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後,姜濯與莫昔妤的婚事終于定下。
起到決定性關鍵作用的,還是莫昔妤的大哥。話說莫昔妤的那名未婚夫,其實是莫大哥當年外出行醫,完成祖父試煉任務時,無意中撿回家的一名孤兒,年長莫昔妤三歲。
當年才七八歲的小男孩五官端正,乖巧可愛,一看便知出身在良好人家,卻不知怎地與家人失散,還得了高熱差點喪命。幸得莫大哥将他治好,見他醒來後失去了記憶,起了憐憫之心将他帶回家,爲他起名莫少寒,對外宣稱是莫老太醫收養的孩子。
之後,莫少寒在莫家長大,莫大哥見他頗有經商天賦,便将仁濟堂的采購任務交予他,莫少寒時不時便要出趟遠門。而他與莫昔妤青梅竹馬長大,漸漸地,兩人有了超越兄妹的感情。在莫昔妤及笄那年,莫家正式決定,等莫少寒這趟從西域歸來後,便爲兩人舉行婚禮。
不想,滿心期待莫少寒回來的莫家衆人,等來的卻是他殒命的噩耗。莫昔妤第一時間便暈了過去,莫家上下也難過不已,莫大哥痛失能幹的未來妹婿,除了每日開導悲痛的妹妹,還要經營自家的藥堂,親自爲病人看診,短時間内,也憔悴了不少。
當日浔陽侯府第一次上門來提親時,莫大哥吃驚于無緣無故地,對方爲何要求娶自家妹妹;莫昔妤也是摸不着頭腦,因爲她根本不認識這浔陽侯。但有關浔陽侯的事迹,兄妹二人都有所耳聞。莫大哥私心裏覺得,比起莫少寒,這浔陽侯顯然更爲出色,是絕佳的夫婿人選。但他與莫少寒有多年的兄弟之情,他又是妹妹的心儀之人。雖然有點可惜,卻也不能背信棄義将小妹另嫁,便隻能婉拒了浔陽侯府的提親。
他卻沒有料到,爲少寒辦完喪事後,那浔陽侯府居然又上門了。尤其這次,還是浔陽侯府的老夫人親自前來,表明了十足的誠意。
莫大哥恭敬地接待了對方。老夫人言語中表示,自家兒子非常中意莫小姐,表明非卿不娶。之前因莫小姐已有婚約,他們浔陽侯府不能奪人姻緣,隻能放棄;如今莫小姐是單身,雖然惋惜她未婚夫的英年早逝,但莫小姐也不能因此便終身不嫁對不?既然如此,是否可以再考慮一下他們浔陽侯府?
莫大哥覺得不可思議。浔陽侯府是什麽地位,他們仁濟堂又是什麽地位?對方如此有誠意,且浔陽侯是連聖上都看重的人物,卻對他妹子一往情深。他覺得,如果錯過這門婚事,妹妹今後可能再也找不到更好的姻緣了。
再加上,妹妹爲了少寒的死,一蹶不振,還嚷着要守望門寡,爲他終身不嫁。自從少寒死後,已隐隐有些流言傳出,說是妹妹天生克夫,才會連累未婚夫死于非命。他怎麽能讓最疼愛的小妹背上這樣的名聲呢?他也不可能任由她說終身不嫁。他的妻子也很贊同他的想法,覺得這是一門天賜良緣,絕對不能錯過。
于是,他不顧莫昔妤的反對,親口應允了這門婚事。
想當然,莫昔妤知道後,跟他大鬧了一場。他讓妻子出面去勸小妹,她也是不肯低頭,被念得煩了,就嚷着大不了将來出家做姑子。
最後,他隻能無奈道:“哥哥和嫂子也是爲了你好,我們知道你念着少寒,不願意嫁給除他以外的男人;但是你要清楚,少寒他永遠回不來了。縱然哥哥可以養你一輩子,可是身爲女子,哪能終身不嫁?你才十六,并非六十,将來的日子還長得很,哥哥也不可能護着你一生一世。
而且,哥哥讓你另嫁,并非讓你背棄與少寒的感情,如果少寒在天有靈,他也不會贊同你的做法。有人能代替他照顧你一輩子,我想少寒也是願意的。
那浔陽侯有什麽不好呢,他年少便代父出征大敗戎狼,聖上都對他贊不絕口。他至誠至孝,又忠君爲國,是多少京城女子心目中的良婿?難得的是,他又中意你,被你拒絕過一次,還能來提親第二次,可見他的誠意。日後你嫁過去,想必他也會待你極好。哥哥見過浔陽侯府的老夫人,聽說當年老浔陽侯終身未曾納妾,獨寵正室,那老夫人雖上了年紀,卻深明事理。小妹,有這樣一個明辨是非的婆婆,也是你的福氣。聽哥哥一句,千萬不要錯過這樁姻緣,否則,你會後悔的。哥哥不多說了,你好好想想吧……”
莫昔妤聽着自家大哥語重心長的勸說,一言不發地咬着被角,淚花在眼眶裏打轉。
而幾日後,她終于給了莫大哥答複。
她……願意嫁。
***
姜濯得知莫家答應了婚事,樂得差點找不着北。他表達喜悅的方式,便是找了幾名下屬,去訓練場好好操練了一番。
稍後,爲了給予心愛女子足夠的體面,他向聖上請求賜婚。聖上很驚訝,又得知他中意的這名女子是父皇當年頗爲信任的莫老太醫的嫡親孫女;聖上再次惋惜自己沒有适齡公主,無法将這人中龍鳳打上皇家标簽後,親自下旨爲他賜了婚。
莫家大哥得知浔陽侯居然求了聖旨賜婚,連聲感歎還好沒有錯過這門姻緣,又很感激對方如此看重自己妹妹。
于是,聖旨下達三月後,姜濯正式迎娶了莫昔妤過門。
新婚夜,心願得償的姜濯,樂呵呵被衆人灌下許多杯後,終于得到了通行。
他滿心喜悅地來到新房,屏退丫鬟,終于能與朝思暮想的女子面對面。顫抖着手輕輕挑起龍鳳蓋頭,原以爲會看到一張帶着羞怯的嬌容,卻怎麽也沒想到,面前的女子蒼白着臉,頰上居然還有兩道未幹的淚痕!
他震驚得無法言語,好容易才定下心神,不解道:“夫人,今日是你我大婚之喜,爲何要哭?是不舍得你家人嗎?”
莫昔妤在他吃驚的目光中,擡頭與他對視片刻,緊抿一下唇,說道:“侯爺,我知道這樣說很突兀,可是,有些事我不得不說。”
他斂去笑容,嚴肅着臉,道:“你說。”
邊說,邊放下手中喜秤,在一邊的椅子上坐下。
莫昔妤閉了閉眼,道:“侯爺,你知道我之前有個未婚夫,對嗎?你首次上我家提親時,便是以這個理由拒絕過你。之後他……我本想終身不嫁的,因爲我無法想象自己接受除他之外的男子。你跟我的婚事,最終決定的不是我,而是我大哥;我雖然不甘,但我還是嫁了過來,因爲我不能讓疼愛我的大哥爲我傷心。侯爺,我不能對不起我大哥,也不能對不起他……我知道你是出于一片真心才求娶的我,可是,我不能回應你的感情……”
“你是說,你不能接受我?”姜濯緊皺眉頭,在喜袍寬大的衣袖下,他的拳頭早已捏緊,“可是,婚事已成,你也進了我家的門,是我名正言順的妻子。你卻說,你接受不了我?這是什麽意思?”
莫昔妤無奈地點頭:“是的。我勉強過自己,但我發現自己做不到。還有一點……”她猶豫着,又似乎下定了決心般,毅然道:“我還有個不能回應你的理由便是……我,已是他的人了……”
“什麽?!”姜濯猛地站起身,他雙目瞪大,額角似有青筋跳動,神色看上去很吓人。
莫昔妤迎上他有些猙獰的神色,決絕道:“沒錯!這便是我不能答應你婚事的主要原因!連我大哥都不知道,我與寒哥哥已有夫妻之實……我想,你也不願要一個已非完璧的妻子吧!自古一女不能侍二夫,我既已是他的人,便不能再委身于你。侯爺,我不要求你原諒我,今後若你遇到另外喜歡的女子,你休了我,再娶也好;或你幹晾着我,隻與我做一對名義夫妻,你再納妾也好,我都不會幹涉。這是我欠你的,我不會有一絲怨言。我隻請求你,不要遷怒我的家人,也不要強迫于我。”
“如果我不願意呢?如果我非要強迫你呢?”他陰沉着臉,聲音有些暗啞。
“那我……便隻有一死明志。”
姜濯盯着她那張抹了口脂的紅唇,一張一合,吐出的卻是字字如刀,刀刀深入他的骨髓,讓他痛得全身發寒。即使他當年在戰場上受了刀傷、劍傷,那時的疼痛也不及現在。他覺得心髒快要被割裂了,腦中一片空白,無法思維,無法言語,隻能僵立在原地,雙拳緊握。
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做些什麽,才能發洩這種深入肺腑的痛苦。
他心心念念的女子啊,他好不容易才娶到她,他早已作好多番計劃,他要跟他父親一樣,一輩子不納妾,專心對待她。将來與她多生幾個孩子,讓浔陽侯府充滿她與孩子們的歡聲笑語;他要一輩子爲她遮風擋雨,做她永遠的靠山。
他計劃得如此美妙,然而他還未來得及實施,便遭到當頭一棒,打得他眼冒金星。
她……怎可如此對待他?她居然,在很早之前便已委身他人?她究竟把他姜濯當成了什麽?将他置于何地?他是她的夫君啊!
莫昔妤看着姜濯臉色痛楚,神色變幻不定,知道自己方才的一番話究竟在他内心掀起多少驚濤駭浪。但是她也無可奈何,因爲,她說的是事實。
在寒哥哥出發去西域的前天晚上,待他歸來後便是他們大喜之日,兩人依依惜别時沒有忍住一時情動,有了夫妻之實。
她今日原本可以蒙混過關的,出嫁前不久,她才跟嫂子坦白自己與寒哥哥已有夫妻之實。嫂子大驚失色,哥哥得知後也連罵她糊塗。他們躊躇了很久,想過退婚,但聖旨已下,婚事不是兒戲,如果貿然退親,無疑是對浔陽侯府和聖上的挑釁。最終,哥哥猶豫了很久後決定,即使對不起浔陽侯,也要她瞞過此事,甚至想法子給她弄來一個瓶子,可以讓她在新婚夜制造假象。畢竟這浔陽侯一直沒有通房妾室,又從不去風月場所,很可能還是童男之身,想瞞過他應該不難。
她不能怪哥哥自私,他也是被自己逼迫的,不得不如此。
然而此刻,她看着眼前這器宇軒昂的男子,他比自己想象中更出塵;她未曾想過,浔陽侯是如此人中龍鳳。而且,他的面容還有些熟悉,不正是那日來藥堂買藥的那個奇怪客人?原來他那時便心儀自己了……如此,她更加不忍心欺騙他,一是不想背叛與寒哥哥的感情;二來,這樣一個出色的夫君,讓他娶個已委身過他人的妻子,那是對他的不公。就這樣,按照她方才說的,請他與自己當一對名義夫妻,今後若他有了心愛女子,她願意讓位。
姜濯看着眼前面帶愧色又神色堅定的女子,好容易才冷靜下來;雖然痛苦糾結,但他……不想就這樣放手。他很喜歡她,才不顧一切求娶了她。他也是男人,怎可能不在意妻子貞潔與否?他雖然痛心她婚前便失去貞操,但又不能一味責怪于她。畢竟,她當時與莫少寒兩情相悅,又認定了彼此,熱戀之中的人,情不自禁發生點什麽也無可厚非。
他很不甘心,卻又明白,她的過去沒有他參與,他不能對他出現之前她的行爲做出批判;她不是個工于心計的女子,否則她今日大可使點手段騙過他,而不是一開始便對他坦白;他喜歡上她,不也是因爲她的善良美好嗎?
他内心痛苦,但又不想這麽輕易放棄。那個男人,得到了她的心,她的第一次,他認了;但是,她畢竟是他喜歡的女子,又已經進了他的家門,成爲他名正言順的妻子。他想,如果她今後能忘掉那個男人,一心一意與他過日子,他可以不計較她的過去。畢竟,他現在是她名正言順的夫君,而那個男人,早已不在人世,不可能跟他争了。
“若我說,我願意等,等你打開心門接受我的一天呢?”
莫昔妤原本以爲自己說出實情,他定會厭棄了自己,或許會馬上給她一封休書。未料到,他非但沒有拂袖而去,還問出這樣一句話,讓她目瞪口呆。
她蠕動着嘴唇,不知道說什麽。半天,才擠出一句:“你這又是何苦呢?”
“我隻知道,我不想……就這麽放手。”
看着他真摯的眼眸,莫昔妤掩下羽睫。
既然無法立刻說服他,那便……由時間來證明吧!他有多渴望,她就有多堅決。
***
那夜,莫昔妤與姜濯坦白後,他憤怒傷心之下,也未曾離去。在兩人談到最後,姜濯說了一句:“日後我自會證明,我對你的心意有多真。”
之後他道,夜已深,喜房内沒有軟榻,她不能接受他,他也不會強行碰她。隻能委屈她與自己先同床共枕了,明日他會給室内添張軟榻,屆時他來屋中過夜時,可在榻上休息。
她沉默不語。既然他都決定了,她還能說什麽呢?
兩人心思各異,躺在同一張喜床上,卻是各蓋一被。桌上燃燒着龍鳳喜燭,身上蓋着百子千孫被,滿眼一片喜慶的大紅色,卻仿佛在譏笑他們這對夫妻的同床異夢。
這個男人的堅韌與癡心讓她感動,但感動歸感動,她無法用同樣的感情來回報。也許,今後等他遇到了真愛的女子,他會發現今日他的堅持有多麽不值得吧。
……
姜老夫人向來很相信兒子的眼光,對于兒子親自選中的這名媳婦,她也很滿意。長相清秀,舉止大方,身家清白,難得的是心地善良。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曾經死了未婚夫。不過兒子說,這也不是她的錯。如今她已是姜家媳婦,她身爲婆婆自然要好好待她。
當然,姜老夫人是絕不可能知道洞房當夜發生的事情的,若不然,她定會勃然大怒,逼着兒子休了這個婚前失貞的妻子。她最引以爲傲的兒子,怎能被個女子如此打臉?
正因爲姜老夫人不知真相,當老嬷嬷遞上貞潔帕時,她看着上面的痕迹,滿意地笑了。随即又親自将祖傳的一對玉镯不由分說給了莫昔妤,莫昔妤受之有愧,畢竟她心知肚明自己根本算不得姜老夫人真正的兒媳,剛要推辭,姜濯在旁淡淡道:“昔妤,你就收下吧。這玉镯本就是我姜家傳給長媳的,大哥已經不在了,你就是長媳,理應傳于你。”
姜老夫人笑眯眯地喝了媳婦茶,又暗示讓莫昔妤早日爲她添個孫子。莫昔妤瞄了姜濯一眼,他神色鎮定,并無異常。心下歎息,裝作羞澀的模樣,低頭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