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前院的賓客喧嚣與繞梁入耳的樂器聲,漸漸歸複平靜。
新房内。
喜燭燃燒,林月笙端坐在喜床上,聽着門口傳來丫鬟們的請安聲。
“莊主。”
“都下去吧。”
腳步聲至自己面前停下。
大紅的龍鳳呈祥蓋頭被緩緩挑起,拿下。
她的心髒噗通噗通跳得飛快,擡頭對上一雙深邃的黑色眼眸,腦海裏不知怎地冒出一句:
“謙謙君子,溫潤如玉。”
這便是她的夫君——傅皓。
一身大紅喜袍的映襯下,他顯得劍眉星目,器宇軒昂。然不同于自己的羞澀,他緊抿嘴唇,面無表情,似乎看上去很不……開心?
林月笙來不及細想,便聽得傅皓薄唇輕啓道:“林小姐……”
林……小姐?!
林月笙愕然。兩人拜過堂,親事已成,他爲何用如此疏離的語氣喚她?自己不已是他的夫人了嗎?
傅皓看着面前面如滿月,目若青蓮的嬌美新娘,自己的那一句“林小姐”,果不其然對方露出了詫異的神色。他深深歎口氣,無奈道:
“傅某思考甚久,還是決定今夜對你坦白。林小姐也知道,你我的婚姻乃是家父與令尊做的主。此前家父派人前去提親,直至林小姐嫁入弊莊,傅某都沒有機會與你見上一面,也無法讓林小姐得知傅某的真實想法。
傅某……已有意中人,這門婚事雖家父家母都頗爲中意,卻并非傅某所求。傅某抗争無果,且如今婚事已成,隻能另做打算。冒昧将這些告知與你,隻希望,若林小姐與傅某一般想法,這門婚事,是否能夠就此作罷?在外人面前,與傅某扮演夫妻角色;而私底下,你我兄妹相稱?
來日方長,傅某定能想出法子放林小姐走,你放心,不會讓你等待過久,傅某一定妥善解決這樁婚事。希望你……能考慮一下。”
傅皓艱澀地一字一句說完,對面女子半響不語。
兩人之間是死寂一般的沉默。
新房内布置得喜氣洋洋,大紅龍鳳燭火跳動,輝映着女子精心裝扮過後的玉容,此刻臉上卻無一絲喜意。
傅皓心内苦笑。
也是,雖不知她對這樁婚事的想法,但如今已然嫁給自己,他卻選在這麽重要的時刻對她無情地攤牌,着實過分了點。然,他又不得不這樣做。因爲他确已有心愛之人,也就是當年他遇到一次意外時,救了他的那個見義勇爲的少女。他,不能對不起那個女子。
如此,便隻有辜負眼前的她了……
“夫君……”林月笙終于開口,“我既已是你的妻子,請允許我這樣喚你。夫君所言,月笙已了解。你指的是,你對我沒有感情,而另有喜歡的女子,不想辜負對方。故隻能與我當一對名不副實的夫妻,先隐瞞一下世人。若有機會,再放我離去,是嗎?”
“沒錯。”傅皓愧疚道,“我知道,這樣做是爲難了你,若傅某沒有心愛之人,願與你共度一生。可惜,傅某心有所屬,不願享受這齊人之福,這也是對你二人的侮辱。因此,我無法在已許一人的情況下,再對你做出承諾了。與其讓你對着一個心有不甘的夫君,今後的日子裏得不到真心以待……傅某更希望你有機會去追求屬于你自己的幸福。你放心,在此之前,傅某絕不會虧待與你。他日一有機會,便讓你離開。如此,可好?”
林月笙聽他滿含希翼地問道,内心歎息。
出閣之前,也曾幻想過未來的夫君是何等模樣,品性又如何。當年父親未經過母親同意,擅自爲她定下婚事;她雖有不願,但父親隻告知她說,這是一門絕好的姻緣,不可錯過。于是當對方上門要求履行婚約時,她并無異議。反正,這世道就是盲婚啞嫁,隻知對方是這做玉石生意的山莊新一任莊主,她一過門即是莊主夫人。
看起來的确是門好婚事,也沒什麽好挑剔的了。
隻是……有時她遙想起當年的某場邂逅,匆匆結識的某人,午夜夢回間略有不甘而已。
直至大婚日期迫近,她才想通,放下心頭一切,嫁了過來。
初見這新婚夫君,果然玉樹臨風,她對他的外表很是滿意。然還未來得及彼此了解,他卻突然對着自己來了一番如此推心置腹的“表白”,着實将她打了個措手不及。
一時之間有些無法接受。然他表現得十分真摯,這就由不得她不仔細思慮了。
也罷,如此心不甘情不願的新郎,她林月笙又不會死纏爛打,非他不可。這樣的事情她做不到,也沒有任何意義。隻要想到今後漫長的歲月裏,夫君每天冷若冰霜,埋怨自己拆散了他與心愛的女子,甚至恨她,不善待她未來的子女,就覺得渾身發寒。
她的父母,當初不就是一對彼此心意不和,卻陰差陽錯被綁在一起,最後隻能勞燕分飛的怨偶嗎?
故此,倒不如先答應他的要求,日後靜觀其變,再伺機尋找自己的出路。在她對新夫婿全家尚未了解的情況下,不鬧開爲妙。
“好。我答應。”林月笙内心交戰一番過後,對着傅皓慎重點頭。
傅皓露出驚喜的笑容,驅散了之前籠罩在他臉上的寒意。使他本就俊朗非凡的臉,更顯容色逼人,這還是今夜他第一次露出真心的微笑。
可惜了,這麽出色的夫君,居然不是她的……
“林小姐,傅某真不知該如何才能表達感激之情……”
“若你真心感激我,那麽,我可以提一個要求嗎?别再一口一個傅某,林小姐好嗎?”林月笙笑眯眯道,“既然對外還是要做一下樣子,今後我還是喚你夫君,你喚我月笙罷?”
“有理。謝謝你,月笙。”
傅皓似乎放下了心事一般,整個人都顯得輕松了許多。
“雖做不成夫妻,但是月笙,你剛嫁入我們鴻景山莊,有些事希望你了解一下,今後應付起來也不至于慌亂……”
待到兩人先後更衣,梳洗過後,傅皓将屋内一座金蝶玉蘭屏風搬至喜床前,将之與貴妃榻隔開,自己翻身上了榻。
躺下後,便開始爲她介紹關于山莊,他家中的情況。
不知說了多久,林月笙在他低沉好聽的聲音下,慢慢地進入了夢鄉……
第二日,林月笙獨自在蓋着大紅百子千孫被的喜床上醒來,傅皓已是一身完整的衣裝。
昨夜兩人談開了心事,也初步約定好今後的計劃。
她着裝完畢出來,隻見床上一塊潔白的帕子,傅皓不知用了什麽法子,僞造出了應有的痕迹。
林月笙臉上一紅,有些不好意思。
傅皓則是一臉坦然。
之後便是新人奉茶,初見傅家衆人。
傅皓家中人口簡單,隻父母雙親,一雙弟妹。見新過門的媳婦舉止端莊,落落大方,傅家父母滿意萬分,傅母當場便将家傳的一對碧水镯戴上林月笙的皓腕。
旁邊笑容滿面的傅父雖然高興,但一想到兒子大婚前跟自己的抗争,堅持要娶那個他看不上眼的女子,心内又是一陣擔憂。
之後便将兒子單獨喚去書房。
“爹,如今婚事已成。您之前答應兒子的,應該說話算數了吧?”
傅父還未來得及開口,傅皓便搶先道。
“你這個不孝子!”傅父氣得瞪了兒子一眼,“成婚才第一日,你便迫不及待想納妾,你是要氣死你爹我嗎!你讓你媳婦怎麽想?這剛嫁過來,人還沒捂熱呢,妾室就要進門,唉!爲父怎麽對得起我的老友啊!”
他想起當年那名有恩于自己的好友,彼此間無話不談,之後更交換信物給兒女定了親家。如今對方已逝,女兒嫁了過來,結果自己不争氣的兒子卻……
“爹,兒子是真心喜歡漣眉的,若不是您和伯父有約,兒子是定要娶漣眉爲妻的。如今已經委屈她做妾……至于月笙那裏,兒子會跟她解釋。月笙知書達理,兒子有信心說服她。再說,她既已爲我妻,自然一切要聽從我這個夫君的。爹您當年不也納了一名妾室嗎?娘親也未曾和您惱火過。”傅皓說着,看了一眼老父不自然的臉色。
想當年爹娘有了自己以後,娘親的肚子連續幾年沒動靜。傅父煩惱之餘,在外做生意時看上一個女子,動了納妾的念頭。娘親雖然心有不甘,卻無法阻止丈夫,隻能同意那個女子進門。之後那女子進了傅家爲妾,懷上雙胎,不幸難産過世,留下一雙兒女,也就是比自己小上十來歲的弟妹。
此事一直是娘親心裏的一根刺。雖然那名妾室已經不在,母親也沒有苛待那雙庶出子女,卻也不可能真心喜歡他們。
“罷了罷了,兒大不由爹娘,爹管不了你。但隻有一點,即使以後你中意的那名女子進了門,你也不可寵妾滅妻,給你媳婦沒臉。”傅父歎息一聲。
“這是自然,爹您放心吧。”
***
林月笙的确很能幹,将鴻景山莊的事務打理得井井有條。加上她娘家從商,林月笙天生對生意之道頗有見地,甚至可以給傅皓提供一些絕妙點子,使得近來鴻景的生意愈發蒸蒸日上。
傅皓滿意之餘,還有一絲愧疚。若非已有心愛女子,像林月笙這樣完美的賢妻,是多少男子夢寐以求的?可惜,他不能享齊人之福。加上她二人也不會願意共事一夫,故當初兩人早已達成共識。
這日,他猶豫再三,終于說出了醞釀許久的想法:
“月笙,你入門也有三月了。當日新婚夜我與你說的事……便是我與那名心儀的女子,她名喚嶽漣眉,家境不是很好。在你入門前,她便已知你與我有婚約,不忍我作出毀婚之舉,故主動提出願嫁我爲妾。現已過了三月,我該實現諾言,前去接她。我準備以貴妾之禮迎她進門,你看……”
林月笙一頓,随即輕松笑道:“也是,不能讓那位嶽姑娘久等了。夫君放心吧,我既答應了你,自然不會有所違背。夫君即可放手準備。”
傅皓心頭一塊石頭落了地。他沒想到林月笙如此好說話,二話不說便同意。得妻如此,夫複何求?
不過,他高興之餘,實際上并不清楚對方的真實打算。
其實新婚當日,林月笙初見他時,見他符合自己心目中的夫婿形象,的确心下滿意。然而,她還沒來得及高興,傅皓就無情地打破了她的幻想。
這三月來,他有時借口生意忙,在書房過夜;或者去她房間,隻在榻上夜宿;怕丫鬟們發現,亦從不讓人在門口守夜。因此,也無人發現他們之間的約定。
傅家父母雖有旁敲側擊兩人抓緊添個孫兒,都被他們含糊帶過。
如今,林月笙見他提及那名女子時,滿眼的溫柔笑意,雖有一絲羨慕那名女子的好運,更多的還是釋然。她不願強人所難,也深知強扭的瓜不甜。
林月笙能這麽想,起源于自己的父母。
當年林父有位青梅竹馬的女子,卻因父母之命不得不娶了對自家生意更有幫助的林母,青梅一氣之下另嫁。婚後,他覺得林母性子過于大大咧咧,他喜歡如青梅那般溫柔小意的女子,如此更不待見妻子,彼此感情不融,即使林月笙出生後,關系仍未有緩和。
林父在一次吵架後出了遠門,也是那一次在外結識了傅父,因有恩于對方,傅父主動替兒子定了親事。漂泊幾年後他回家,發現妻子完全不在意他,且與外頭做生意的人有了暧昧。于是他一怒之下和離,之後女兒還未長大成人,他便抑郁過世了。
林母出身商家,丈夫不知所蹤期間,整個家庭的日常開銷都由她一個婦人抛頭露面做生意維持,順帶着教授女兒不少經商之道。林母和離再嫁給她做生意時認識的一名男子後,很快有了新的兒女,隻偶爾前去探望跟前頭夫君的孩子。林月笙又拒絕跟着母親一起生活,于是小小年紀便單獨開始管理林宅,直至傅家派人前來履行當年的婚約。
林家父母的感情是個悲劇,故林月笙不想重蹈他們的覆轍。
傅皓不愛她,她也不會對他投入過多的感情。她從小從母親那兒學到了不少生意經,若将來有離開鴻景的那一天,她還可以回去林宅,經商養活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