甯琬來到醫院時,趙母剛打完點滴睡着了。
趙铖在一旁陪伴。母親的突然病倒,讓向來注重儀表,衣裝一絲不苟的他也亂了手腳。領帶系得歪歪斜斜,衣服也有些髒,似乎幾天沒換過了。連續幾日的陪床,他顯得憔悴了不少,眼裏都是紅血絲。
“吃過飯了沒?”看着他落魄的樣子,甯琬好不容易才擠出這一句。
趙铖點點頭,“琬琬,謝謝你來看媽。”
“你說什麽呢?我還沒和你離婚,她也是我媽。再說,就算我真的跟你離婚了,媽對我那麽好,我來看她也是應該的。”
爲不吵到趙母,趙铖與甯琬來到病房外說話。
“醫生……怎麽說?”
“手術安排在下周二,結果是不是良性,要化驗過後才知道。醫生隻是鼓勵我們要樂觀。”趙铖歎氣。
“别太擔心,”甯琬找不到更好的語言來安慰他,隻能說道,“一定會沒事的……”
……
好歹趙母還是自己的婆婆,且又對她不錯。甯琬跟公司告了假,來到醫院陪伴趙母。在生死面前,她的個人私事,還是挪後些再談吧,起碼也得等到趙母的手術之後。
趙母比她想象中的樂觀,也很感激甯琬願意來陪伴自己。樂樂被她暫時委托了保姆照料,當聽說程夏溪不願回來,隻送回了兒子時,她也隻是歎了口氣,無奈道:
“琬琬,外面的那些女人啊,沒一個是真心的。除了你以外,找不到對阿铖這麽好的人了,可惜他身在福中不知福。能把自己親生兒子都扔下的女人,還有什麽做不出來?不管那個女人怎麽樣,樂樂總是我的孫子,她不要,我養。
琬琬,我知道我這樣說是爲難你了;但是,阿铖他也知錯了,你真的,不能再給他一個機會嗎?”趙母趁着甯琬今天心情不錯,看了看她的臉色,小心翼翼試探。
甯琬聞言,真誠地看向趙母:“媽,你的意思我明白。現在樂樂沒了母親,你可能覺得,要是我能接受他,萬一我生不出孩子,他就是我的兒子,我帶着他,這樣也算是一家三口。可是,這是不可能的,我沒法過得了心裏這個坎。樂樂是無辜的,我不會遷怒他,但是你讓我把他當成親生的,我想,沒有幾個女人能辦到。
媽,你就不用再勸我了,即使以後離婚了,我還是會來看你的。除了沒有婆媳的名分,我還是你的女兒啊。将來,替阿铖再娶個妻子,給樂樂再找個媽。按照阿铖的條件,也不怕找不到合适的。現在最要緊的事,是你的身體。馬上就要手術了,媽,你要樂觀些,相信醫生……”
趙母喟歎,不再相勸。這個媳婦,她那天雖然勸兒子放手,但私心裏卻是萬分不舍的。都是兒子糊塗啊,難怪琬琬已經死了心。
……
趙母的手術被安排在上午九點。
一大早,趙铖,甯琬,以及趙铖請的護工阿姨就在病房裏候着了。
趙母示意趙铖走上前來,看着兒子疲憊的臉色,歎息着說:“阿铖啊,媽就要去做手術了,不管結果如何,生死有命,也不用太替媽難過。媽對你沒有别的要求,最後再求你一次,等媽的手術結束後,你就簽了離婚協議吧。
說句實話,媽也不想讓你們分開,可是媽懂得,強扭的瓜不甜。當年我和你爸都幾十年的老夫老妻了,結果他還是鐵了心要和我離婚;後來我就想通了,這人與人之間哪,還是得看緣分,沒感情了,硬拴在一起,也是對怨偶。媽知道你舍不得琬琬,可是沒辦法,琬琬已經如今不願意留在你身邊了;你硬把她的人綁住,她的心還是不在這兒,又有什麽意思呢?現在你有了樂樂,已經是當父親的人了,你不能再那麽任性了。該你承擔的責任,不能再逃避了……”
甯琬感激地看着事到如今還爲她說話的趙母。
趙铖一語不發地聽完母親的話,久久沒有發出聲音。他端坐在那兒,仿佛成了一座石像,一動不動。接着他終于有了反應,擡眼看向病床上的老母親,蠕動了一下嘴唇。
“媽,等你動完手術……再說吧。”
***
天随人願,趙母的手術進行得很順利。一周後,化驗結果出來,良性。
拿到報告的趙铖,雙手顫抖。
這些年來,他忙于公事,又同甯琬冷戰,忽略了母親的身體。雖然母親有錯,她無意中害得自己沒了一雙兒女;如今多了個樂樂,也算是補償她失去太久的天倫之樂吧。
他雖然無法喜歡樂樂,根本不想看到這個孩子,一看到他,就想起他母親是怎麽設計自己的,心裏滿滿都是厭惡。但他始終是自己的兒子,不管他認不認,都無法抹去這一事實。
而樂樂的存在,也徹底斷了他跟甯琬之間剩下的最後一絲可能性了。
趙铖悲哀地意識到,這次,他是真的沒有任何理由挽留住甯琬了。他選擇聽從母親的,即使再不喜歡,也留下了樂樂,那麽,他勢必失去甯琬。因爲甯琬,絕對不可能接受一個他出軌得來的孩子。樂樂的存在,會成爲甯琬心中的一根刺。而且不要說甯琬,就連他這個親生父親都無法真心喜愛他。如果将來他們有了親生的孩子,樂樂的處境也不可能改變。
當年他娶甯琬時,發過誓要一輩子讓她快樂,不讓她流淚。可是,他錯誤地折磨了她四年,他沒有讓她感到幸福,帶給她的隻有傷害。如果離開他,是她所求,隻有這樣,她才能恢複成當年那個讓他一見鍾情,不顧一切地追求,在她畢業之前便娶回了家的女孩,那麽,他,選擇放手……
面前的煙灰缸裏已滿滿都是煙頭,房裏煙霧缭繞,幾乎看不清一米外的景象。趙铖将自己關在屋子裏一天一夜了,他不吃不喝,不理會保姆阿姨善意的提醒;母親還在住院觀察中,甯琬一出醫院便直奔她的租處。天大地大,他竟找不到一個,可以傾訴心事的人。
趙铖緊閉的眼睛睜開,停止了吞雲吐霧。他摁滅手中未燃燒完畢的煙頭,看着眼前的雲霧,眸子裏閃過一絲決心。
***
黃律師打電話給甯琬,告訴她一個意想不到的好消息。
趙铖居然主動給黃律師去了電話,表明願意在離婚協議書上簽字。
甯琬聞言喜不自禁,同時又覺得有些感慨。
很快,黃律師便給甯琬送來了簽好名的離婚協議書。甯琬事先拟定的财産分割說明下,被人用黑筆添上了幾條。字迹很熟悉,那是趙铖的筆迹。
一、趙铖在XX路上一套兩百多平方的私人公寓歸甯琬所有;
二、夫妻共有财産,包括所有存款和現金的85%歸甯琬;
三、公司的股份……
……
甯琬沉默地看完。
趙铖幾乎将自己的大半身家給了她。甯琬跟他結婚之初,他給了她公司5%的股權,即使離婚後,她每年也能得到不少分紅。他之前那麽憤怒地說不願分手,現在卻出其不意地簽了字。也許是趙母的生死劫,讓他徹底想通了,生命短暫,切勿再浪費時間在一樁不情不願的婚姻上吧。
她感謝他最終的放手。
十天之後,離婚證書到了甯琬手上。
甯琬端詳着綠色的證書,内心有些複雜,卻沒有難過,更多的是輕松。這是自己人生的一個重要時刻。前六年,她也曾有過幸福的時光,卻以慘淡收場;現在,經過努力,終于迎來黎明的曙光。
她,可以開始自己全新的人生了。
忍不住撥了電話給何芩:“芩芩,恭喜我吧,我離婚了!”
“真的?”電話那頭的何芩一聲尖叫,“太好了,終于擺脫那個人渣了!琬琬,恭喜你!”
“嗯,”甯琬嘴角上揚,“走,今晚我請客,法國料理!”
“好,慶祝我們的甯大美女恢複單身,哦也~~~”
***
甯琬離婚,何芩顯得比她更高興。兩人不光飽餐了一頓法國料理,又去逛街瘋狂購物了一番。回家後,甯琬将衣櫥裏不少舊衣都清理了出來,哪些有用的,捐獻出去;剩下的則打包扔掉。
既然決定和過去一刀兩斷,那就讓自己心情舒暢一些。
時間會慢慢沉澱,有些人會在心底慢慢模糊。而幸福,需要自己的成全。
……
兩年後。
陽光和熙的午後,XX機場。
一名時髦打扮的女子,身穿米色雪紡連衣裙,褐色大波浪長卷發一直披散到腰間。化了淡妝的臉蛋依舊白嫩,看不出多少歲月的痕迹。
她焦急地看着出口處熙熙攘攘的人流,終于在裏面找到一抹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那是一個年過半百,卻仍然神采奕奕的中年女士,旁邊伴着一個褐色頭發,皮膚白皙的少年。
“媽!”女子飛快地迎上去。
中年女子也是一臉激動。
旁邊的褐發少年有些好笑地看着這母女重逢的場面,待到她們相擁夠了,他好心提醒她們,還有自己存在。
“琬琬,這是你的弟弟,Frank。”中年女子是甯琬出國多年的母親,此次帶着與後夫生的兒子一起回國探親。說是探親,但甯母的娘家遠在北方,她這次回來看望的也隻有自己的女兒。
“Hey,老姐。”Frank大方地給了甯琬一個擁抱。
甯琬笑眯眯地回抱了他。Frank比她小上十幾歲,還在讀高中,正值暑假,這是他第一次來到中國,顯得對什麽都很新鮮的樣子。
甯母即使出國多年,也沒有忘記從小教育兒子,你是半個中國人,所以Frank的中文很流利。
回國前,甯母已經得知女兒的婚姻結束了。她在網絡那段久久地沉默,稍後發來這樣一段話:“琬琬,人生沒有過不去的坎。張愛玲說過,‘因爲愛過,所以慈悲;因爲懂得,所以寬容。’媽媽很高興你最後做的選擇。我的女兒是最好的,媽媽相信你,會遇到下一個更合适的人。”
對于母親的理解,甯琬很是感動。
這兩年内,她過得很平靜。偶爾,回趙家探望一下趙母。就像她說過的那樣,即使離婚了,也不會與趙家不再往來。而每次,都很巧合的,趙铖不在。其實她知道,趙铖聽說她要來,便事先躲開了。也許是覺得無法面對她吧。
甯琬覺得有點遺憾,離婚後,就算不能當朋友,也沒有必要避而不見。況且,他們是和平分手。即使婚姻期間内磕磕絆絆地發生了很多事,但是,他們終究也有過美好的時光。怎奈何,曾經的誓言未曾經得住滄海桑田的變遷。
***
甯母與Frank在國内住了半個月。
臨走仍然依依不舍。體貼懂事的Frank在回國前夕,緊緊抱住他才相認半個月的姐姐,想起半個月來姐姐帶着他吃遍大街小巷,嘗過他夢寐以求的中華美食,看了許多他從未見過的中國景色。
他的一切要求,她都滿足。
眨着一雙綠色的眸子,他輕輕說了句:“姐姐,我們在澳洲等你。”
是的,甯母這次回國之前已經跟女兒提過,希望她移民澳洲,跟他們一起生活。
Frank的親生父親在澳洲當地有個牧場,從事奶源供應工作。他是個開朗熱情的大胡子,聽說妻子留在中國的女兒已離婚時,主動提起把甯琬接過來一起生活。
用他的話說就是:“你的女兒,就是我的女兒。她在中國過得不開心,就讓她到澳洲來吧,這裏有藍天白雲、有一望無垠的草原,也有她的家人……我想,她在這裏會感覺到快樂!”
于是當甯母跟女兒提出時,甯琬認真地考慮了。
她的大胡子繼父善良又熱情,她的弟弟也強烈希望和姐姐一起生活。她漂泊已久,真的有點累了;特别是結束了一場短暫的婚姻後,也許,這是一條嶄新的未來之路。
……
幾個月後,甯琬的微博更新了這樣一條:
“我終于來到澳洲啦!天哪,寬闊的草原,新鮮的空氣,碧綠的湖水,熱情的居民。我愛這裏!今後,你們可能會看到一個快樂的農場小主婦哦,呵呵~~”附上一張摟着她那個綠眸的弟弟,靠在牧場門口,得意的自拍照。
下面,很快有了幾條評論。
何芩評論得最快:“親愛的,你終于走了,可别忘了我啊。下次回來,别的禮物不用帶了,替我打包一隻當地的koala吧,呵呵。”
稍後,第二條評論進來了:“看到你過的好,真爲你高興。祝你,幸福。”
這是一個披了馬甲的小号,她不知道他是誰,她卻又猜到了他是誰。
……也祝你幸福,趙铖。
甯琬輕歎。
這時,推送聲又響起,這次是一個從未見過的陌生ID。
“好久不見,你居然也來澳洲了。有興趣讓我爲你開個歡迎會嗎?”
署名:XLA。
甯琬好奇地問他是誰,但這個神秘人沒有回複。
隻在不久後,突然給她發來了一條私信。
六年後,甯琬摟着第二任老公向淩安,看着這個男人大聲指揮攝影師爲他們拍攝結婚四年的紀念照,快樂得像個孩子時,她笑得合不攏嘴。
當時自己初到澳洲,便掉入了他的“陷阱”。原來,在她爲曾經的那段婚姻傷感時,在遙遠的大洋彼岸,有個深情的男人一直在默默地關注她。
她用六年時間結束了一段不幸的婚姻,卻又用六年時間得到了另一樁美滿的姻緣。
看着興緻勃勃的丈夫,她偷偷摸着小腹,心滿意足地想,待會兒還有個更好的消息要告訴他。
這絕對是,一份超級棒的結婚紀念禮物,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