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铖心亂如麻,他擡眼瞥見甯琬臉上過于冷靜,似乎一切都在意料之中的神色,突然有了一個不好的猜測。原本當機的腦子也逐漸變得清明,他艱難地吞了下口水。
程夏溪,他了解那個女人,她或許有些小心機,卻沒什麽大本事,也根本說不上聰明,絕對沒法子在他眼皮底下瞞天過海。那麽,唯一的可能性便是,有人暗中幫助了她。
而這個人……
“琬琬,是你做的嗎?”趙铖惴惴不安地問。
“對,程夏溪和孩子的确是我保下來的。”甯琬面無表情地回視他。
“爲什麽?!”
趙铖痛苦地低叫。猜測得到證實,似乎有隻手捏住了他的心髒,他低啞地嘶吼道,“你明知道我隻想要你爲我生的孩子,你爲什麽要這麽做?”
甯琬隻是冷漠地睨着他。
“很簡單,因爲我要和你離婚。阿铖,半年多前我就跟你提過了,那時你沒答應;現在當着媽的面,我再跟你重複一遍:我們離婚吧。你明知我跟你早就已經不可能了,何必再執着下去呢?沒有感情的婚姻,硬拖下去也沒多大意思了。”
甯琬看着趙铖因爲她的話,臉色不斷變化,痛苦、悔恨、絕望、内疚……但無論是哪一種,都已經無法令她心軟。
“阿铖,你就答應琬琬吧。”一旁的趙母霍然開口。
“媽,你說什麽?”趙铖不可思議地轉向母親,“你沒糊塗吧?琬琬要跟我離婚,你不幫着勸她,反而讓我放手?你到底還是不是我媽啊——”
趙铖失去理智的一聲大吼,讓客廳裏陷入了一陣緘默。突然,趙母懷中的孩子不舒服地哼哼唧唧起來,小手小腳不斷掙紮。
“不哭,不哭。”趙母哄着孩子,瞪了兒子一眼,“你說話能輕點嗎?把樂樂都吓哭了!”
“你就别湊熱鬧了,媽!”趙铖頭疼地說,他恨不得這個孩子馬上就從眼前消失。
“還是把樂樂放到我床上,讓他躺一會兒吧。他在這兒,我們幾個也沒法好好談。”甯琬提議。
趙母沒有異議,抱着孩子進了甯琬房間,很快又出來,輕輕帶上了房門。
“孩子睡着了。”她看着客廳裏各坐沙發一端,相對無言的兩人。輕歎口氣,看向兒子,“阿铖,媽剛才說的是真心的。你還是放了琬琬吧,這孩子已經夠苦了……”
趙铖萬萬沒想到,母親是來拆他台的。他本以爲能讓母親當說客,結果到家發現莫名多了個孩子,甯琬一張口就是提出離婚不說,連他母親都要來插一腳。
和甯琬離婚嗎?他隻要一想到甯琬今後會另嫁,會有個男人柔情似水地把她摟在懷裏,甯琬每天爲那個男人洗手作羹湯,就像她以前爲他做過的那樣;甚至,夜色溫柔的夜晚,她躺在對方的身下纏.綿……不,他光是想象這些畫面,就覺得抓心撓肝。
“媽,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你不幫着勸和也就罷了,還瞎攪合……”
“你别怪媽了,是我求她的。”甯琬打斷他,看向趙铖的眸子裏滿是誠懇,“阿铖,我不能生了。所以當我知道外面有女人懷上你的孩子,我第一反應就是不能讓這個孩子沒了。既然我不能爲你們趙家延續香火,我有什麽權利阻止外面的女人爲你傳宗接代?”
“你不能生又怎麽了,大不了我們去外面領養一個!”
甯琬歎氣。“領養的無論如何都比不上親生的啊。而且,你那麽大的家業,你舍得将來把你所有的家産交給一個毫無血緣關系的人嗎?所以我才出面把這個孩子保了下來。怎麽說,這都是一條生命,既然你給了它生命,就不能随意剝奪它出生的權利。不管樂樂的母親是誰,他總是你親生的。你接受也好,不接受也好,這都是無法改變的事實。阿铖,你就答應我,好好待他。你要是願意,将來再給他找個母親。這樣,我也就放心了。”
她不就是想跟自己離婚嗎?說得這麽好聽?還勸他另娶?趙铖冷笑。
既然她要裝聖母,那就讓她來帶這個孩子吧。
“我孩子的母親隻能由你來當!那好,琬琬,你留在我身邊,這個孩子你可以當做親生的,我會讓他斷了跟他生母的聯系,他一輩子都不會知道,你不是他親媽。我們不離婚,好嗎……”
“你在說什麽呢?”甯琬嗤笑一聲,“阿铖,我不是樂樂的母親,也做不到将他視如己出。雖然孩子是無辜的,但我見到他,就會想起你背叛我的那些事。你說,我能當做什麽都沒發生似的留下來?換成是你,你辦得到嗎?所以,你還是放手吧。”
“不,我辦不到!之前是我不對,我不該用那些女人來氣你。可是琬琬,我變成這樣,都是因爲當初你狠心毀了我們的孩子,我氣不過才……”
“阿铖!”趙母猛地開口打斷了他,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裏都是愧疚與痛苦,“這件事,不能怪琬琬!是媽……對不起你。”
“媽……”甯琬知道趙母要說什麽,卻被趙母阻止。她憐惜地拍拍甯琬的手臂,轉向趙铖:“阿铖,這件事擱在媽心裏很久了。這幾年媽隻要一閉上眼睛,就會想起自己做下的錯事。媽連睡覺都不安慰,總是想起過去的事。你爸當年背叛我,也沒有這件事給媽帶來的折磨大。
琬琬的孩子,不是她的錯,是媽……一手造成的。是我把琬琬失手推下了樓,她才沒了孩子!罪魁禍首是我啊……阿铖,你要怪,就怪媽吧,不要再恨琬琬了。這事跟她一點關系都沒有……
媽怕你知道後,會跟你爸一樣不要我,所以我逼着琬琬替我隐瞞。都是媽的錯……你這孩子,這幾年來傷害了琬琬,這些媽看在眼裏,勸過你,你也不聽;媽好多次都想對你說出真相,卻又不敢,我們母子倆都愧對琬琬啊……所以阿铖,媽真心求你,請你放過琬琬吧!人生苦短,琬琬還年輕,你之前對她做得過分,弄到現在這個地步,也隻能說明你們有緣無分,你就聽媽一次,放手吧……”趙母說着,紅了眼眶。
趙铖瞬間瞪大了眼,表情變得有些猙獰,他想說什麽,卻又發不出一絲聲音。
久久地,他才好似清醒過來,喉頭似乎被堵住了似的,發出暗啞的聲音:“媽,這些,你爲什麽不早點告訴我?!你是我的親生母親,無論你做了什麽,也許當時我知道後會很生氣,可我不會抛下你;但你爲什麽要隐瞞這麽重要的事情呢?你知道嗎?因爲你的隐瞞,這些年,我對琬琬造成了多大的誤解?我以爲是她故意不要孩子,一直在用這個理由折磨她。現在你卻讓我知道,這一切都是個誤會?當初根本不是琬琬故意弄沒了孩子,而是你的一次無心之失?!媽,你讓我怎麽接受啊!”
男兒有淚不輕彈,趙铖卻控制不住,他的内心滿是深不見底的絕望;一個西裝筆挺的大男人,彎下腰,痛苦地抱着腦袋,竟失聲痛哭起來,“琬琬,對不起,我不知道真相竟然是這樣……對不起……”
***
甯琬離婚的決心很堅決。得到趙母支持後,她次日就收拾行李搬離了趙宅。半年的時間内,她不動聲色地爲離婚做足了準備,已事先租好房子,距趙宅兩個小時車程。既然要斷個幹淨,她也不想待在跟他擡頭不見低頭見的地方。因爲租處離單位太遠,她隻能辭職。好在投出的簡曆很快有了回音,一周前已正式收到通知她上班的offer。
淡定地安排好所有事務後,她打電話給自己的律師,請對方出面給趙铖送離婚協議書。
不料,她委托的那名黃律師第一次上門便铩羽而歸。
“甯小姐,我已聯系過您先生。他表示不同意離婚,如果感情确實沒有破裂的話,是否可以進行和解?”黃律師咨詢她的意見。
“黃律師,這婚我是肯定要離的,不接受和解。他不同意,就麻煩你繼續找他談。如果談下來的結果還是不願離婚,那我隻能提起離婚訴訟。”
“好的,我了解了。我會再找時間約見趙先生。”
“麻煩你盡快辦理,這事我不想拖得太久。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我手頭握有他出軌的證據,即使提起訴訟我們也是有利的一方……”
……
甯琬耐心與黃律師談完,挂了電話,捏捏眉心。她早就料到,趙铖不會那麽爽快同意離婚,畢竟,他已經得知了當年的真相。如果說之前他還誤會她的時候都不願放手,那麽現在要他讓步,難度很大。他能輕易被說服的話,當年就不會與她鬧得那般僵了。
如此,便隻有……
甯琬又撥了電話給另一個關鍵人物——程夏溪。
電話中,程夏溪顯得心情很好的樣子。
“甯姐,你找我?”
若是趙铖在場,說不定會被這兩人的融洽給驚掉下巴。
“沒錯。夏溪,趙铖他不肯跟我離婚。如果他堅持下去,我隻有起訴離婚了。到時候,我需要提供他婚内出軌的證據,說服法官強行判離。如果讓你出庭作證,你願不願意?”
“……”電話那頭的程夏溪沉默了一會兒,顯然她也有些猶豫。很久,才回複道:“甯姐,如果是以前,我還想着跟他結婚的話,我是肯定不願意的;但是現在,我也沒打算嫁給他了,我答應你。到時候如果有需要,請你盡管聯系我。”
挂完電話,甯琬松了口氣。程夏溪的反應也在她預料之中,她早就摸準了對方的心思。
話說半年前,程夏溪在她的幫助下僞造了人工流産書,又登上回老家的飛機。到達目的地後,卻轉機去了甯琬暗中安排好的一個偏遠小鎮待産。這期間,都按甯琬所吩咐的,不主動聯系。
直到她的兒子樂樂出生,甯琬才接到程夏溪電話。
結果,程夏溪隻提出讓她将兒子樂樂接走,送回趙家,她不願回去了。直到甯琬再三追問,程夏溪才坦白,她在待産期間,無聊時間都用來上網了,結果就遇到了大學時代的男友,對方離婚不久,正是感情空窗期,一個不小心兩人便愛火重燃。
程夏溪終于覺得,自己當初對趙铖的那點心思,根本就談不上愛情,而前男友才是她的真愛;她不想放棄這份感情,便隐瞞對方自己是個孕婦,直到生下孩子,托人把孩子給甯琬送來。而自己,身體一恢複便馬上飛去跟前男友複合了。
臨走前扔下一句:“甯姐,要是你願意原諒趙铖,不跟他離婚的話,這孩子就是你的了。如果你還是想離婚,就把他交給趙铖的母親吧。反正,我是不會回去了。趙铖給我的錢也不算少,這個孩子就當做是我的回報。”
甯琬對這不負責任的母親,一陣無語。不過,既然人家都不願要趙铖,也狠心丢下孩子了,她也沒必要強行阻攔她追求真愛的腳步。每個人都有選擇生活的權利,程夏溪爲了真愛甯願不要兒子,她也不能非說對方渣。
于是,就有了甯琬帶着孩子見趙母那一出。
***
甯琬也沒料到,趙铖不願離婚的态度是那麽堅決。他甚至打聽到了甯琬新的工作單位和租處,時不時找上門來。用盡各種手段,威脅、恐吓、求饒、忏悔……
用何芩的話來說就是:“以前隻知道他渣,怎麽沒發現他還蛇精病呢?!”
“算了,就當看耍猴戲吧。反正,這婚我是肯定要離的,他再怎麽拖也沒用。”
“好吧,那我祝願你早日甩開這個牛皮糖。最好别再出點什麽事,小心節外生枝。”
何芩這個大嘴巴,好的不靈,壞的一語成谶。
趙母突然病了,大概這幾年一直對被她不小心弄沒的兩個孩子有愧疚,又一直覺得對不起爲自己當了替罪羊的甯琬,她生活得不好,心情也長期抑郁。結果,體檢報告下來,疑似惡性腫瘤,必須馬上住院。
說句實話,自甯琬嫁給趙铖,除了趙父外遇那陣子,趙母心情低落中找過甯琬的茬,結果害得她沒了孩子以外,還真心把甯琬當女兒來疼愛。婆媳之間不存在不融洽的問題不說,還關系親密得如同母女,甚至趙铖都時不時吃醋。
連甯琬要離婚,趙母都站在她這邊,勸說兒子放棄。
甯琬的父親很早就去世了,母親在她高中時移民澳洲,有了新家庭。甯琬不願出國,留在國内讀大學;因此她算得上舉目無親,有趙母代替母親,給予她關懷,是她的幸運。若不是實在厭惡了趙铖,她也舍不下趙母這樣的婆婆。
除了孩子這一件事,趙母其他地方還真沒對不起甯琬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