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接受了顔韶懷孕,馬上便要與厲煦結婚的消息,顔苒知道自己不能再逃避下去,出來散心也散夠了,是時候該回家了。
是的,她會微笑着站在他們面前,大方送上祝福。
同時,讓自己徹底放下。
可她沒想到的是,命運不爲人的意志而有所轉移,殘酷的未來将要開始。
她正收拾行李時,突然接到母親帶着哭音的電話。
“苒苒,你快回來,你姐姐出事了!”
挂斷電話,顔苒腦海一片空白。
匆匆上了最快的一班飛機,火速趕到醫院時,得到的卻是顔韶已經去世的消息。
車禍。
這兩個沉重的字眼,奪走了才二十四歲的如花生命。
顔韶是在挑選完婚紗後,獨自駕車回家路上發生的意外。在路過一個十字路口等待綠燈時,被一輛失控的貨車追尾,猝不及防的她當場頭破血流,不省人事。在緊急被送往醫院不久便離開了人世,連同腹中才一個多月,還來不及出世的小生命一起。
顔苒麻木地看醫生從手術室推出一具蓋上白布的遺體,父母哭着沖了上去。而厲煦,那個匆匆趕來的男人,血紅着眼睛,瘋狂地一拳拳砸在牆上,鮮血從他嘴角流出。
她看厲煦緩緩走向推車,顫抖着手揭開白布,露出那張熟悉又蒼白的容顔時,顆顆淚珠從他眼眶滾落。
“你怎麽就這樣走了呢?還有我們的孩子,你說要給我個驚喜,就是這個嗎?”他低聲說着,聲音裏帶着無限的悲涼,“可我不要驚喜,我隻要你活着,别離開我……”
顔苒死死捂着嘴,她不敢相信,那張失去生氣的臉,這個躺在推車上一動不動的人,會是她最親近的姐姐。
……
顔韶的後事辦得很快。
她安眠的地方,位于本市最清靜的墓園。
下葬時,素未謀面的厲家父母也來了,畢竟顔韶是他們未過門的兒媳。
整個過程中,厲煦都沒有說話。他滿臉疲憊,胡子拉渣,眼裏滿是血絲。從顔韶走後,他就沒有好好睡上一覺了,整個人已接近崩潰邊緣。
顔苒看他緊皺着眉頭,拳頭在袖中死死握着。
他有多悲痛,她也有多傷痛。
可在衆目睽睽下,她無法給予他安慰。
父母哭得聲嘶力竭,她隻能默默站在一邊,茫然地看着這一切。
眼裏,流不出一滴淚。不是不傷心,而是傷到極處,已沒了眼淚。
若說此前,她還怨恨顔韶奪走了她所愛的男人,又無情地嘲諷挖苦自己,逼得她不得不躲去了遠方。可是随着顔韶的去世,這些都已經不重要了。
還有什麽,能比得上鮮活的生命?
這一刻顔苒對顔韶的怨,徹底煙消雲散。記憶裏留下的,隻有過去姐姐和自己的那些快樂時光。
韶韶,你和厲煦的事,我一點也不怪你了,真的。
你知道我不是口是心非的人,我說了會放手就肯定會做到。可是韶韶,如果能挽回你的生命,我甯願我從來都沒認識過他,也甯願你沒有遇到過他……仿佛你的不幸都是他帶來的,也是我帶來的。
如果他沒有出現,現在的我們是不是還好好的?你在雲騰做你的女強人打理事務,而我,背着背包走南闖北……
……
顔苒沒有想到,随着顔韶去世,她本以爲自己與厲煦從此不再有交集。就算沒了姐姐,過去的也早已過去時,命運卻用一種惡作劇的方式,将他又與自己牽扯到了一起。
父母去了外地短暫散心,不想留在這個失去女兒的傷心地,家中隻剩下她一個人。顔韶走後,她的遺物都是顔苒在保管。她固執地每天給顔韶的手機充電,似乎隻要手機開着,姐姐就沒有離開。
突然響起的鈴聲吓了她一跳。
電話那頭是個陌生的男聲,焦急地說,希望她過去看看。厲煦喝得酩酊大醉,他勸不住他。
她略有猶豫,還是趕了過去,殊不知這一去其實就是個錯誤。
當他迷迷糊糊間将自己當成了顔韶,露出驚喜交加的笑容,死死将她抱住時,她整個人都懵了。他清醒時,她接近不了他,因爲在他眼裏,自己隻是他最愛女人的妹妹,此外沒有其他身份。而現在他醉得分不清自己抱着的女人是誰,她在他充滿酒氣的懷中,渾身僵硬。
他口中喃喃喊着韶韶,吻上來時,她竭力掙紮過。她不願意被他當成姐姐,也知道如果不制止他的話,接下來會發生什麽。可他抱得太緊,她掙脫不了。明明台燈就在手邊,她一勾手就能拿了狠狠砸破他的頭,将他砸暈,制止他的侵犯。
她卻舍不得這樣做。她情願傷害自己,也不想傷害他。她知道他是喝醉了才會這樣,他以爲自己抱着的人是姐姐。
顔苒失去了打暈他的機會,在她的猶豫之間,他已經攻城掠池。她渾渾噩噩間失去了自我意識,仿佛江面上的一葉扁舟,随着他沉沉浮浮……
再次睜眼時,對上的是他冰冷如刀的目光。
他一字一句地說,他愛的永遠是韶韶,即使與她有了這樣的關系,也不可能跟她在一起。他已經對不起韶韶,不想讓她在地下都不得安甯。
他還冷漠地提醒她,記得吃藥,他不要有任何意外發生。
她咬着被角看他離開,心底是無盡的苦澀。
後來她去買了藥吃的,卻在一個多月後發現自己月事遲了,驚慌失措下她偷偷去買了驗孕棒。待到測出自己懷孕時,她下意識地撫上看不出任何異樣的肚子。這麽平坦的地方,裏面真的有個小生命嗎?
她有過瞬間的猶豫,想留下這個孩子,理智卻提醒她不可以。厲煦說過絕對不會跟她在一起,這個孩子如果出世的話,注定沒有父親。而他,還是自己無緣的姐夫。到時候孩子的處境會怎樣?周圍人又會如何看待她們顔家?
她心煩意亂,也不敢去找他,不知自己該怎麽辦才好。打掉孩子,她又舍不得,畢竟這也是她的骨血,孩子的父親還是自己暗戀的男人。
不料,母親突然發現了她的秘密。震怒中給了她一個重重的耳光,逼問孩子的父親是誰。
她不想說的,卻在母親威脅不說就斷絕關系下,還是說了出來。
母親驚痛不定,連說真是孽緣啊,爲什麽你們姐妹倆都要栽在同一個男人身上!
母親沒有繼續打罵她,隻是唉聲歎氣了一晚上。畢竟,顔韶剛離開,母親隻剩她這一個孩子了,即使再怒其不争,也不舍得打罵了。
父親則是一臉鐵青,跟母親商量一晚過後,他無可奈何地說,去找厲煦談談吧,看他打算怎麽辦。
父親終究是疼她的,凡事都往對她最有利的方向考慮。如果他死要面子,隻會立刻逼她去堕胎,而不是找那個男人。
後來母親臉色很難看地回家,不言不語看了她很久,歎息着說:“苒苒,把孩子做了吧。厲煦他不要這個孩子,也不會跟你結婚。你才二十四,人生路還長得很,不能讓一個孩子拖累了。我們顔家雖不是什麽富貴人家,也養得起一個孩子。但是媽不能讓你下半輩子被個不明不白的孩子套住了,媽盡快給你去預約手術……”
顔苒流着淚,倚進母親懷中。
縱然不舍,又能如何?母親說的是對的,即使她想留下孩子,現實也由不得她任性。這個孩子的身份尴尬,他沒有父親,将來就是個私生子,她不能讓自己孩子一出生就背上這樣的包裹。
隻是她也沒想到,還來不及去醫院,厲煦就主動打她電話,約她出去見面。
她瞞着父母去見了他。
她事先設想過種種可能,比如他一上來就甩給自己一張支票,作爲對她清白的補償和手術費;或者給她一個耳光,罵她不要臉,妄想用孩子套住他,還讓自己的母親借機逼婚,簡直是做夢。
她想了很多,卻沒想到厲煦居然跟她求婚。
他面無表情地說:“孩子是無辜的。既然有了,我不會讓你有機會打掉他。我們結婚,給他一個名正言順的身份。”
她驚得不知如何是好。
要嫁嗎?她内心一片茫然。
她舍不得打掉無辜的孩子,可又沒能力保住他。如今他提出跟自己結婚,對她來說是個巨大的誘餌,怎麽看都是最佳選擇。
她沉默了片刻,聽見自己說:“好。”
對面的男人眯起眼睛,泛起一絲冷笑。
其實她看見了他唇邊的那抹冷笑,知道他不是真心想娶自己的,不過是爲了孩子。隻是,她不想錯過這個機會,不光爲了孩子,也是爲了自己。
因爲這是這輩子唯一一次能夠光明正大站在他身邊的機會,而她愛他,之前因爲有顔韶在,她隻能選擇退出;而現在,跟他再續前緣的機會就在眼前,她不想錯過。
她知道自己這樣做,對于離世的顔韶來說有些不公平。姐死妹繼,這仿佛隻有古代才有的事,勢必成爲周圍人茶餘飯後的笑料。
可是,這一次她想遵從自己的内心,選擇,不放手。
……
之後的一切果然很艱難。
先是父母的勃然大怒,母親将她趕出家門,發誓說不再認她這個不要臉的女兒,幸好厲煦得知後,立刻來接了她回厲家。
厲家父母也不喜歡她,在厲母眼中她就是個狐媚子,姐姐去世不到一個月就跟姐夫滾了床單。她知道,其實厲母也不喜歡姐姐,她看中的兒媳另有其人,隻不過厲煦堅持要娶,她隻能讓步。而現在換成自己,厲母反對也是正常的。如果不是她懷了孩子,這輩子都别想成爲厲家的兒媳。
而厲煦,這個曾經的準姐夫,即将成爲她最親密枕邊人的男人,隻是帶她去了民政局領過證,便宣布兩人成了夫妻。
沒有婚禮,沒有婚紗,沒有祝福。她顔苒就這樣,隻帶着一個未出世的孩子和忐忑不安的心情,還有對于未來的一絲期待,嫁給了厲煦。
他對她冷落冰霜了四年,她的婚姻就像個豪華牢籠,任紅顔在寂寞歲月裏寸寸褪去。
她可以忍受他漠視自己,卻不能忍受自己無辜的女兒也不被他放在眼裏。
最後她終于意識到,自己當年決定嫁給厲煦就是一個最大的錯誤。
索性,最後她終于清醒了,她痛下決心,結束了這一切。
提出離婚那天,是一個下着陰雨的休息日。
他大發雷霆,一口拒絕離婚,冷笑着反問:“你把厲家當成什麽了?這厲太太是你想當就能當,不想當就能不當的嗎?”
顔苒閉了閉眼,睜開時眼底是一片清明:“我可以淨身出戶,除了悅悅,什麽都不要。”
“你!”他恨不得掐死這個女人,他一直以爲這個女人很愛他,離不開他,想盡一切辦法嫁給了他。沒想到她居然有勇氣跟他提出離婚,是他看走眼了嗎?
“我跟你過不下去了,這幾年是什麽情形,其實你我都很清楚。說句實話,我努力了四年,仍然無法打動你。更讓我悲哀的是,連女兒你都漠不關心。對待親生骨肉尚且如此,我又怎能期待你有真正接納我的一天?所以,趁着時間還不算晚,結束這一切吧!”
“過不下去?我看你享受的很!”他無情地嘲諷。
顔苒皺眉,“我理解你的心情。當年姐姐的事,你不好受,我也不好受。我不希望你永遠被仇恨包圍,如果姐姐在天有靈的話,她也一定不希望看到你變成這樣。厲煦,我是很認真的告訴你,結束吧!”
“你休想!”厲煦也不知道爲什麽自己這麽不想跟她離婚。可是這個女人語氣決絕,似乎鐵了心的樣子,讓他極其煩躁。匆匆丢下一句絕不離婚,他狼狽地逃開了。
顔苒歎息。本以爲他那麽讨厭自己,應該很開心,自己主動提出離婚才對,卻沒想到他堅決不同意。
果然,厲家父母也是不同意的。
厲母嘲諷道:“有些人真當我們厲家是什麽阿貓阿狗都能來去自如的呢!離婚?想得美,出了這個門就别再妄想還能回來!”厲母這樣說,更多的是氣憤兒子是被提出離婚的一方。
如果是厲煦主動提出離婚的話,厲母還求之不得。
厲父也是一臉嚴肅:“胡鬧!婚是可以說離就離的嗎?”
顔苒無奈,兩位老人家的态度如此堅決,看來不要說帶走女兒,連離婚都有問題了……
她煩躁不已,突然,想到了一個人。而這個人,說不定可以幫助自己。
當天晚上,顔苒跟厲爺爺單獨在書房裏進行了長談,談話内容除了他們二人外,無人得知。而當顔苒攙扶着厲爺爺從書房走出來時,她臉上已經挂上輕松的笑容。
厲爺爺出人意料地做了震驚衆人的決定。他親自做主,命厲煦與顔苒離婚。
同時,悅悅的撫養權歸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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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韶,不——”一聲痛苦的喊叫突然打斷了厲煦的回憶。他猛地翻身坐起,确認喊叫是從隔壁傳來後,立刻下床,匆匆旋開隔壁房間的門。
還好,她沒鎖上門。真不知道是她對自己太放心,還是她本來就不習慣鎖門?
隻見床頭燈散發出弱弱的光芒,顔苒明顯還在睡夢中,額上布滿細汗,眉頭緊皺,看上去似乎正被夢魔困擾着。
厲煦急忙上前,下意識地将床上的女人摟入懷中,拍着她的背低聲安慰道:“别怕,你隻是做噩夢了。”
顔苒的确是做噩夢了。
她夢見慘白臉的顔韶,瞪大血紅的眼睛逼近自己:“苒苒,你可真是好本事啊,我一走就勾上了你姐夫!我不是警告過你嗎,我的東西你也敢打主意,我會讓你後悔……”
“不,我沒有。那隻是個意外,我沒有搶他……”顔苒語無倫次地解釋,被她逼得步步後退,“我沒有……而且,我已經跟他離婚了!他一直是你的……”
“有沒有搶你自己心裏清楚!”顔韶怪笑一聲,突然,她的額頭上出現了一個血糊糊的窟窿,裏面流淌出大片鮮血,沿着臉龐往下滴落,就好像當年她車禍後血淋淋的模樣。
一雙帶了長長指甲的手,猛地掐住了顔苒的脖子……
顔苒尖叫着醒來,方才夢中可怕的畫面令她心有餘悸。
半夢半醒間被一個溫暖的環抱擁住,其實她的意識已在厲煦推開房門時恢複了清醒,也知道此刻抱着自己的人是誰。
她放任自己沉溺在這個溫暖的懷抱中,不願睜開眼睛。就讓她再任性一下吧,她真的很累,雖然已經學會告訴自己必須堅強,可是午夜夢回時,她仍然是脆弱的。
抱着自己的他是這麽溫柔,仿佛之前的冷漠都是假的。可顔苒很清楚,即使再眷戀這個懷抱,那也已經不屬于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