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景山莊的莊主傅皓,新婚三月便納了貴妾。外頭人有同情入門沒多久的莊主夫人的,也有羨慕那名貴妾好運的。衆說紛纭,什麽傳言都有。
傅皓近來是春風得意,雖然覺得愧對了嶽漣眉,委屈對方隻能以貴妾名義進門;好在嶽漣眉深知自己的家世也配不上莊主夫人的位子,她所求的隻是傅皓對她的一心一意。隻要傅皓心中有她,她便滿足了。
林月笙第一次見到嶽漣眉,是在納妾禮完畢的第二日。
嶽漣眉邁着蓮步,亦步亦趨地跟在傅皓身後,給傅家父母和她這個正室敬茶。她滿臉嬌羞,低頭時頸項間不小心露出昨夜旖旎過後的痕迹,全身都被幸福的光華籠罩着。
傅家父母雖不喜嶽漣眉,但無奈兒子喜歡。加上自古男兒三妻四妾也實屬平常,隻嚴肅着臉叮囑了幾句好好伺候傅皓。
林月笙則是大大方方喝下嶽漣眉敬的茶水。
仔細打量,果然是個溫柔可人的女子,想必這樣的女子很得男人歡心吧,看傅皓低眉順眼瞧她時的柔情似水就知道了。林月笙不由得想,當年自己母親不得父親的心,而父親心心念念的那位青梅,貌似也跟眼前這位一般嬌弱。
看來,男人還是喜歡柔弱得似乎風一吹就倒的女子,才能激起他們的保護欲啊。
林月笙打量嶽漣眉的同時,嶽漣眉也在打量她。
傅皓早已跟她坦誠自己與林月笙之間的協議。嶽漣眉驚喜之餘,又感動萬分。不想傅皓對自己癡情至厮,幹晾着賢惠的正室,一心隻寵愛自己。自己除了沒有正室之名,可說是了無遺憾了。加上傅皓承諾過,他會想法子解決跟林月笙的婚約,再扶正自己,日後自己的子女便都是名正言順的嫡出了。
在此之前,她便先忍耐一下。畢竟,林月笙與自己沒有利益沖突,她也就沒必要跟對方過不去。偶爾還可以勸傅皓過去林月笙房中坐坐,突顯出自己的大方來。畢竟,爲了将來着想,可不能讓傅皓落下一個寵妾滅妻的名聲。
反正,傅皓即使過去了,也不會與林月笙同房的,不是嗎?
嶽漣眉心下暗自思忖。
***
傅父見長子既已成家,且已有一妻一妾。次子與次女年紀尚小,他便帶了妻子和一雙幼子女離家,遊山玩水去了。反正傅皓能幹,長媳也賢惠,将莊中事務交于他們打理,他放心的很。
“父母親辛苦了那麽多年,如今正是撂下重擔,享受天倫的時刻。也怨不得他們把莊中瑣事全交予我們,隻能多辛苦月笙一下了。”
傅皓白日在外奔波,回家見林月笙幫忙打理莊中大小瑣事,勞心勞力加上睡眠不足,眼下一片淡淡青影,不由得心有歉疚。他雖偏愛漣眉,但漣眉隻是妾室,中饋還是得正室來主持。好在漣眉也不求這些,自己辛苦了一天之後,在她那裏能得到片刻放松。
正室賢惠,妾室溫柔,如此賢妻美妾的生活,令他心滿意足。
“不辛苦,倒是夫君在外奔波,生意上的事情多有繁瑣,還是要保重身體。不過,既然有二夫人幫忙伺候夫君,我也就不用擔心了。”林月笙笑呵呵地打趣道。
傅皓當初吩咐過,不可稱呼嶽漣眉爲姨娘,全莊上下得統一喚她二夫人。
想起嶽漣眉的溫柔伺候,傅皓心下也是一陣寬慰。
“說真的,月笙。”他想了想,收斂笑容道,“大婚當初,我曾說過會想法子讓你離開,但我如今覺得這般有些不妥。你娘家現今無人,你又無手足,若你回去了,将來如何生活?我的鴻景山莊雖不至于使你大富大貴,倒也能讓你衣食無憂。要不,你就别走了,安心在這裏住下。我暗中替你尋覓一名良婿,若你們彼此有意,将來對爹娘坦誠後,讓你以我義妹的名義從鴻景出嫁。你覺得這樣如何?”
“屆時再說吧。對了,上次我提議過,将從南海那邊運來的一批紫珊瑚,做成約一人高度,可供觀賞用的盆景,目前進行得如何了?……”
……
瞧見莊主夫妻湊在一起,就着生意經談笑風生的模樣,莊中下人們覺得,想必大夫人很快便有好消息傳出來吧。
不料,大夫人這裏還沒傳出好消息呢,那邊的二夫人便突然查出已有喜一月餘。
傅家父母尚未離家時,爲了不讓衆人目光過多集中在嶽漣眉身上,傅皓還是三不五時去林月笙房中過夜;另一半時間則歇在嶽漣眉房中。不同于在林月笙房中,他們隻是各睡各的,他在嶽漣眉那裏才算是真正的鴛鴦交頸。
在這情況下,嶽漣眉進門不到半年便懷上孩子,再順理成章不過。
這日嶽漣眉逛園子時突然昏倒,大夫診出她已有孕一月。傅皓得知後,驚喜得整個人都傻了。于是,他将部分生意交于信得過的下屬去辦,多數時間都用來陪伴嶽漣眉,迎接山莊下一代的誕生。
林月笙得到消息,内心并無波瀾,依舊神色平靜地吩咐下人辦事。大家對大夫人的無動于衷非常納悶,大夫人居然一點都不嫉妒二夫人搶先她一步有喜嗎?若這一胎是個男孩,可就是莊主的長子了啊……
林月笙見衆人小心翼翼觀察自己臉色,隻覺好笑。其實她還真不覺得難受呢,傅皓與嶽漣眉,他們有情人之間生孩子再平常不過,爲什麽大家都擺出一副同情她的模樣呢?
她隻能一笑了之,外加細心囑咐務必伺候好二夫人的一切用度。尤其是廚房,婦人懷胎時,入口之食尤爲重要,萬不可馬虎。
***
如今已是四月底,庭院中栽種的數株杏樹正值花期,遠遠望去,滿園如雪。
傅皓正滿臉溫柔地陪着即将臨盆的嶽漣眉于園中散步。嶽漣眉身着藍色翠煙衫,月白色百褶裙,笑容豔比花嬌。一手輕撫高高隆起的小腹,一手被傅皓輕握于手中。不知傅皓說了些什麽,惹得她粉唇輕啓,笑出聲。
傅皓就着她的纖手,愛憐地撫了撫她隆起的肚皮,又低頭将耳朵貼近,似在感受腹中孩子的動靜,見面前女子滿臉母愛的慈祥,忍不住吻上如玫瑰花瓣似的嬌唇。
清風拂過,吹落幾片枝頭花瓣,灑向樹下之人肩頭。一對璧人吻得動情,似乎天地間隻剩下彼此,這令人臉紅心跳的一幕被下人們看在眼裏,不由得感歎。
莊主對二夫人真是寵愛啊,這下,二夫人可真是母憑子貴了。
衆人中,心底叫得最響的當屬林月笙的貼身丫鬟清芷。
雖林月笙從未有任何不滿,也不在意傅皓寵愛嶽漣眉。但她的冷淡,被從小陪她一起長大,又陪嫁過來的清芷看在眼裏,急在心裏。
清芷不知傅皓與林月笙彼此的協議,隻道莊主不疼愛自家小姐,暗中爲林月笙叫屈。但她一個小丫鬟,根本無她置喙的餘地。她雖私下多次提醒林月笙要攏住莊主的心,不能讓二夫人一人獨大了,将莊主完全籠絡過去。
林月笙隻淡笑道:“阿芷,我心中有數,你不用替我擔心。”
怎麽可能不擔心呢?她玲珑剔透,聰明過人的小姐,過門才三個月,莊主就納了二夫人不說,還如此堂而皇之寵愛于她。什麽二夫人,不過是個妾而已,也敢跟小姐争寵?小姐不急,她可是急得不行。奈何小姐始終不動如山,還道她不懂。
她是不懂小姐的想法,但眼見二夫人早早有喜,而自家小姐毫無動靜。這要是二夫人生下莊主的長子,小姐未來可怎麽辦啊?
清芷多番提醒,林月笙都是輕笑着搖頭,還打趣道:“阿芷,你這麽着急,是不是你想嫁了?你放心,小姐我會替你相看一個夫婿,抓緊把你這丫頭嫁出去。”
“哎呀,小姐,你在說什麽啊……”
得,雞同鴨講。小姐的丫鬟不好當啊。
這不,小姐一個人坐在窗前,又捧着手裏那塊破玉發呆了。
林月笙手中的确捧着一枚背面刻有“任白”二字的和田白玉觀音吊墜。這枚小小的玉觀音已被她端詳過無數回,上頭有多少紋理她都一清二楚。隻可惜,贈與她這枚吊墜的那人,如今身在何處?
憶及當年短暫的邂逅,林月笙不由得歎氣。
清芷看着自己小姐的背影,暗自思慮,她必須要做點什麽來推進小姐與莊主一把。可不能讓二夫人有機會霸占住莊主,萬一将來她撼動了小姐的主母地位,該如何是好?
***
“月笙,你有事找我嗎?”今日傅皓一回莊,便接到下人禀告,林月笙有事找他。
林月笙微笑着請他在圓桌旁坐下,爲他倒上一杯她自制的清心甯神茶。裏面加入了菊花、枸杞、山楂片,冰糖等物,天氣漸漸炎熱了,喝這種茶正好驅散悶熱感。
傅皓抿了幾口清新的茶水,邊聽她笑盈盈地說着她的點子。
林月笙見這次鴻景從西疆過來的商人手中買到了一批質地純粹的和田玉,突然有了一個不錯的賺錢法子,傅皓一回家,便差人請他過來商議。
“我覺得,我們可以這般做……”
林月笙輕啓紅唇,娓娓道來。
傅皓看着她飽滿紅潤的紅唇在面前一開一合,明明喝了甯神茶,爲何有股揮之不去的燥熱感從心底漸漸散發出來,身上也變得越來越熱。
坐在他對面的林月笙也不比他好過多少。說着說着,便覺得眼前似乎有些暈眩,視線也變得模糊起來……
對面的傅皓站起身,向她走來。他眼神迷離地看着眼前的女子,一手輕擡起她的下巴。
“漣眉……”他低聲輕歎,終于忍不住内心的渴望,低頭重重吻住了面前的女子。感覺對方吐氣如蘭,味道甘美,讓他似一個饑渴的旅人遇到一股清泉般,如饑似渴地汲取着。
林月笙猛地被堵住紅唇,本想用力推開眼前之人,奈何渾身使不上力。心底不斷升起的熱燥感,讓她擡起的手情不自禁地圍住了面前男子的腰身,緊緊貼近這塊清涼。
一室缱绻,滿地被急促褪去的衣物,混合着男女此起彼伏的喘.息……
……
頭痛欲裂地醒來,傅皓使勁揉了揉昏脹的腦袋,意識逐漸恢複清醒。
臂彎裏,女子沉睡着,滿頭烏黑的青絲遮蓋住半個光.裸的背。
這豈不是……月笙的房間?!
看清面前熟悉的擺設,傅皓頓時如遭雷擊,一盆冰冷刺骨的冷水從頭澆下,令他如墜冰窟,渾身發寒。
正兀自發愣間,懷中女子已嘤咛一聲醒來。迷糊睜開眼,看清周圍一切後,發出一聲尖叫。
“你——”林月笙慌亂地抓起地上衣物披在身前,狠狠地瞪向他:“傅皓,你怎如此無恥,居然對我做出這種事!”
傅皓陰沉着臉,他不是傻子,方才震驚過後,他略一思索,已明白原因。
“月笙,”他背過身,沙啞地開口,“對不起。但我不是故意的,方才我喝的茶有問題。”
林月笙手忙腳亂地穿上衣服,兩手顫抖,幾乎系不住衣裳帶子。
“你懷疑我對你下藥?!”她穿戴完畢,回過身,柳眉倒豎。
“不,我相信你不會這樣做。”傅皓道,“茶是你的貼身丫鬟端來的。我想,你該去問一下她。”
“清芷?!”林月笙難以置信。
“對不起,月笙,最不該發生的也發生了。事到如今,我說再多對不起都還不了你清白。先讓我想想……該怎麽做。無論如何,我會對你負責的。”傅皓艱澀地道。
話落,他不敢多看她一眼,落荒而逃。
林月笙失魂落魄地坐到桌旁,滿心倉皇。
她萬萬沒想到,一夕之間,居然就與傅皓有了這樣的關系。這讓她今後怎麽面對他?之前兩人并無夫妻之實,她便可不将他當作夫君,對她而言,他隻是一名親近的家人,自己活得灑脫自如。可現如今一旦突破了這層關系,一切都變得複雜起來。
特别是,她要如何與嶽漣眉解釋?雖然名義上,她林月笙才是傅皓明媒正娶的正室,她跟他有進一步的關系也合情合理;但是他們三人都很清楚,事實上并非如此。
若将來還有離開的一天,她要如何淡然地一走了之呢?
清芷猶猶豫豫地從門口進來,瞥見林月笙閉着眼睛,她支吾地喊道:“小姐……”
林月笙睜眼,苦笑一聲:“清芷,你可害慘我了啊。”
她能怨清芷嗎?她也是爲了自己好,可惜選了最不應該的方法。她沒想到,清芷的膽子居然那麽大。
“清芷,你做下這種事,我已不能留你。即便我饒了你,莊主也不可能放過你了。你去賬房那裏領一百兩銀子,稍後我把你的賣身契還給你,你走吧。去哪兒都好,不要再回來了。”
“小姐!”清芷聞言,雙腿一軟,猛地下跪抱住她雙腳,“清芷打小便是您的丫鬟,您讓我去哪兒啊!小姐,對不起,都是清芷的錯,清芷不該自作主張在您和莊主的茶水中下藥……請您不要趕我走,您打我罵我吧,隻要小姐您能好過一點,清芷都沒有怨言!隻求小姐您别趕我走啊……”
林月笙閉上眼,任清芷苦苦哀求,也不爲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