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夢缺三



姜濯回到他的攬軒閣,屏退了小厮,仰面躺上床鋪。

他望着青灰色的帳頂發愣,思緒飄得很遠。

今夜,委實是他魯莽了。他明知她不可能接受自己,卻又突兀地進行了試探。成婚六年來,她一次都未曾允許自己碰她;他也早知她的心思,爲什麽還是放不下呢?果真,人對于自己得不到的事物,便會有一種近乎病态的執念?想他姜濯,年少出征,經過浴血沙場的洗禮,他以爲沒有什麽可以擊敗他,卻不想,敗在了兒女情長上。

他的父親是個癡人,他,又何嘗不是呢?

已經六年了,幾千個日夜,都無法打動她的心;也許他是該徹底放棄,從此隻讓她占着正室的名分即可。她不想要他,他也不該再執迷不悟了。縱然,她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可她不喜歡自己,他勉強不了她,那就像她說的那樣,繼續保持距離吧。他姜濯,還不至于那麽廉價,将一片真心雙手奉上,任由他人糟踐。

這樣想着,他有些累了,合上眼,慢慢進入了夢鄉。

這一夜,似乎特别漫長;姜濯在夢中,回到了六年前,他初遇莫昔妤的那一年。

……

他最敬愛的父親與大哥,他當年與母親一起,送别穿着威風凜凜铠甲的他們。

父親騎在高頭大馬上,爽朗地笑道:“濯兒,等你長大了,爲父也帶你一同上陣殺敵!我浔陽侯府,父子三人齊心協力,殺他戎狼的賊子們一個片甲不留,哈哈!”

“是啊,小弟,你與娘親在家一起等着我和父親歸來吧!”他憨實的大哥也大聲道。

然後,他們在他與娘親的依依不舍中,揚鞭策馬而去。父兄騎在馬背上遠去的身影,是他們留給他,最後的回憶。

因爲,這一别即是永恒。他們留在了戰場上,再也無法歸來。

父親再也不能像兒時那樣将他一把抱起,讓他騎在自己肩頭,帶他騎馬;偶爾興緻來了,還帶着他和大哥上山打獵;他耐心教他識字,教他習武;往往被他氣得吹胡子瞪眼,卻仍然狠不下心揍他……

還有他最敬重的大哥,會在他調皮後,被父親罰不準吃飯時,半夜溜進他房間給他送糕點;會在他闖禍,打破父親書房心愛古董時替他頂罪;會帶着他從後門偷溜出去,上街吃些母親不許他們吃的街頭小攤。

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人,居然就這樣悄無聲息地離開了他與娘親,他永遠,都不可能再見到他們的音容笑貌了。

看着娘親在靈堂上哭得肝腸寸斷,年少的他在一旁紅着眼眶,死死捏緊了拳頭。

戎狼!戎狼!……此生我姜濯,與爾等不死不休!!!

……

之後,他沉默地爲父兄守孝,安慰陷入沉痛中的母親。他每日的必修功課,便是勤練武術,和在父親的書房内苦讀兵法。他天資聰穎,父親生前也教了他不少,他最終将那些兵法書籍倒背如流,即使睡夢中,也在演練行軍布陣。

一出孝期,他便瞞着母親,以浔陽侯的名義進宮向聖上主動請求前往邊關。當時聖上正發愁戎狼的不斷侵.犯,又找不到合适人選派往邊關;對于他的主動請纓,聖上不置可否。爲了說服聖上,他當場請求與大内高手進行比試,并成功在聖上面前将衆多高手逐一擊敗。

聖上瞪大了眼,最終,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承祈,你父親浔陽侯的威名,便由你來繼續發揚光大吧。

于是,那一年,他不負衆望,大敗戎狼,并親手砍下了陷害父兄的那名叛将與敵方主帥的頭顱;将戎狼逼退至國境數十裏外,戎狼國主緊急派人前來求和,承諾幾十年内不再發動戰争。

他大仇得報,也因此一戰成名。

聖上大悅,狠狠嘉獎了他一番,令他留京任職。

其實他是想繼續鎮守邊關的,然而母親不願讓他繼續上戰場冒險,他是母親僅存的希望了,母親已經失去了夫君和長子,不能再失去他。他在戰場上拼搏時,母親在家中,頭發都愁白了許多。

爲了不讓母親擔心,他應允了留在京城。

某一日,他下朝從宮中返家,想到母親曾提起,有些想念一品居的核桃酥,他便途中轉了個彎。

快走至一品居門口時,牆角邊,一抹白.色的身影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女子約莫十五六歲年紀,穿着月白.色上衫,下.身一條蝶戲水仙百褶裙,臉上脂粉未施,一對細長柳眉之下,是對仿佛會說話的明亮眸子,小巧的鼻頭,粉嫩的唇邊挂着溫柔的笑意。雖然五官隻是清秀,卻透着一股娴靜的味道。

女子的身邊還跟着一名穿淺粉衣裳,梳着雙髻的丫鬟模樣女子。

他向來不注意女子,近來母親有提過,他即将年滿十八,要爲他相看一門婚事。他一直對此沒有異議,母親讓他娶誰,他聽從母親的便是。

他本對這兩名女子也不多加注意,但路過她們身邊時,那名女子手中的動作卻令他停下了腳步。

那月白.色衣裳的女子,正彎腰半蹲着,從丫鬟手中的布包裏取出一瓶金瘡藥,一手拿帕子沾了清水,給面前一名看上去僅七八歲大,破舊的衣服上頭打滿補丁的小男孩輕輕擦拭手腕上的傷口,等到擦淨血迹,又小心地撒上金瘡藥。小男孩許是無法忍痛,淚水在眼眶中打轉,女子溫柔地安撫道:“會有些疼,忍耐一下吧。”

撒完藥,又取來丫鬟手中的幹淨布條爲男孩包紮傷口,又将瓶子遞給他:“記得這幾日不能讓傷口沾到水。這瓶藥你拿着,每日自己上一次藥,約莫一周後便可結疤。”

“謝謝姐姐。可是……我沒有錢。”小男孩慚愧地低下頭。

女子笑眯眯道:“不用,這藥是免費送給你的。方才聽你說,你娘親病了,無錢抓藥,你上山砍柴不慎受了這傷,是麽?哪,從這裏往前走大概百來步,看到一塊寫着仁濟堂招牌的,是姐姐家開的藥堂。你進去抓藥,告訴對方是我讓你去的,可給你成本價。另外,”女子從腰間的荷包内取出一塊碎銀,“這是抓藥的錢,你拿好了。小小年紀,山上那麽不安全,就不要再去砍柴了,快些去抓完藥,回家好好照顧你娘,望她早日康複。”

小男孩接過碎銀,立刻給女子下跪:“姐姐,謝謝你……”

“好了,快起來吧。我也是湊巧看到你在這兒賣柴火,這手腕都流血了也不包紮一下,才幫你的。不用感謝我,趕快去抓藥回家吧,别讓你娘久等了。”女子趕緊扶起他。

“好的!”小男孩起身,抹了一把眼淚,恭敬地跟女子告辭,轉身向女子說的那仁濟堂走去。

看着他的背影,女子身旁的小丫鬟嘀咕道:“小姐,這都是你幫的第幾個人了?弄得我現在陪你上街,還得随身帶着藥呢……而且你又是給他包紮,又是送他銀子的,要是老爺知道了,又要念叨你啰!”

“你這鬼丫頭,既然我家開的是藥堂,瞧見了病人我當然得幫忙啊,大哥知道了也不會說我什麽。好了,不是說了陪我去買如意糕嗎?去晚了,就沒得賣了。走吧!”

“好吧,好吧,小姐有命,小丫鬟豈敢不從!”

姜濯看着兩名女子步入一品居的大門,不一會兒又走了出來,手裏提了一個點心盒,說說笑笑地離去。不知怎地,他從未爲女子悸動過的心,此刻跳動得有些快……

***

姜濯回府後,有些心不在焉,當晚,還失眠了。

他迫切想知道今日邂逅的那名女子是誰,如果她尚未訂親……他記得她是仁濟堂的人,可派人暗中去打探一番。

隔日,姜濯派去打探的人回複道,那名女子閨名莫昔妤,是原宮中莫老太醫的嫡親孫女,仁濟堂東家的妹妹。年方十六,尚未訂親。傳聞,這莫小姐知書達理,心地善良,每隔一段時間便會主動參與安福寺的施粥活動。爲了經常将藥材以低于成本的價格賣給無錢抓藥的貧困人家,還多次被她大哥批評。但莫小姐見到有難之人,仍然每次都會伸出援手。

他又想起那天她幫陌生小男孩包紮時的溫柔舉止,内心一陣浮動。他覺得,如此美好的女子,幸虧他那天遇到了;否則,此生說不定就不會再有另一人能如此叩動他心扉了。

他向母親表明了想娶這名女子的意思。姜老夫人雖有些吃驚,向來不近女色又清心寡欲的兒子,居然想主動求娶一名女子。在了解對方是何人後,姜老夫人也比較滿意,還覺得兒子眼光不錯。這莫小姐的名聲她也聽說過,的确是名不可多得的佳媳人選。

姜老夫人二話不說,便找了媒人上門說合。

不料,他們原以爲憑姜濯如今的名聲,以及浔陽侯府的地位,這門親事應當是十拿九穩的,沒想到卻遭到了婉拒。

媒人歸來後直言,是莫小姐親自婉拒了這門婚事。理由是,她已有未婚夫,雖然未曾對外公布,但早已得到家人認可。目前她的未婚夫去了西域親自購買一批珍貴藥材,不日即将歸來,屆時便會成親,故無法再應允浔陽侯府的提親了。

姜濯難以置信,他第一次動心的女子,居然已經有了未婚夫。他很是不甘,卻又不得不放棄。畢竟他堂堂一個男子漢,幹不出橫刀奪愛的事情。姜老夫人瞧見兒子頗受打擊的模樣,知道他很中意那位莫小姐,可惜對方已有婚約,隻能感歎一句無緣了。

姜老夫人于是卯足了勁,要替兒子相看一位更出色的妻子。近來她接了一些京中故交的帖子,想爲兒子暗地裏挑選一名合适的對象。有些人家得到風聲,主動與老夫人交好,希望自家女兒能得到姜老夫人的青睐。隻要姜老夫人點頭,向來孝順母親的浔陽侯豈會不答應。

姜濯卻對母親的行爲不甚積極,姜老夫人又怎會不明白他還想着那個莫小姐呢?可惜羅敷有夫,兒子與她是不可能的。她不知道的是,姜濯之後還偷偷去了仁濟堂附近轉悠,期待能見到那個令他記在心上的女子;他出生至今還從未幹過這樣的事,如果父親在世,說不定會罵他不成器吧;明知暗中偷觎一名女子的行爲就像個登徒子,他還是控制不住自己,去遠遠地看她一眼。

甚至有一次,他還裝作購買藥材的樣子,走進仁濟堂,選了幾支人參和幾味補身的藥材,正巧掌櫃有事走開,是莫昔妤親自爲他打包了藥材。

她低着頭,纖細的手指仔細地稱量,包紮完藥包,拿起一邊的算盤撥弄了下,又微笑着遞給他;她的右頰上有一個深深的酒窩,随着她抿嘴,微笑,那個酒窩若隐若現,好似一把小勾子,勾在了他的心上。

莫昔妤見面前這個氣質出衆的男子目不轉睛地看着自己,眼神還有些奇怪;她不由得尴尬,下意識以爲自己臉上是不是沾染了什麽髒東西,“公子,你的藥材。一共八兩銀子。”

“啊?哦!”姜濯回過神來,耳後染上紅色,忙掏出錢袋付了賬,不敢再多看她一眼,接過東西低着頭出了藥堂。

看着這個奇怪的客人,莫昔妤摸了摸自己的臉。

她根本不知道,這個男子便是跟她提過親,卻被她拒絕了的浔陽侯。雖然他在京中頗有盛名,但他很少出現在街上,故很多人隻知其名,而不知他真容。

……

時間又過去半月。姜老夫人好不容易選中了一戶人家,國子監祭酒蔡大人家的嫡長女。詢問兒子意見時,向來對母親言聽計從的姜濯皺眉說,“母親,孩兒暫時不想成親。而且孩兒根本不認得那蔡小姐……”

姜老夫人歎息一聲:“濯兒啊,娘明白你的心思,可是人家已有未婚夫,你就放下吧,唉。娘覺得這蔡小姐不錯,不吝爲一門好姻親啊。”

姜濯沉默了半響,最終無奈道:“既然如此,就按娘親說的去辦吧,孩兒相信娘的眼光。”

姜老夫人見兒子松口,一顆心也放了下來。

其實,當年姜濯立功歸來,連聖上都想招他爲驸馬,可惜聖上沒有适齡的女兒,最大的公主也才六歲,跟姜濯差了十多歲,等公主及笄,姜濯都快年近而立了,沒道理讓人家一直不成親等着娶自己女兒。

私心裏,姜母也不願意兒子尚公主,她跟那些一心高攀的世家貴婦不同,她自己娘家也不顯,深知娶個高門妻回來,兒子也許會過得不快樂,更别提難伺候的皇家公主了。加上姜老夫人當年婚姻美滿,夫君對她一心一意,她也希望兒子找個他真正喜歡的姑娘。所以當兒子說他有了意中人,姜老夫人第一時間便答應兒子上門提親。可惜,對方已經名花有主了。

***

就在姜老夫人打定主意,準備下帖子邀請蔡夫人過府,表明結親之意時,命運的軌迹發生了變化。

姜濯有一次路過仁濟堂,卻發現大門緊閉,這是平常不會有的事。他心下起疑,派人打探得知,莫大小姐的未婚夫,去西域采購藥材途中遇到馬賊,不幸被害,連遺體都掉下山崖,屍骨無存。消息傳來,仁濟堂這幾日籠罩在陰霾之中,也無心營業。

得知這個消息,姜濯内心說不出的複雜。既同情那位莫小姐,失去她一直等待的未婚夫,此後說不定還會背上一個克夫的名聲;又有一絲希望在心底悄悄燃起,之前他提親失敗,是因爲她已有婚約;而今她未婚夫已逝,如果她将來再嫁,自己是否能先行一步……

他馬上回家跟母親說,自己想再次向莫家提親。姜老夫人一聽,莫小姐的未婚夫居然去世了,她皺着眉頭道:“濯兒,娘不同意。原先娘認爲她是個好的,才同意你娶她。可如今她尚未過門,就克死了未婚夫,萬一她将來進了我侯府大門,傷害到你怎麽辦?”

他懇求道:“娘,不會的。孩兒命硬,去了那兇險的戰場都能毫發無損。莫小姐未婚夫的事不能怨她,那是馬賊猖狂。娘,孩兒隻求您這一次,請滿足孩兒的心願吧!”

“唉,你這孩子……”姜老夫人向來開明,舍不得兒子難過。既然兒子這麽堅持,她也就無話可說了,“罷了,等莫家辦完喪事,喪期一過,娘再去爲你提親試試吧。但娘不保證,她就一定願意嫁給你。”

“孩兒多謝娘!”姜濯一向嚴肅的臉上終于露出了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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