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悅悅吵着要吃藍莓慕斯蛋糕,顔苒拗不過她,無奈帶她去了那家悅悅喜歡的西餅屋。
才剛走到西餅屋門外,小丫頭突然瞪大眼睛,小手沖着隔壁餐廳靠窗的位子指了指,嚷嚷道。
“媽媽,你看,是爸爸!”
顔苒順着她的小手看去,果然,是厲煦。
那是一家價格昂貴的牛排館,一份簡單的雙人餐就要上千塊。雖然她家境不錯,但也不願這麽奢侈。
隻見那個男人,西裝筆挺,風度翩翩的坐着,而他的視線正看向對面的人,微笑地說着什麽。
那是一個身穿淺藍色連衣裙的女子,長發飄飄,背影纖細,因爲背對着她們,顔苒看不見她的長相。
她有些吃驚,居然會撞見厲煦與陌生女子的約會。
垂下眸子,心裏有些落寞的想,她這廂還在糾結是不是該遠離他,好早些把他從心底除去;那廂他卻早就開始愉快地約會,說不定沒多久就要再婚了。
顔苒啊顔苒,你究竟要把自己至于何地呢?就那麽放不下一個眼裏心裏都沒有你的男人嗎?醒醒吧,從頭到尾都是你的一廂情願,而這個男人根本就沒有喜歡過你。
他即使對着你,也隻是通過你這張一模一樣的臉,來思念另一個他心裏真正的人罷了。
顔苒沉浸在自嘲中,身邊的悅悅已掙脫了她的手,飛快地推門沖了進去。
“爸爸!”
正有些不耐煩,強打精神應付對面女子的厲煦,冷不防聽見這一聲喊叫。
今天他是被迫出門的,母親自從他離婚,就極其熱心地發動身邊所有關系網,給他尋找下一任門當戶對的老婆人選,讓他煩不勝煩。
對面的女子叫鄭葳芊,是母親一個好友的女兒,條件不錯,人也漂亮。據說當年曾是母親中意的兒媳人選,結果被顔韶截了胡,讓母親非常生氣。好不容易等他恢複自由身,聽說當年看中的兒媳人選居然還是單身時,她迫不及待安排了他與對方見面。
他來了這家店,發現坐着的陌生女子時,才知道被自己母親給擺了一道。無論内心多麽惱火,也不能拂袖而去,給母親沒臉。于是他隻能坐下,耐心陪着對方閑聊,一邊想着如何找個借口走人。
鄭葳芊顯然對他很有好感,她早就知道他離過婚,女兒跟着前妻,卻一點也不介意。即使以後真的跟他結了婚,她也無需做後媽,前妻生的還是個不能繼承家業的丫頭,她有什麽好擔心的?
厲煦心不在焉,鄭葳芊卻興緻勃勃。
突然,小悅悅的一聲爸爸驚醒了他,也讓鄭葳芊吃了一驚。反應過來時,悅悅已經像隻小蝴蝶一樣飛了過來,一頭撞進厲煦懷裏。
說句實話,厲煦跟顔苒的婚姻期間,他對悅悅不太好。雖說他當年選擇跟顔苒求婚,是爲了想留下孩子,結果孩子出生後,他卻一點也不放在心上,更不要說陪她了。
他記得當年悅悅剛出生,當他隔着玻璃看到小床上睡着的女兒時,他也沒多大感覺。這麽弱小的一團肉,真的是他的孩子?他心裏沒覺得高興,也沒有已爲人父的自豪感。他對顔苒沒有感情,可對自己的親生女兒也這般冷漠,是不應該的,他知道。
然而又能怎樣呢?顔苒他娶了,孩子他也留下了。如果她們要求更多,對不起,他沒有了。
他的滿腔愛戀,都已經給了顔韶和那個無緣的孩子。躺在嬰兒床上的這個軟乎乎的孩子,如果是他跟顔韶生的話,他一定不會轉身離開,而是選擇愛不釋手地将她抱在懷裏。
不愛就是不愛,他無法勉強自己;他下意識排斥她這張與心愛女人一模一樣的臉,連多看一眼都不願意。而這個他不愛的女人所生的孩子,他也隻不過是她生物學上的父親罷了。
顔苒曾經對着他怒吼:“你冷落我不要緊,但悅悅是你女兒,爲什麽你要這樣對她?”
他冷若冰霜地諷笑道:“你想讓我做什麽?每天抱着她哄着她嗎?雖然她是我的孩子,當初我做不到殺死自己的親生骨肉,不代表我現在就得寵着她。你讓我對她好,我告訴你,别癡心妄想了,因爲這個孩子是你生的。”
顔苒因爲他無情的話,哭紅了雙眼。後來爺爺知道了,怒罵他一頓,不配做孩子的父親,還動手打了他。他拗着性子連續幾天住在公司不肯回家,最後是顔苒勸住了爺爺。
她是這樣說的:“爺爺,算了。我不想學那些女人,用孩子綁住男人。悅悅有吃有住有玩,還有我和爺爺關心,她已經比很多孩子幸福了。至于不想關心她的人,我們也強求不來,随他去吧……”
厲煦以爲自己會一直冷着這母女倆下去,說不清是什麽時候,他忽然對被他漠視的女兒産生了興趣。
那是小丫頭上了幼兒園後,有一天他下班回家,看到肉乎乎的一團正像個小烏龜似的趴在客廳的地毯上,小手抓着一個芭比娃娃,一個人對着娃娃自言自語。
他在旁邊聽了很久,她的童言童語讓他發笑。他的心突然柔軟成一片,頓悟到自己已經當父親了,卻還沒真正肩負過爲人父親的責任。
于是,他忍不住上前一把将女兒抱了起來。讓他吃驚的是,雖然他幾乎不理孩子,悅悅卻對他一點都不陌生。看到他,她歡快地拍着小手說,爸爸回來了!還吧唧一口親在他臉上,熱乎乎的口水糊了他一臉,他卻不覺得髒。
可以說,也就是悅悅快三歲時,他才對她關注了起來。隻可惜他才對她好了不到半年,他跟顔苒就分手了。
他也想不通,好好的她爲什麽要離婚?雖然他冷落她,但她不用工作,厲家給她和孩子提供了那麽好的生活條件。他這個丈夫也從不在外拈花惹草,就這樣過下去不好嗎?爲什麽這個不識相的女人居然要跟他離婚,她究竟怎麽想的?
他一瞬間覺得自己快氣瘋了,他不知道他爲什麽那麽氣憤,但他立刻拒絕離婚。
顔苒求了爺爺,堅決要求離開他。而且,她一定要帶着女兒,不願意把孩子給他。
“悅悅長到三歲,你這個父親抱過她幾次?你給她換過尿布嗎?你給她洗過奶瓶嗎?你半夜起來哄過她睡覺嗎?她第一次說話喊的是誰你知道嗎?她上了幼兒園,你有去接送過她幾次?這些你統統都沒有做過,我爲什麽要把她留給你這個不負責任的父親?但你大可放心,悅悅終究是你的女兒,我不會阻止你們見面,也不會不讓她親近你。但如果你要和我搶她,我是絕不會讓步的!”
那時候他想跟她争奪悅悅的撫養權,結果她句句質問,将他說得啞口無言。
是了,他的确是個不盡責的父親,他沒有資格留住女兒。
……
“悅悅,你怎麽在這裏?”厲煦雖然吃驚,更多的還是高興。
“我跟媽媽來的呀,媽媽在那裏呢!”悅悅說着,指了指窗外。
厲煦眼睛一眯。隻見窗外的法國梧桐樹下,一襲碎花雪紡衫的女子靜靜立在屋檐下;已近黃昏,夕陽透過層層樹葉,将她整個人染上了金光,耀眼得讓他有些恍惚。
視線與他對上,顔苒輕輕蹙眉,轉身走入了一旁的西餅屋。也許是看到孩子跟他在一起,不會有危險,于是她放心地去做自己的事。
鄭葳芊強顔歡笑地看着厲煦将突然出現的女兒摟在懷裏,親昵地和她說話。她心裏有些不舒服,雖然知道他有個孩子,但知道是一回事,親眼所見又是一回事。而且,似乎他跟這個孩子的感情很好,根本不是他母親跟自己母親說過的那樣,他對孩子不上心,才會讓前妻把孩子帶走。
他對這個孩子這麽親熱,看來即使她有機會嫁過去了,這孩子也是個阻礙啊。
鄭葳芊眯了眯眸子,露出和藹可親的笑容,對悅悅笑道:“哎呦,這麽漂亮的小姑娘,叫什麽名字呀?”
悅悅回頭看鄭葳芊,一雙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她,她五官長得不像厲煦,那雙眼睛卻跟他一模一樣,不苟言笑的時候,甚至含着一絲鋒利。
“你是誰呀?”
“我……你叫我鄭阿姨吧,我是你爸爸的朋友。”鄭葳芊讨好地說。
悅悅嘟了嘟嘴,不高興地轉頭,抱住厲煦的脖子:“爸爸,爸爸,我們快走吧。媽媽還在外面等呢,我們是出來買蛋糕的,去晚了就沒有蛋糕賣了!”
厲煦早就想離開,心裏暗暗給女兒這個神助攻點了個贊。露出客氣的淺笑對鄭葳芊歉意道:“鄭小姐,不好意思,我要帶悅悅去買蛋糕了,就先失陪了。waiter,買單。”
鄭葳芊微張着嘴,不甘心地看着厲煦愉快地買了單,又吩咐司機送她回去後,抱着小丫頭,頭也不回地走了。
她憤憤地踢了桌角一下。這小丫頭片子真是讨厭,一來就把她中意的男人勾走了。
不過,任憑她再不甘心,也無法換來那個早有去意的男人一次回眸。
……
顔苒提着蛋糕走出西餅屋門口,便見高大的男人抱着可愛的小女孩,站在門口等着她。
粗壯的法國梧桐樹下,父親抱着女兒,等待買完蛋糕的母親出來。在路人眼裏,似乎這是幸福的一家三口。
她咬唇,快步走向他,眼睛卻看向摟着他脖子的悅悅:“悅悅快下來,媽媽給你買了你最愛吃的蛋糕,我們該回家了。”
厲煦眼底露出一絲笑意,看女兒嘟着嘴,搖着小腦袋,不肯離開他的懷抱。
“不要,我要爸爸抱我!”
“你……”顔苒不悅地眯眼,“怎麽這麽不聽話呢?不想吃蛋糕了嗎,再不過來,媽媽就走了,把你丢在這裏。”
小丫頭一聽,猶猶豫豫地看了看母親的臉色,小手還緊緊摟着厲煦的脖子不放。
“你吓唬孩子做什麽呢?”厲煦很滿意女兒對自己的依賴,忍笑道。
顔苒見悅悅賴在他懷中不肯下來,也是沒轍了。她舍不得罵女兒,見女兒跟厲煦親近也有些吃味。果然是父女天性,這個父親在悅悅三歲之前幾乎沒管過她,沒想到悅悅如今那麽與他親近。
自從上次去他家給厲爺爺賀壽過後,悅悅已經有半個月沒跟父親見面了,今天偶然撞見厲煦,她哪肯松手。
顔苒歎口氣,無奈地看向厲煦:“既然如此,我去開車過來。麻煩你先照顧着她。”
厲煦點點頭,看着顔苒離去,不一會兒她那輛紅色馬自達就緩緩停在了面前。
“爸爸,走,一起回家!”悅悅指揮着厲煦拉開後座的門。
高大的男人抱着女兒,不客氣地擠進了小小的空間。
“你!”顔苒快被女兒這個豬隊友弄無語了,不高興地瞪了那個一臉得逞笑意的男人一眼。
他相親到一半,居然丢下相親對象,抱着女兒要跟她一起回家是怎麽回事?
顔苒覺得自己腦袋都當機了,完全不明白厲煦的用意是什麽。
“走吧,既然悅悅強烈邀請,你也不想她失望是吧?我也好久沒見她了,雖然還有幾天才是探視的日子,但我提前見見我的女兒也不過分吧?”厲煦勾起嘴角,催促道。
透過後視鏡,顔苒瞥見這個男人一臉寵溺地将悅悅摟在懷中,低聲跟她說着什麽。悅悅開心不已,叽叽喳喳跟他講幼兒園裏的趣事,厲煦聽得很認真,時不時附和幾句。
她幾不可聞地歎息,發動了汽車……
……
偶然撞見厲煦在相親也就罷了,悅悅盛情邀請,他順水推舟跟着自己回家也就罷了。但沒人告訴過她,離了婚的前夫借口外面正下着傾盆大雨,不要臉地賴在她家不走時,該怎麽辦?
“難道不能打個電話讓你的司機來接你嗎?”顔苒皺眉看向沙發上的男人,他脫下了西裝,隻穿着幹淨的白襯衫,微斜身子倚靠在沙發上,手裏捧着一杯烏龍茶。
悅悅這個小丫頭,拉着父親一起分享了她最愛的藍莓慕斯蛋糕,吃完又嚷着要他陪自己玩積木,玩累了還要父親哄她睡覺。
顔苒覺得自己一點兒都不認識這個男人了,她何曾見過他如此有耐心?不光從頭到尾滿足小丫頭的要求,甚至還給她講了床邊故事。直到悅悅睡着,他才輕手輕腳的關上房門,走了出來。
“這麽大的雨,開車不安全。雖然我們已經離婚了,但你不會這麽狠心,非讓我冒雨上路吧!”厲煦下巴朝窗外密密的雨幕比了比,“再說你這房子雖小,不還有個客房可以住嗎?”
顔苒算是明白了,不要臉的家夥今晚就打算賴在自己這裏了。不過,他說的也對,外面雨下得噼裏啪啦的,這樣的天氣開車的确不安全。怎麽說他都是悅悅的父親,也是她……愛過的男人,她也不想看他出事。
“我這裏沒有衣服可以給你換。”顔苒垂下眸子,面無表情地說。
“沒事,我剛剛下樓去便利店給悅悅買東西的時候,順便買了内衣褲。”
顔苒瞥見茶幾下方那個被自己忽略了的馬夾袋,徹底無語了。
這個男人根本就是有預謀的吧!
對上他幽深的視線,臉上挂着淺淺笑意,顔苒咬唇:“随便你。”
她不會再像當初那樣對他逢迎讨好裏,她永遠都不會忘記,當初這個男人對着自己時不是冷笑,就是無情的諷刺。他何曾對自己有過真心呢?不管他今天這樣做的目的是什麽,她都不會自作多情地認爲他是愛上了自己,想挽回他們之間的感情。
因爲,他們之間何時有過感情?有的,隻是相看兩相厭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