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皓滿身愧疚與痛楚地來到嶽漣眉房中。
與月笙之間發生的一切,他雖是被算計的一方;但他亦有責任,不能毀了一個女子的清白後,又不管不顧将一切推至他人頭上;錯已鑄成,他必須對月笙負責。
同時,他也不能瞞着漣眉。她是他喜愛的女子,是要與他執手過完這一生的人;任她知曉後怨他也好,打罵他也好,他都必須對她坦白。若他刻意隐瞞着,将來漣眉從他人那裏得知真相,勢必對她打擊更大。
“阿皓,你來啦?來,看看我給孩子做的小衣裳,是不是很可愛?”
嶽漣眉正低頭繡着一件初生嬰孩穿的小衣,餘光瞥見站在門口的高大人影,擡頭沖他甜甜笑道。
孩子還有幾日便會出世,她得趕緊把衣裳都準備好。而且,她孩兒穿的衣裳,可不想讓别人來完成,必須要自己親手做才好。這樣,将來孩兒才會與她更親。
“阿皓,怎麽了?”瞧見傅皓默不出聲踱至她面前,愣愣看着她手中小衣。她敏銳地察覺到他似有心事,因他看向自己的目光中,包含了愧色。
“漣眉,我……”傅皓嗫嚅道,隻覺難以啓齒,他要怎麽說才能把傷害減小到最低?
嶽漣眉停下手中動作,疑惑地看他。
傅皓喉頭艱難吞咽了下,強迫自己斂下心神,方開口道:“漣眉,對不起,有件事我必須對你坦白……之前,我去了月笙房中,不小心遭到算計。我、我和她……”他閉了閉眼,“鑄成了錯。”
“啊!”嶽漣眉驚叫一聲,隻見她手中細針猛地戳進指尖,冒出鮮紅的血珠。
“漣眉!”傅皓伸手,剛要查看她的手指,卻被使力推開。
“你放開我!”嶽漣眉紅了眼眶,“傅皓,你怎對得起我?!”
“我,我不想騙你。但我并非有意背叛你……原諒我,漣眉……”
“你給我滾!我不想看到你!還有林月笙,我就知道這個女人,她表面上裝出一副大方的模樣,實際上卻在圖謀我的夫君!這個賤人,她不得好死!”嶽漣眉心神俱亂,口不擇言。
傅皓忍不住上前強行抱住她:“漣眉,此事與她無關。你怪我吧,是我不好,中了藥。但請你不要遷怒到她身上,她也是受害者……”
“我隻知道她搶了我的夫君,你讓我如何不怨?我……”嶽漣眉情緒激動,失控将桌上衣物狠狠掃落在地,卻頓覺腹中一陣劇痛。
“漣眉,你怎麽了?”傅皓察覺懷中人不再掙紮,隻見她臉色蒼白,額間冷汗直冒,止不住的□□從緊咬的唇間溢出。
“我……我要生了……快去找穩婆……”
……
嶽漣眉驚怒之下動了胎氣,經過一夜折磨,終于在淩晨,東方泛起金光之際,産下一名健康男嬰。
聽到屋中傳來嬰兒嘹亮的啼哭聲,已守候了整整一夜的傅皓渾身虛脫地坐倒在地。
是他不好,該在漣眉生完孩子後再向她坦白的;結果自己操之過急,害得她動了胎氣,還好母子俱安。他滿心愧疚之餘,又覺一陣歡喜。
他有兒子了,他已經當了父親。
因孩子降生在清晨,又是男孩,他爲兒子取名晨曦。
産後虛弱的嶽漣眉正是需要人陪伴關懷的時候,卻仍然不肯理會他。他進來,她閉着眼睛假寐,甯願讓奶娘陪着,也不理會傅皓的刻意讨好。
傅皓抱着襁褓中紅通通像隻小猴子般的兒子哄着,一邊沒話找話,卻得不到任何回應;雖無奈漣眉不肯給他好臉色,卻也覺得自己理虧,便想等她冷靜過後再解釋與她聽,耐心求得她原諒。
另一邊,林月笙得知嶽漣眉早産下兒子,親自帶了補品來院中探望。卻在門口遇到傅皓,兩人見面都覺尴尬不已,半響相對無言。
林月笙放下補品,叮囑幾句好好陪伴二夫人,便匆匆離去。
傅皓并未追趕上去,他現在也是滿心混亂,漣眉這邊又不肯原諒他,他隻能等漣眉願意聽自己解釋了,安撫好她後,再去解決林月笙那邊的問題。隻不過,他已無法像過去那般對待月笙了。畢竟,她如今成了他真正的妻子,他不可能再幹晾着她,他必須要負起一個男人該負的責任。
***
晨曦即将滿月,傅皓此前已寫信通知在外遊玩的雙親,期待他們歸來參加孫子的滿月宴。
這日,林月笙正在房内翻閱賬冊,一個不速之客來到她院中。
“怎麽,不歡迎我嗎?”尚未出月子的嶽漣眉臉色還有點蒼白。
林月笙來不及吃驚,便見嶽漣眉抱着兒子,已跨進房中,不客氣地在桌邊坐下。
“你身子還未好全,怎麽就下地走動了呢?奶娘呢,怎沒跟着你來?”
林月笙皺眉,不贊同道。
卻見嶽漣眉唇邊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纖長的手輕拍襁褓,漫不經心答道:“我抱晨曦來給你瞧瞧呀。畢竟他也算是你的兒子,你也是他娘,不是嗎?你看,你兒子都出生這麽久了,你也不來看他,我就隻好抱着他來見你了!”
擡頭,示意林月笙上前,将襁褓遞到她身前,“來,抱抱你兒子吧?”
林月笙的目光被眼前睡着的小嬰兒吸引住了,隻見快滿月的孩子已顯得白白嫩嫩,五官小小的,小嘴微張,睡得正香。她忍不住伸出手,準備接過襁褓。
就在這一瞬間,嶽漣眉嘴角一勾,騰地松了手。
林月笙瞠目結舌,看着襁褓在自己眼前墜落,卻來不及伸手——
“哇——哇——”睡夢中被驚醒的晨曦發出尖銳的大哭聲,嶽漣眉猛地跪倒,抱住襁褓,滿臉狠絕,“我的晨曦!——你、這個毒婦,你好狠的心啊!”
邊厲聲罵道,塗滿鮮紅蔻丹的五指張開,往林月笙臉上狠狠抓去。
林月笙一驚,忙傾身移開,才堪堪躲過她的襲擊。
一擊不成,嶽漣眉氣勢淩厲,又準備出手時,
“你們在幹什麽?!”
門口傳來男人的一聲大喝。
嶽漣眉如見救星般,飛快撲進傅皓懷中,抓了他的衣襟痛哭道:“阿皓,她,她好殘忍,居然想摔死我們的孩子!爲什麽,晨曦也是她的兒子啊,我今天抱他來,隻是想讓她看看晨曦,她卻……”
傅皓安撫地拍拍她,仔細查看晨曦,隻見他被裹得厚厚的,并未摔傷,隻是受了驚吓,哭得凄慘。
他不發一語,目光沉沉看向林月笙。
林月笙擡眼與他對視,抿唇,道:“我沒有。”
……
安撫完哭泣的嶽漣眉,确定晨曦也無大礙後,傅皓想,是該解決月笙的問題了。
林月笙一動不動地在房中坐着,桌上仍然擱着一壺清心甯神茶。
清芷已被她送走,這茶……造成了她與傅皓的陰差陽錯,但她卻仍然保留下來了。
有些習慣,不是那麽容易改掉的。
傅皓看着自己面前的那杯茶,卻沒有去碰。
林月笙瞄他一眼,端起茶杯,慢慢茗着。往日甘甜的茶水,今日卻有一絲苦澀。
“月笙……”他開口了,聲音暗啞,“我和你發生了那樣的事,雖非我所願,但終究是我占了便宜,毀了你的清白……我本想,從此視你爲我真正的妻子,給你應有的一切;也許将來,再和你生個孩兒,讓你老了也好有個依靠。即使我對你沒有愛情,隻有兄妹之情和朋友之誼,我仍想過爲你打算,負起這份責任,照顧你的下半輩子。然而今天發生的事,讓我意識到,自己所奢想的一切是多麽不切實際。
方才漣眉哭着告訴我,你要加害晨曦。我隻能安撫她道,我會安排好一切。我這樣說,并非我懷疑你。月笙,雖然你我隻作了一年不到的夫妻,但我熟知以你的品性,絕無可能做出這樣的事。你斷不可能下得了手,去害一個無辜的孩子。”
“你信我?”
“我信你,你沒有立場,也沒有理由這樣做。你對漣眉有的隻是愧疚,怎可能對她們母子下手?若你真是這樣的人,你一開始便不會同意她進門。月笙,我努力過了,但我發現我辦不到。你和漣眉,你們二人本就無法共存,我又怎能逼迫你們彼此接受對方?是我錯了,我想過照顧你後半生的方式,卻是漣眉她無法接受的;而我若是這樣做,也是對你的不公。因爲我喜愛着她,卻仍然和你生兒育女,若将來對你所出的孩兒不公,屆時你又該如何?
月笙……你走吧。我不能讓漣眉傷心,便隻能選擇對不起你。你恨我也罷,怨我也罷,這些本該由我承受……我會寫下和離書交予你……爹娘那邊,我會解釋。你回林宅也好,另外找一處定居也好,若有難處,盡管與我開口便是。”
……
傅皓說到做到,那日打開天窗說亮話之後,次日便将和離書交到林月笙手中。
潔白的宣紙上,幾個剛勁有力的大字,林月笙喃喃地重複着:
“從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幹。”
他在和離書中,道盡了自己的錯誤,毆打正室,辱罵正室,不堪爲人夫,故放妻離去。
他未曾對她做過這些,何必把責任都攬在自己身上?
此外,他還爲她準備了足夠的銀兩。既然無法給予她愛,便在經濟上做了力所能及的補償。看着手中厚厚的一疊銀票與地契,房契……他怕是将半個鴻景山莊的身家都給了自己吧。
林月笙閉了閉眼,淚水滴落,模糊了眼前那一片文字……
***
林月笙離開兩月後,傅家父母遊玩歸來,聽說兒子居然已與兒媳和離,傅父不顧自己年事已高,親手動用家法,将傅皓打得在床上躺了半月。傅母則是對着林月笙留下的那對碧水镯歎息,多好的一個媳婦,就這麽被兒子折騰沒了。
好在還有白白胖胖的孫兒哄他們開心,雖不待見他娘親,是那個女子的存在,逼得月笙不得不離開。但事已至此,他們又能說什麽呢?
日子便在歎息中一日一日地過去,轉眼便已是将近一年之後了。
晨曦已能扶着家具,邁開小短腿走上幾步,嘴裏咿呀說着誰也聽不懂的語言。他五官長得很像傅皓,一雙眉眼卻與嶽漣眉有七八分相似。考慮到傅皓已不願再娶,林月笙也不可能回頭,在傅皓又一次對雙親提出迎娶漣眉爲正室時,他們不再反對。
傅皓也松了口氣。
終于,他能對漣眉實現自己當初的諾言了……
嶽漣眉得知他的決定,激動地撲入他懷裏抱住他的腰,嗚咽道:“謝謝你,阿皓,你對我真好。”自月笙離開後,漣眉也恢複了以前對他的态度,甚至不再提起他當初做的那件錯事。
他撫着漣眉的烏發,愛憐道:“漣眉,你知道的,這世上,我負了誰,也不會負了你……”
是啊,若沒有漣眉當初的見義勇爲,說不定這世上已經沒有他傅皓這個人了。
思及此,傅皓的思緒不由得飄去了五年前的元宵節。
鴻景山莊以做玉石生意起家。因父親身體不适,某一次,傅皓便親自出馬前往荏州取一批重要的珠寶,這幾乎押上了鴻景的大半身家,萬不能出差錯。
不想在歸途中,路過九鹭山腳下的小鎮時,遇到一夥山賊襲擊。激烈的拼殺中,傅皓右腿被劃上深可見骨的一刀,在侍衛引開賊人後,他跌跌撞撞地逃至小鎮上。
好容易藏匿到一條黑暗的小巷裏,暫時脫離了險境,但腿上傷口的疼痛幾乎令他昏厥;靠牆坐倒在地,快失去意識時,一陣清香撲來,似有人來到面前,他吃力地睜開眼。
隻見一名戴着奇怪蝴蝶面具的窈窕少女半蹲在他面前,她拿了帕子覆蓋在他傷口上,嘴裏關切道:“喂,你的腿流血很嚴重诶,要趕緊找大夫醫治才行!”
“你是誰?”
“你不用知道我是誰啦。不過你這傷真的得趕緊看大夫,要不然你會流血而死的。這樣吧,我對這兒的地形挺熟,附近有個治外傷很出色的老大夫,我扶你去吧。”
“男女授受不親,你這樣做會不會……”
“别婆婆媽媽的,你都快死了。而且我戴着面具呢,誰認識我?”少女不耐煩道,“走,我扶你。”
他不再多說。
少女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出了巷子,穿過兩條小路,幾個交叉口,找到了一家隐藏在深巷中的小醫館。途中,見他意識有些昏沉,她知道這是失血過多的緣故。于是不停跟他說話,讓他别暈厥。
她叽叽喳喳的聲音吵得他想昏都不行,他問她:“你就不怕我是壞人嗎?”
“我看你這樣兒就不是壞人。你是外地來的吧?看你這穿着打扮,又受了傷,應該是遇到山賊搶劫了。唉,這山上的山賊真是猖狂,朝廷來清繳了幾次都沒成功……今日你可是運氣好才遇到我。要不然,你死在巷子裏都沒人發現。今兒個是元宵節,大夥兒都逛花燈會去了,你躲的這個地方啊,根本不會有人來……”
她與他聊着,将他送至那家醫館門口。老大夫開門後,少女将他往裏一推,拍拍腦袋說:“完了,我的丫鬟還在原地等我呢,我得趕緊回去找她!”
“等一下……”傅皓情急之下拉住她的袖子,“告訴我你叫什麽名字?屆時我好上門拜謝。”
“不用不用,做好事不留名!”
傅皓無法,隻能匆忙摘下自己腰間别的一枚白玉觀音,硬塞入她手中,“你拿着這個吧,算是我的一點謝禮。”
“好吧。”少女對着他點點頭,轉身便跑。
待得他包紮完傷口,又在老大夫家躺了一晚,第二日他的侍衛找到他時,他在窗台上發現了一個老虎面具。
是昨夜那個好心的少女留下的。旁邊還放了一張紙條:
“走的時候記得戴上這個面具,别被發現了。”
傅皓輕笑一聲,一陣暖意襲上心頭。那名少女不知,其實他出門辦事時喜歡易容,因此昨夜她見到的,也并非他的真容。
他輕輕撫摸着手中的面具。那名奇怪的熱心少女,他,今生還能見到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