,呵呵……”
望着二人下樓的背影,葉子衿憤憤地推門回到會客室。孟昊翔居然說她是來應聘翻譯的,真是莫名其妙,就算是給她再高的工資,她也不願意在孟昊翔手下做事。即便可以僥幸逃脫于幫會之間的沖突或暗殺,也會被孟昊翔給氣死。
這一等就是兩個小時,已經臨近中午,仍然不見孟昊翔回來。這時,那個女招待推門而入,對葉子衿彬彬有禮道:“葉小姐,孟老闆剛才來電話說他今天要晚些回來,您若是有别的事要忙可以明天再來。”
“哦,我再等等看吧。”葉子衿雖然腹中空空,卻不想就這樣徒勞而返,再說小武從昨天就被賭場扣下來,他們關押的地方一定好不到哪裏去,也不知道小武怎麽樣了,到底有沒有挨打受餓,她一定要想辦法讓孟昊翔盡快放人。
女招待隻好由着葉子衿繼續等,自己則去吃午飯了。
不一會兒,那女招待居然拿了一個白色的紙盒走了進來,将紙盒輕輕放到桌上,道:“葉小姐,我去那家洋人開的店裏買了塊蛋糕,您先吃點兒吧。”
葉子衿怔了一刻,看着對她微笑的女招待卻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女招待沒等她說話便離開房間,走時還不忘合上了門。
葉子衿心裏還是挺感謝她的,有了這塊蛋糕至少可以挨到晚上也不會餓了。
葉子衿勉強吃完這塊楊梅櫻桃醬的蛋糕,她并不愛吃洋人喜歡的奶酪,所以即便蛋糕樣子做得精緻,滋味并不是太好。也許是因爲在寶輝洋行吃這塊蛋糕,所以她才會覺得味道更加不好。
漫長的等待開始,葉子衿一個人在房間踱步,時而站在窗前,看看外面的車流行人,時而站到陳列櫃前,細細看每一件瓷器的花紋。最終,她又坐回了沙發看報紙,整個下午她都快把報紙上的字捏碎揉爛了讀,幾乎可以把大小新聞背下來了。
可是等到傍晚洋行下班,還是不見孟昊翔回來。葉子衿的耐心快被磨光,但爲了小武,她強打起精神,耐着性子等下去。
女招待再次走進會客間,不過她這次手裏多了一個皮包。
“葉小姐,我要下班了,孟老闆說他晚上會回公司取一件東西,如果你要等可以繼續等。”女招待同情地看着她。
“嗯,我知道了,謝謝。”葉子衿禮貌回應。
葉子衿心裏開始埋怨孟昊翔的言而無信,既然能讓她等這麽久,足以見得在北平那晚隻是他醉酒後一時興起而已,并不是她想的那樣。不過轉念一想,這樣也好,他不是真的在意她,她也用不着擔驚受怕,像孟昊翔這樣的男人怎麽可能對一個女人付出真心,幫會裏的人大多視女人如衣服,既然是衣服,那就隻是穿穿顯得有面子罷了。
想到這裏葉子衿反而釋然了,等待的過程不再那麽焦躁不安,也不再糾結于見到他後要用怎樣的語氣态度談小武的事。
看着報紙上細小密集的字,葉子衿隻覺得眼皮很沉,頭腦困乏,不知不覺竟倒在沙發上睡着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葉子衿迷迷糊糊聽見樓道裏有腳步聲,她緩緩睜開眼,看清擺鍾的指針,恍然坐起來,赫然發現現在竟然已經十點了!
“該死,睡過頭了!”葉子衿暗自埋怨着,低頭忽然見自己身上還覆着件男人的風衣,看樣子是在她睡着的時候有人來過。
葉子衿忙拿了手袋去開門,走到門前發現門是虛掩着。她急忙出了會客間,見不遠處孟昊翔辦公室的燈還亮着,于是疾步走了過去。
因爲等得太久,她太想馬上見到他把事情說明,所以一時情急沒敲門便直接進去。
“孟老闆”三個字還沒叫出口,葉子衿怔住,呆立不動,臉色旋即紅了,尴尬地别過臉去,仿佛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
隻見何漫苓纖細的雙臂纏繞在孟昊翔的腰間,溫柔安靜地貼在他的胸前,臉上似有淚痕,孟昊翔則面無表情。
這樣楚楚可憐的一抱,在外人看來一定會覺得這是一對恩愛的俊男美女,因爲二人無論從身高外表還是衣着上看來都十分登對,而葉子衿的闖入無疑是打破這一曲美妙樂章的不和諧音符。
兩人見到突然闖進來的葉子衿,也是十分驚訝,孟昊翔一把推開了何漫苓,何漫苓倒是先冷靜下來,拭了拭眼角,明眸半睐地看着葉子衿,嘴角勾起一抹笑。
“對不起……打擾了……”葉子衿尴尬地轉過身,僵硬地拉開門想要出去。沒想到卻被孟昊翔叫住。
“等等,你不是找我有事嗎?現在可以說了。”孟昊翔目光深邃如炬,起身走到窗前,從煙盒裏抽出一支煙。何漫苓見桌案上放着洋火,忙拿着洋火遞過去,一副驚喜的樣子,微微笑道:“我送你的這隻洋火你還留着呀,你要喜歡這個牌子的,我再去買個新的給你。”
孟昊翔沒有理會何漫苓,隻是看向門前的葉子衿,點燃香煙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冷聲道:“有事就說,沒事就走。”
葉子衿有些錯愕,何漫苓瞥了孟昊翔一眼,一雙杏眼裏含着絲絲柔情和欣慰,待她望向葉子衿時,卻是滿眼輕蔑之意。
葉子衿極力讓自己平靜下來,雙手絞在身前,即便孟昊翔對她冷言冷語,她也得一一忍了。
“孟老闆,我是爲沈小武的事來的,他被你們賭場的人扣下了。”葉子衿說完有些心虛,她覺得現在要求孟昊翔放人幾乎是不可能了。
“哦?他爲什麽被扣下來了?”孟昊翔背對着她看向窗外,玻璃窗上映着一張淡漠的臉。
“因爲……因爲他欠了你們賭場的錢。”葉子衿說這話時完全沒了底氣。
何漫苓鼻中輕哼一聲,不屑道:“這欠了賭場的錢你們應該是想方設法籌錢還債才對,來這裏有什麽用,這裏是洋行,不是錢莊。”
葉子衿現在也顧不上那麽多,隻有硬撐着對孟昊翔道:“他欠了一千大洋,我們暫時還不上,隻能先償還一部分。你們能不能先放他回家,剩下的我們一定會想辦法連本帶利還清,隻要你們肯寬限時日,允許我們分期償還……”
“分期償還?”孟昊翔看着玻璃窗上她那張蒼白的臉,咀嚼着她說的這句話。
“不行,賭場沒這個規矩。昊翔,你不能破例,舅舅是不會同意的。”何漫苓說着看了葉子衿一眼,依舊是微笑着,仿佛很惬意地在欣賞葉子衿的難堪。
“一千大洋,你打算多久還清?”孟昊翔緘默片刻問。
“昊翔……”何漫苓欲要阻攔,卻被孟昊翔打斷。
“你不用說了,回去吧。就算你把裁縫鋪賣了也不值一千大洋,沒了鋪子你們能做什麽還錢?再者,你們不賣那間鋪子,就每個月那點小利要何年何月才能連本帶利還清?”孟昊翔掐了煙頭,扔在地上踩滅,唇角微微揚起。
孟昊翔這一席話倒讓葉子衿無話可說,他果然是個精明的商人,從利益出發,分期還債這種事既耗時又不保險。
“葉小姐,我勸你還是回去想想别的法子吧,你說的分期在晉安堂的賭場是行不通的。”何漫苓笑道。
葉子衿徹底不知道該怎麽辦了,一個是晉安堂老大的侄女,她自然有辦法幹預賭場的事務,一個是不講任何情面的孟昊翔,他一步都不肯退讓,這兩人在這件事倒是達成了一緻。
葉子衿不想繼續在這裏由着二人冷嘲熱諷,再者杵在這裏隻會掃了他們的興緻,于是轉身想要走。身後一個低沉的聲音忽然喝令道:“站住,現在不能走了。”
孟昊翔神色嚴肅起來,輕輕将窗簾拉上,疾步走到辦公桌前,從抽屜裏拿出一把手槍扔給何漫苓。
葉子衿和何漫苓臉上皆是一片茫然。
“昊翔?發生什麽事了?”何漫苓隐隐有不安。
孟昊翔道面色沉靜,若有所思道:“我們已經被人埋伏了。”
“埋伏?”葉子衿大驚,想起花市和面攤那兩次刺殺和在潮幫的情景就不寒而栗,爲什麽每次都讓她遇見,在最危險的時候……
“老吳從來不敢在車裏抽煙,我剛才在窗邊看見等我的車上駕駛座有人抽煙,老吳很有可能已經被人殺了。”孟昊翔冷靜地說完,然後看了一眼何漫苓道,“你帶她從後門走,對方現在還不知道我們已經發現了他們,守在後門的人應該不會多。”
“不行,你一個人怎麽應付那麽多帶槍的人,我現在就給舅舅打電話。”何漫苓握着槍,纖細的手指拿起聽筒準備打電話,卻發現電話裏沒有任何動靜,電話線已經被人剪斷了!
孟昊翔走到門前,将門輕輕關上,道:“他們既然敢埋伏,就一定早已計劃周全。況且他們要對付的人是我而不是你們,現在寶輝洋行裏的走道應該都有人把守,我要先去把他們引開。”
“那你千萬小心,我逃出去就立刻叫人過來。”何漫苓知道此刻留在孟昊翔身邊隻會拖累他的行動,她從小長在幫會中,對這一類暗殺埋伏也聽過見過,自然明白孟昊翔的安排。她看了一眼葉子衿,冷冷道,“你就跟在我後面走。”
孟昊翔先走了出去,葉子衿與何漫苓等了一會兒才出門,這時,走廊裏早已不見孟昊翔的身影,四下安靜得令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