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夢缺二



姜老夫人得知兒子的這一舉動,驚得差點昏厥過去。

“濯兒啊……你父兄尚且沒能平安歸來,娘隻有你一個了,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豈不是讓娘去死嗎?”姜老夫人老淚縱橫,堅決不同意兒子前往戰場。

姜濯卻堅定地跪在母親面前懇求道,父親與長兄都慘死于戎狼人之手。他身爲浔陽侯的後代,豈能躲在府中做縮頭烏龜?況男兒志在四方,即使爲國捐軀,他也要上戰場殺敵,爲父兄報仇。

姜老夫人拗不過兒子,隻得含淚答應。

之後,尚未弱冠,身量都未長成,臉龐猶帶稚氣的姜濯,披着一身戰铠,跪别母親,語氣堅定地說:“母親,望保重身體,切莫爲孩兒多加擔心。孩兒一定會擊退戎狼,平安歸來!請母親看着,孩兒是如何上陣殺敵,以慰父兄在天之靈的!”

姜老夫人哭得雙眼通紅,看着兒子騎上高頭大馬,馬蹄聲聲離她遠去。上一次,她送别了夫君和長子,然而他們一去不複返;此次,卻是她送别僅剩的小兒子,她全部的希望,上天保佑,讓他平安歸來,切勿狠心丢下她這個孤寡母親……

京中衆人對姜濯的出戰并不抱多少希望,一個年僅十六,毛都沒長齊的黃口小兒,此前又沒上過戰場,面對狡猾善戰的戎狼,豈不是隻有送死的份。

然而隻有當年曾與老浔陽侯交好的幾名武将知道,姜廉在世時,常常感歎,相較于穩重的長子,次子于武術上有更深的造詣,天生适合帶兵作戰,可說得上是軍事奇才。假以時日,他這個父親都不是他的對手,他不愁浔陽侯府後繼無人。隻可惜次子年紀尚小,自己還不能帶他上戰場。将來,他浔陽侯的爵位雖是留給長子的,但他堅信,次子會靠他自己的本事掙得屬于他的功名。

……

不到三月,邊關傳來大捷戰報。

老浔陽侯次子姜濯,聖上親封的二品骠騎将軍,初生牛犢不怕虎。首次上戰場,便敢于深入敵營腹地,砍下主将首級,從内部剿滅戎狼衆數。又親帶一隊精銳,乘勝追擊,将戎狼徹底擊退至本國邊境數十裏外。

戎狼不久即投降,戎狼國主緊急派使者送來了求和書。

聖上龍心大悅,拍案大贊姜濯果不負老浔陽侯英名。

而姜濯,一戰成名。果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

***

姜濯承襲了浔陽侯爵位,皇帝又賜了他新的宅邸。連姜老夫人,也因爲兒子的争氣,被授予一品诰命夫人封号。

如此出色的人物,他的婚事自然引得萬家關注,不少人家都想将女兒嫁進浔陽侯府。還有傳聞道,連聖上都想招他爲驸馬,可惜沒有适齡的公主。也許,聖上會在幾位王爺的女兒中挑選一名郡主來匹配浔陽侯吧。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一年後,姜濯迎娶了莫老太醫的孫女莫昔妤,不知碎了多少京城女兒心。

這莫老太醫,原本穩坐太醫院的頭一把交椅,深得先帝信任。他當年告老後,去外地遊曆了一番,又回到京城,開了一處名爲仁濟堂的藥堂,并親自坐鎮。幾年後莫老太醫去世,将藥堂傳給了長孫。

爲什麽不傳給兒子呢?因爲他的獨子對行醫毫無興趣,還不幸長成了一個纨绔。寵妾滅妻氣死正室,還任由房中一名寵妾将當時年僅八歲的女兒莫昔妤推入冰湖,差點凍死;莫老太醫就這麽一個獨子,好在兒子不成器,他正室所出的一對子女卻是兩個乖巧的。于是莫老太醫痛下決心,親自下令發賣了陷害孫女的那名寵妾,又宣布與兒子斷絕關系,把兒子連同他的那堆妾室統統趕出了家門後,親自教導一雙孫子女。當然,除了這兩個嫡出的,莫大公子風流成性,妾室所出的庶子女也有好幾個,但莫老太醫統統不留下,隻給了一筆銀錢,讓他們好自爲之。

他的藥堂,他隻留給他一手帶大,爲他所承認的嫡出孫子女,庶出的那幾個集體沒份。

最終,莫老太醫過世前,把藥堂傳給了莫昔妤的長兄。

後來莫昔妤嫁給姜濯,但婚後竟連續三年都一無所出。眼見姜濯年過二十了,膝下卻仍然空虛,姜老夫人看在眼裏,急在心裏。老浔陽侯當年拒不納妾,獨寵她一人,她的日子過得很舒心;将心比心,她也尊重兒子,不想給兒媳莫昔妤施加壓力,故從不給兒子房中塞人。隻時不時的,暗示莫昔妤要多加努力。

令姜老夫人萬萬沒想到的是,莫昔妤竟主動對她提出,要爲姜濯納一房妾室。姜老夫人不敢相信自己耳朵聽到的,逼問之下,她才支支吾吾說,自己八歲那年曾經落入冰湖凍了很久,導緻嚴重的宮寒,祖父當年曾說過,她的身子不易有孕,很可能此生無子了。

連醫術高明的莫老太醫都如此斷定,說明是真的希望渺茫了。姜老夫人一陣絕望,半響說不出話來。看着莫昔妤愧疚的眼神,她隻能歎息一聲,安慰地拍拍她的手背:“昔妤啊,難爲你了,苦命的孩子啊,唉。”

莫昔妤輕輕咬住下唇,掩下眸子裏那一抹心虛:“母親,夫君待我那麽好,我占着正室的位子,卻不能爲他生兒育女,實在心有愧疚。夫君不以七出的無子休了我,已是對我的善待。如今我不能爲姜家傳承香火,我也不能太自私了。請母親爲夫君擇一良家女子爲妾吧!”

“唉,你這孩子……”姜老夫人喟歎,“怎麽就這麽善良呢?娘明白,身爲女子啊,都不希望自己夫君有别的女人。當年爲娘我,也是經曆過這些的,知道這其中滋味。那時我已有了慷兒和濯兒,我的婆婆嫌人丁不夠旺,也迫過你公爹納一名妾室,可他堅持不願。可是孩子,你跟我當時的情況不同,我已有了兒子,但你沒有……娘知道對不起你,可娘更不能對不起姜家的列祖列宗,不能讓姜家在娘親這裏給斷了香火。隻有委屈你了,孩子……”

“母親,您說什麽呢?我不能爲夫君生下孩子,爲他尋找合适女子傳承姜家香火,本就理所應當。夫君那裏……我已同他說過了,當時他雖沒同意,但他向來聽您的。希望母親能夠勸解他一下,再留意是否有合适的妾室人選……”莫昔妤内疚地低下頭,欺騙婆婆,讓她内心并不好受。

再想到幾日前的那次争執,她跟他提起納妾一事,結果惹得他大怒,險些便失去理智。這幾日兩人見面時都有些尴尬,她也找不到機會再勸服他,無奈之下,隻能讓婆婆出面了……

***

夜已深。

姜濯站在木蘭苑門口,躊躇了良久。終于,他深吸口氣,提起勇氣走了進去。

莫昔妤獨愛木蘭,爲自己的院子取名木蘭,又在院中栽種了不少,一進入院中便聞道一股清香。

“朝飲木蘭之墜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

屋内仍然亮着燭火。

“侯爺!”門口守候的丫鬟見是他,忙低腰請安。

“嗯,都下去吧。”姜濯揮揮手。

丫鬟告退,他輕輕打起門口的竹簾,走了進去。

莫昔妤的房間正如其人,布置得十分素淡。

靠近門口是一張花梨木案,上頭擱着筆筒硯台;旁邊是八寶閣,但上面并未有很多名貴擺設;最引人注目的,則是靠近屏風處擺放的一個書櫃,上頭擺滿了各類書卷,有不少醫書,也有話本子和地理人文類書籍。莫昔妤偏愛書本,他經常瞧見她手捧一冊書卷,旁邊放上一杯清茶,一坐就是一下午。雖然家中開設藥堂,但莫昔妤并未繼承祖父衣缽,隻是略會一些醫術而已。

果然,這個女子正捧着一本書籍,津津有味地于燈下閱讀。

聽見竹簾清脆聲,莫昔妤擡頭。

見姜濯出現在面前,她不禁一愣。未料到今夜都那麽晚了,他還會過來她院中。她突然想起因爲打算早些就寝,身上輕便的穿着,不由得一陣尴尬。收起手中書卷,道:

“夫君今夜怎會過來呢?請稍坐一會兒,容我先去更換衣着。”語畢,不等姜濯開口,便起身走回内室。

姜濯在桌旁坐下,兀自取過面前的茶壺,給自己倒上一杯。茶水有着淡淡的茉.莉花味道,姜濯抿了幾口,思緒有些無法集中。

莫昔妤未進去很久,不久便披着一件如意雲紋披風走了出來。瞧見姜濯一臉淡定地喝着茶水,略定下心神,道:“這麽晚了,夫君是否有事與我商議?”邊說邊在桌旁坐下。

姜濯稍作遲疑,伸手從袖中取出一支碧玉金步搖,遞了過去:“那天在外邊路過翠玉齋,瞧見這步搖樣式不錯,覺得很适合你。”他臉上似乎有些不自在,畢竟這是他第一次爲女子購買首飾。

莫昔妤一愣,纖手接過這支碧玉金步搖,仔細端詳了一番。做工精巧,上頭還點綴了幾粒白潤的珍珠,看質地,許是花去了他不少錢。自古沒有女子不愛美麗的首飾,莫昔妤微笑道:“多謝夫君,我很喜歡。”

她清澈的目光看着自己,面上帶笑,露出頰上深深的酒窩,姜濯心口一熱,情不自禁道:“我……幫你戴上試試?”

話一出口,他便有些後悔。他與她……之間的關系,他一直以來都清楚的很,她從頭到尾都沒有接受過他,又怎會允許自己對她有所親密舉動?

果然,莫昔妤嘴角的笑容凝固了,略有停頓,又似不經意地說道:“多謝夫君美意。隻是天色已晚,不如明日我再試,白日裏也好看得清楚些。”說着,起身走到銅鏡旁,打開妝奁,将步搖輕輕放了進去。

姜濯嘴裏苦澀,看着她的舉動,黯然地垂下眼。

“對了,夫君這次赈災一行,可有遇到什麽阻礙?”爲打破有點僵硬的氣氛,莫昔妤主動開口詢問道。

姜濯點點頭,似乎陷入了那段艱苦的回憶中:“的确經曆了一番波折。你也知道,此次赈災大使是六殿下,我與幾名太醫随行。那郢章縣作爲疫情的重災區,當地居民缺乏防疫常識,仍然食用病死的家畜,飲用已被污染過的水源。我們費了好一番功夫,才強行将那些病死的屍首和家畜進行集中焚燒。災民不理解焚.屍的行爲,險些便引發暴.動。幸得六殿下英明睿智,指揮得當,将不安好心挑唆之人囚禁了,又派專人對災民進行安撫,方才平息了騷.動。

對了,昔妤,多虧了我出發前你交予我的那張時疫方子,在其他藥方療效甚微的情況下,太醫依靠它,及時配出了良藥,挽救回不少生命。我這次能平安歸來,也多虧你告訴我一些防護方法,我事先有所防範才不至于被傳染上。六殿下聽說方子是我的賢妻提供,也打趣我得此賢妻,讓他羨慕不已,呵呵……”

莫昔妤莞爾道:“救死扶傷乃醫者天性。我祖父若還在世,他老人家說不定還會嚷着要随同你們一起前往災區呢!這方子,也是祖父生前研究出來的,隻不過一直沒派上用場而已。說真的,此前我并不确定這藥方是否真有效果,隻是抱着死馬當活馬醫的念頭,讓夫君捎上,若其他藥方不能見效的話,也可拿來一試。如今能夠幫上夫君的忙,我也覺得很是開心。”

她微笑地說,那雙亮晶晶的眸子在燭火的輝映下,更顯得熠熠生輝。

姜濯看着近在咫尺,卻似乎又遠在天邊的女子,突然有股沖動襲上心頭,情不自禁開口試探道:“昔妤,我對你的心意……你一直都是知道的,你就不能……試着接受我嗎?”

話音剛落,室内便陷入一片寂靜,隻剩燭火在輕輕跳動。

莫昔妤緘默片刻,随即收斂笑容,認真地看向他,目光裏透着堅毅,粉唇輕啓,出口的話卻讓姜濯的心凍成一片。

“夫君,我的心意,你娶我的第一日便已知曉,今日我不妨再重複一遍。我莫昔妤,恐不能與你成爲真正的夫妻。我心裏念着誰,夫君也清楚,你不應再對我說起這些。自古一女不能同侍二夫,請夫君原諒昔妤的身不由己吧。我不能與你在一起,而绯玥她,對夫君才是真心的,又爲你添了那麽可愛的俪姐兒和俨哥兒。他們母子三人,才值得夫君一心對待……所以,請夫君不要再提起類似的話,好好對待绯玥吧,莫辜負了她的一片真心。”

果然如此,能如此毫無留戀地将夫君推給另一名女子的,也隻有她莫昔妤了吧。

姜濯苦笑。他一口氣喝盡杯中茶水,閉上眼,再睜開時,已抹去眼底的眷戀,淡漠道:“也罷,是我不死心,還想着再跟你确認一次。昔妤,今夜是我唐突了,不該提起這些。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你放心,你既不願,我姜濯還不至于強迫一個心有不甘的女子。你就當我沒說過這些吧,這是我最後一次詢問你的心意……今後,隻要你一日是我的妻,我便會護着你。對外,你還是我的正室,除非你主動離開,否則,我浔陽侯府永遠都是你的家。”

莫昔妤喉頭有些酸澀,輕輕點頭:“多謝你,夫君。”

這個癡情的男子啊,她何德何能,遇到一個如此體貼她的夫君?隻可惜,她的一顆心早已許了他人,許給了那個,她打小便認定将來要成爲他新娘的男子,即使……他已不在人世,她也無法說服自己回應姜濯的深情。她一次次地,拒絕姜濯的靠近,甚至親手把他推給了另外一名女子。

如今,他又一次被她打擊到了,她雖心有愧疚,卻不得不如此。她不能,給他一絲希望;他眼裏的沉痛她看得清清楚楚,有些不忍心,但話已出口,傷害已造成。她隻有……繼續狠心下去。

“時辰不早了,我走了。你……早點就寝吧。”姜濯不想再繼續留下來面對她的絕情,抛下這一句,起身決然離開。

對不起……

對着他落寞離去的背影,莫昔妤眼裏有着無奈,無聲地動了下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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