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煦永遠記得,有了悅悅的那次,是個緻命的錯誤。
那時顔韶剛過世不到一個月,他下班後又去酒吧買醉。也隻有酒精的迷醉,能短暫緩解他的痛苦。
這次,有他的鐵哥們莊郓陪着他。
他喝了很多,絮絮叨叨地跟好哥們吐着苦水。
莊郓很同情他,在旁不斷安慰他。
後來他喝醉了,父母那天都不在家,他嚷嚷着不要回去。無奈的莊郓隻能将他扶去最近的酒店,又找出他的手機,撥通了第一個标注“愛妻”的電話。
不久之後,匆匆趕來的女子讓莊郓大吃一驚,以爲自己見鬼了。問後才得知她居然是厲煦那個短命未婚妻的孿生妹妹,難怪兩人長得一模一樣。
莊郓歉意地說,他不是故意打電話的,隻不過厲煦一直嚷嚷要找韶韶,他被逼得沒辦法了,才試着打了對方電話,沒想到還真有人接。就麻煩她照顧一下厲煦,等他睡了再走。他自己得趕緊回家,要不然得挨老婆罵了。
莊郓将厲煦交給顔苒後就匆匆走人了,殊不知,他走後發生了什麽。
厲煦醉得稀裏糊塗,感覺有人将自己扶上了床,又爲他脫下滿身酒氣的衣服。對方是個女子,身軀柔軟,還隐隐散發着一股淡淡的清香,似乎是沐浴露的味道。
“喝得真醉啊……既然來了,就照顧你一下吧。等你睡着我再走。”輕柔的女音在他耳邊響起,似一把小鈎子,不停撥弄着他的心弦。
他努力睜開眼,想要看清她是誰。
“韶韶?”他終于看清了,這張印入骨髓的容顔令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是夢嗎?一定是的。要不然,爲什麽所有人都說顔韶已經離開了,她明明還在啊,而且,就在他眼前。他最愛的女人,回來了……
她神情關切,白嫩的手裏拿着一塊毛巾,正替他擦着額上的汗珠。她呼出的熱氣迎面而來,令他心神一陣激蕩。
他的韶韶,她真的來了。
他不知哪兒來的力氣,一把摟住她,不顧對方脫口而出的驚呼,激動地吻了上去……
接下來的事情是怎麽發生的,他已經記不清楚了。隻記得他不顧身下女子的掙紮反抗,隻記得自己滿腔的思念需要發洩。而她明明可以拿近在咫尺的台燈打破他的頭,卻從掙紮不休變成了逢迎配合,甚至溫柔地環抱着他,他失去理智的掠奪,将昏暗的房間内染上了濃濃的春情。
在他一聲聲“韶韶,我好想你”,“韶韶,我愛你”的呼喚中,他隐約聽到了懷中女子的低泣。
“我不是韶韶……”她哭道。
他卻皺着眉,在得到極緻的滿足後,進入了沉沉的夢鄉。
刺眼的亮光從窗簾的縫隙中鑽入,他捶了捶昏沉沉的腦袋,分不清自己是在哪兒。突然,他發現到懷中似乎有個溫熱的東西,他一驚,忙拉開床頭燈。
隻見一個光裸着肩膀的女子,正合着眼睛蜷縮在他懷裏。他拉開被子,自己和她都是一.絲.不.挂,而床邊,扔了一地的衣物。
發生了什麽,已經一目了然。
女子從他的動作中驚醒,呻.吟一聲,緩緩張開了雙眸。
他已從方才的驚愕中回過神。在她迷糊之際,跳下床,飛快背對着她穿衣。瞬間已穿好衣服長褲,他鐵青着臉,轉頭看向将被子拉高至脖子,隻露出一個腦袋,正目不轉睛看着他的她。
那張熟悉的臉上沒有震驚,也沒有悔恨,有的隻是羞怯。
這個女人的反應不同于常人,她不該尖叫,不該哭鬧嗎?他知道自己掠奪了她的清白。昨夜懷裏的人明明是第一次,緊張得渾身顫抖。他醉得分不清自我,又将她當做了心愛之人,不管不顧地橫沖直撞。
“顔苒!”他懊惱地低吼她的名字。
就是這張與顔韶一模一樣的臉,昨夜迷惑了他,才令他犯下不可饒恕的錯誤。他居然背叛了顔韶,跟她的親妹妹上了床!他怎對得起九泉之下的她?!
他恨不得眼前有把尖刀,他會毫不猶豫殺了自己。
可是錯已鑄成,他殺了自己,或者殺了顔苒都于事無補。即使他拿酒後亂性當做借口,他做了對不起顔韶的事情已是事實。
“你可以當做一切都沒發生過。”顔苒咬着被角,對上他的眼睛。
“你!”他瞪大眼,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麽。發生了這樣的事情,她一個女孩子吃虧吃定了。她居然讓他不要當回事?
“你這是什麽意思?”他陰沉着臉,“昨夜你明明可以打破我的頭,爲什麽不打,還放任我胡來?”
她掩下羽睫,不說話,許久才聽她喃喃道:“你力氣那麽大,我反抗不了。”
不,這不是理由。厲煦眼也不眨地盯着她,見她有些蒼白的小臉上,露出了一絲紅暈,眼神不自在地四下亂瞟。
他腦海中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
他恍然大悟。
顔苒,她喜歡自己。
難怪以前自己跟顔韶在一起時,總是莫名其妙覺得有人在偷看自己。轉頭時,有幾次瞧見顔苒慌亂地移開目光。當時他沒有多想,如今看來,她的心思早已昭然若揭。
厲煦冷笑一聲。
他微微側首,“穿上衣服趕緊回家。還有,昨晚的事我不會道歉。你知道,我喜歡的一直是你姐姐。就算她不在了,我也不可能跟你在一起。是你自己送上門來的,明明有阻止我的機會,你卻沒有把握。如你所願,我會當做一切都沒發生過。”
他已穿戴整齊,離開房間時丢下一句:“記得吃藥,我不想有任何意外發生。”
走出酒店大門,外面已是烈日高照,滿目光亮。心卻如同墜谷底,陰暗晦澀,瞧不見前方的出路。
這是他這輩子唯一的一次錯誤。
對不起,韶韶。我背叛了你。
他痛苦地低喃……
之後他宣布與莊郓絕交,他恨莊郓這個不負責任的家夥,自作主張地找來顔苒,才發生了後面這麽不堪的事情。
莊郓揪着他的領子,恨鐵不成鋼:“你不是很愛顔韶嗎?她妹妹跟她長得一樣,你倆有了這事,也是天意。你還不如幹脆跟她在一起……”
“放手!這話從你嘴裏說出來真讓我惡心,以後你我不再是朋友!我不需要一個關鍵時刻丢下我的哥們兒!”他掙脫莊郓的手,憤憤離去。
他又跑去顔韶墓前忏悔,說自己對不起她,跟她最心愛的妹妹有了龌龊,讓她遭到愛情與親情的雙重背叛。
“對不起,韶韶。我雖然毀了苒苒的清白,卻不能違心地跟她在一起,這對你,對她都不公平。看到她那張臉,我就想起你,我不能把對你的愛分給她。即使是個替身也不行……對不起。”
接下來的日子,他花了很多時間才逐漸消化這件事。而顔苒也沒有來找他,那天他撂下狠話,說自己絕不會跟她在一起後,她果然不再出現在他面前。
可是他沒想到,兩個月過後,黑着臉的顔母親自來找他了。
劈面給了他一個晴天霹靂。
顔苒,居然懷孕了。毫無疑問,孩子是他的。
顔母面罩寒霜,問他打算怎麽辦?
他心如寒冰,那天明明叮囑了她吃藥的,她故意沒吃?他隻能想到這一個可能性。
也許,他是被算計了。也對,顔苒本來就喜歡自己,說什麽不要他負責,說什麽讓他當做一切都沒有發生過,都他媽是可笑的謊言。而真相卻是她早就打算賴上自己了,孩子隻是個籌碼而已。
然而他厲煦,不是那麽容易妥協的。
他冷着臉回複顔母道,“孩子我不會要,顔苒我也不娶。伯母你知道,我隻愛韶韶,現在韶韶沒了,我也不可能找張一模一樣的臉回家日夜以對。我和顔苒的事隻是個意外,伯母如果您硬逼我負責,我也隻能說,我辦不到。”
顔母大怒,給了他狠狠一個耳光,打得他眼冒金星,“我看錯你了,你這個畜生害死了我一個女兒不算,還禍害我另一個女兒。你放心,就算你願意娶,我也不會同意苒苒嫁給你這狼心狗肺的東西!孩子你不要,我們也不會留着!”
顔母怒氣沖沖地離去。她自尊心很強,也好面子。若不然她可以直接找上他父母,而不是來找他。她知道他父母左右不了他的決定,他有主見,當時家裏不同意他娶顔韶,他還不是抗争成功了。
而他說了不要孩子,顔母相信他說的是真的。她顔家的女兒還不至于那麽廉價,男人不要,還死皮賴臉送上門去。
還有苒苒那個死丫頭,什麽男人不好找,居然找上她的姐夫。若不是被自己發現她扔在垃圾桶裏的驗孕棒,她最近的胃口又有了明顯變化,她還一直被蒙在鼓裏!
所以,這個孩子絕不能留下。
……
這樣的天氣,很容易勾起深埋在記憶裏的那些往事。
厲煦躺在有點發硬的床上,牆上的壁燈光線有些暗,他雙手交叉枕在腦後,對着天花闆發呆。
外面雨聲很大,雨點拍打着窗玻璃,淅淅瀝瀝聲中,他的心思有些紊亂,遲遲無法入睡。
母女倆睡在自己隔壁房間,顔苒從小就注意培養女兒獨立的習慣,不到一歲時悅悅就有了自己的卧室。她是個很乖的孩子,半夜很少哭鬧。他有幾次偷偷去看她,總瞧見小丫頭老老實實睡着,乖乖的連被子都不踢。
這麽乖巧聽話的女兒,他無法想象自己是如何狠心地置她三年于不顧的?
而顔苒……
他又想起,自己睡得離她如此之近似乎也是頭一次。婚姻期間内,他從未在兩人的婚房内留宿過。他挑選了一間離她最遠的房間,在那裏睡了四年。
也不知道一千多個漫漫長夜,她是如何獨自熬過的?
以前他從未意識到自己的過分,可是離婚以後,他越來越多地想起顔苒,也把兩人這四年來的點點滴滴,事無巨細過濾了一遍。最後總結下來,自己對她真的很惡劣。
誠然,他一開始娶顔苒的目的便是要折磨她,讓她不好過。他承認自己的确做到了,四年的婚姻帶給顔苒很大的痛苦,逼得她最終求了爺爺,堅決跟自己離婚。他從沒盡過一天作爲丈夫的義務,如果換位思考,他是顔苒的話,也必定不會原諒如此無情無義的自己。
其實,顔韶的事情,嚴格說來跟顔苒也無關系。他失去顔韶後非常痛苦,因爲那是他第一個真心愛上的女人;而顔苒作爲顔韶最親近的妹妹,又有誰想過,失去姐姐的她是什麽感受?
親姐姐去世,喜歡的男人娶了自己卻橫眉冷對;父母不理解她的做法,對她不聞不問。婆家的人不好相處,公公冷漠,婆婆不斷挑刺,也隻有個爺爺關心自己。至始至終她唯一得到的安慰,不過是生了一個可愛貼心的女兒罷了。
顔苒的人生,比他想象中更加坎坷。
仔細想來,顔苒沒有他以爲的那般不堪。她甚至算得上一個不錯的妻子,她孝敬他的父母,抽空陪伴寂寞的爺爺,願意親手爲他洗衣做飯;離婚時也沒有趁機獅子大開口,甚至拒絕了爺爺給她的股份,最後實在推脫不了才收下。如果她本性惡劣,這四年下來也早就暴露真面目了,而她沒有。
而他,四年裏其實也從未将她看作過顔韶的替身。雖然她們長得一模一樣,在他心裏卻清楚地知道這是不同的兩個人。他看着顔苒的時候,雖是那張令他魂牽夢萦的臉,他卻很少想起顔韶。他清醒地意識到,顔韶是顔韶,而她是顔苒。
他心底裏其實很明白,他并不讨厭顔苒,甚至對她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他一直沒有跟任何人說過,其實他覺得,顔苒比起顔韶,更像當年他出國旅行時遇到的那個女孩。如果不是他清楚地知道那個人是顔韶的話,他說不定會誤以爲當年陪着他的其實是顔苒了。
他又想起當年跟顔韶在意大利結伴而行時,發生的一些趣事。
當年的顔韶陽光活潑,心底善良。每次看到街頭的乞丐時都忍不住給錢,邊給還邊啧啧贊歎,意大利果然是帥哥之鄉啊,連要飯的都長這麽帥。
他在旁邊忍笑忍得很辛苦。
那時他剛與前任女友分手,心情有點糟糕,也無心工作,于是随意買了張機票飛往意大利。沒想到就能遇上這麽個有趣的女孩子,在她偷拍自己又裝作若無其事轉移鏡頭時,他就注意到她了,然後不由自主上前搭讪。
雖然隻有短短的幾天,他卻對這個可愛的顔顔動了心思。這不是他的初戀,以前也交往過幾個女朋友,卻沒有一個人能讓他笑得如此開懷。他很确定自己喜歡上了顔顔,準備找機會跟她表白。
令他欣喜的是,他發現小丫頭似乎對他也有那麽點意思。她很容易對着他臉紅,他一看就明白。
後來家裏突然出了意外,他還沒來得及跟她說自己的心意,就選擇不告而别。好在回家時爺爺已經脫離了危險,他終于松了口氣。
令他失望的是,他離開前給顔顔留下了電話,可他等了好久她都沒有聯系自己。是沒看到嗎?還是生他的氣,所以不願意聯系他?或者,根本是他會錯了意,她其實不喜歡他?
不管他再怎麽糾結,都一直未能接到對方的電話。
他悶悶不樂了好幾天。直到父親派他代表厲氏,前往B市參加企業聯合年會。
無聊的宴會上,他的目光突然被一道倩影吸引住了。熟悉的側臉,令他的心跳頓時加快,他不由自主地走了過去。
真的是顔顔!
他無法形容自己在看到她那一刻時的驚喜。本以爲這輩子都無緣再見了,畢竟Z市那麽大,他又不知道她的真實姓名和住址。沒想到,他們還能有再見面的一天。他決定,這次一定要跟顔顔表白自己的心意!
顔顔對于他的出現似乎有些吃驚,很快就輕松自如地與他談笑了。他想,在國外那幾天果然是兩人最無拘無束的時光,回國後,他回歸了原本的自己。
而顔顔,似乎也是。
她比之前的她多了一份沉穩與睿智,甚至能與他談論一些商業上的事。他的顔顔知識淵博又有見地,很多方面的想法跟他幾乎不謀而合。
于是,他越發無法自拔于她的魅力。他決定,這輩子就是她了,她就是那個他尋尋覓覓,卻在燈火闌珊處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