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蘇長越一路尋回家中,仍舊不見人後,在庭院中呆立片刻,不再猶豫,大步出了家門,直往東宮而去。

家裏還有下人,但寥寥幾個人往京裏一撒,根本如杯水車薪,于事無補,目前最靠譜的隻有向太子求助,爲此欠下多少人情之類的不是他現在能考慮的事了,除了把珠華找回來,他現在什麽也不想。

他狂奔尋到現在,再到東宮時已是下午了,配殿裏不但太子在,還多了個晉王。

晉王現在每逢雙日的下午就要被太子拎來讀書,苦巴得不得了,跟太子求饒和跟皇帝求救都不管用,他越不樂意讀書,太子越熱衷壓着他,而皇帝見太子一改之前的冷淡,主動總把弟弟招過去,樂見其成還來不及,哪裏管晉王的反抗。

見到蘇長越滿頭大汗地進來行禮,眉目間皆是焦灼,一看就是個揣事的樣子,晉王眼睛一亮,忙把書丢了,跳起來道:“蘇翰林,你這行色匆匆的,是有什麽事啊?”

蘇長越努力維持着平穩的嗓音:“回殿下,内子今日出門後,就沒了音信——”

他把事說了說,又說了想借人搜尋的請求。

晉王一巴掌拍在桌案上:“這還了得!光天化日之下,官員妻眷竟能無故失蹤,蘇翰林,你不要着急,本王這就點齊人馬替你去找!”

要論人手,太子還真不如晉王方便,第一個他住在宮裏,晉王住在宮外;第二個他多的是人使喚不錯,但他是國之儲君,身份貴重,一舉一動皆有無數雙眼睛看着,假如任性妄爲,勸谏的口水能把他淹沒。晉王就無所謂了,他一個藩王,不離了大格就行了,誰也懶得拿太子的行止标準去衡量他。

“那你就幫蘇翰林這個忙罷。”

太子發了話,但不等晉王眉飛色舞地要沖出去,他緊跟着就補了句,“傳話讓你的人動起來就行了,你不用去,多你一個又于事無補,你不如在這裏,有什麽消息讓人及時報來就是。”

“……”

晉王垂頭喪氣地又坐下了,一時跟他的護衛統領被傳進來,蘇長越同他說了究竟,這時他也不瞞着背後可能有萬閣老的事了,怕錯過什麽,一五一十全說了出來。

晉王吃驚地湊過來:“你是說你媳婦很有可能叫萬永綁走了?”

蘇長越搖頭:“臣覺得應該不是,這不像萬閣老首輔之尊會做的事。但若說跟萬家沒關系,再想别人臣又實在想不出來,隻能提出來,給統領做個參考罷。”

在政鬥過程中使出綁架女眷這一招,對萬閣老這個身份地位的人來說太掉價也太狗急跳牆了,就目前形勢來說,他全無必要這麽做,隐于幕後操控孟家将蘇家拖入泥水才更符合他一貫的爲人。

當下護衛統領離開去尋人,蘇長越要跟着一道去,太子把他留了下來,道:“多你一個一樣也是沒多大用處,這事至今不知道誰下的手,假如外面找到了些頭緒,你就在這裏守着,我們好商量着做出對策。”

這是正理,蘇長越按捺住焦急的心情謝過太子,站到殿邊去等候。一時又想起葉明光來,忙請個人去大興縣衙那邊看看怎麽樣了,結果梁伯跟着來回了話,說孟家的事解決了,葉明光已經回了家,讓蘇長越不用擔心。

這就奇了,孟家搞出那麽大聲勢來,人證一個接着一個,結果雷聲那麽大,雨點都沒落下幾滴來?

梁伯道:“哥兒也是才回來,聽說大爺問,怕大爺着急,也是心急大奶奶,趕着讓我就來了,沒說究竟。”

蘇長越暫也沒心情追問,便罷了,讓梁伯回去休息,看好了葉明光不要出去亂跑,自己繼續等候。

傍晚時分,護衛統領匆匆進來回話。

運氣非常好,居然有了線索。

說來到底是人多好辦事,護衛統領領着百多号手下分了十來隊散在京裏,騎馬四處打聽,最終沒找着人,但是找着了車。

蘇長越提供了蘇家附近那家車馬行的地址,護衛統領去實地看過馬車的樣式——車馬行的掌櫃還不知道怎麽回事呢,派出去的車夫和車一直沒有回來,他以爲蘇家仍在租用。

這種車馬行裏提供的車馬說名貴是談不上,但一定都有其獨特的徽記,護衛統領便以此爲目标和起點,率人沿各條道路查找問詢,最終在城西的一處市場上找到了正在談價出售馬車的車夫。

這個“車夫”當然不是車馬行掌櫃形容的那個了,護衛統領一看不對,當即拿下來先一頓好揍,揍完了再問話。

“車夫”曉得自己幹的事利害,起先被揍了還不肯說,隻是嘴硬,沒想到護衛統領跟晉王混的,不怕事,手還黑得不得了,直接往死裏打,大有“打死你白打”的氣勢,這什麽人扛得住哪,“車夫”滿口血地求饒不疊,一股腦全招了,唯恐說慢了一個字真叫打斷了氣。

這“車夫”本身屬于下九流道,诨号李飛鼠,平素就不幹什麽好事,這回收買他的是個陌生人,年紀不大,但是出手非常闊綽,像個富貴人家小厮的模樣,好幾天前就找上他了,說他主人看中了蘇家那個小主母貌美,想把她弄到手。

李飛鼠先不敢,那小厮就不斷加價,李飛鼠這種人,見錢眼開爲了錢娘老子都敢賣的,很快動了心,就把這筆生意接了下來。人這會兒恐怕已經送到買家手裏去了,那小厮叫他駕車直接出城,在外面呆幾個月避避風頭,李飛鼠嫌帶着馬車累贅,丢又舍不得,就拖來這裏賣了,不想就這一耽擱,讓逮住了。

蘇長越用力掐着掌心以保持冷靜:“‘恐怕’是什麽意思?”

“因爲那李飛鼠始終沒見着真正買家,他駕車到了城西西郊事先約定好的地點後,便有那小厮駕另一輛馬車來接了人,然後他就拿錢走了。”

不是萬閣老。

蘇長越煩躁地排除了最大的嫌疑人。

萬閣老隻是沒必要辦這事而已,不是他辦不成,如果他有需要出這個手,手底下能用的人多了,絕不至于臨時去找個李飛鼠這樣因貪财而露馬腳的貨色來——想想章二姑娘就知道了,她很有可能爲萬閣老所害,然而至今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護衛統領繼續說,見再問不出什麽來,才暫時把那李飛鼠捆起來着個人看守了,順帶一提,原本真正的車夫着了道,讓捆在一處死巷的角落裏,護衛統領一個手下找着他的時候,他已經快凍僵了,好懸撿回一條命來。

晉王敲敲書案:“别說這些沒用的,蘇翰林的内眷呢,再沒消息了?”

護衛統領遲疑片刻:“蘇翰林說内眷失蹤的事可能與萬閣老有關,末将順帶着也打聽了一下,知道了一件事,不知有無幹系。”

晉王忙道:“快說快說。”

“萬閣老的公子萬奉英,前些時日不知哪日悄悄回了京,他的行迹有些鬼祟,不像因公務進京。”

“他有個屁的公務!”晉王立時嗤之以鼻,“一個混日子的小小同知,去了大半年不知道自己的衙門認不認得清楚呢,肯定是自己偷溜回來的,他幹這事又不是頭一回了!”

太子皺起眉:“别吵,西郊——西郊風景好,京裏好些人家在那裏建了别院,孤沒記錯的話,萬家在那裏也有一座——”

他讓晉王别吵,然而晉王一聽,聽出了點頭緒,忍不住更激動地嚷嚷:“萬奉英那小子是個好色如命的色鬼,對上了!”

他的結論下得簡單粗暴,殿内諸人面面相觑了一會,發現:這個簡單粗暴的結論很可能是對的。

真相就這麽簡單。

這樁事要是出自萬閣老所爲,那很不合理,萬閣老搞陰謀不可能這麽掉智商;可要說是萬奉英,那真的還就符合他的爲人。

他能撐到最後沒有露面,讓李飛鼠無法直接指證他,都算是在他有興趣的事情上超常發揮了,好比張興志爲了錢,能一刀捅死比他聰明十倍的張興文一樣。

護衛統領道:“末将也覺得很有可能,但閣老别院,末将不奉令實在不敢擅自搜尋,所以隻有先行回來,請殿下的令了。”

殿裏一時陷入了沉默。

不單是護衛統領不敢,太子和晉王同樣也沒這個權限。

若是一般官員,晉王粗莽,拼着不怕得罪一把,但萬閣老是一國首輔,他是藩王,動這個手不單單打的是萬閣老一人的臉,乃是全體文官的臉,效果好比捅了馬蜂窩,到時候搜出人來還好,搜不出來,以晉王之尊也難免要吃不了兜着走,皇帝都很難護住他。

蘇長越沉寂片刻,拱手:“多謝太子殿下和晉王援手,如今有了線索,臣可自去設法了。”

他轉身要走,太子喊他:“蘇翰林留步,孤都不好出手,你去尋什麽法子?不要動傻主意,你若不慎陷進去,你妻子更救不出來了。”

晉王煩得拿起本書亂翻:“這老賊,養個兒子是個小賊,一家子不要臉,哎——我是沒證據,要有證據,别說什麽别院了,就是萬家本家本王也照沖不誤,真憋屈,皇兄,你天天壓着我看書,看這麽多書有什麽用,這要緊時候它就是派不上用場。”

太子沒好氣瞪他一眼:“你才學了幾天,就好意思說‘這麽多書’了!”

“……”晉王沒趣地把書丢開,沖蘇長越道:“你讀的書多,你想個主意來,本王不怕出頭,就是得有個理由,不能憑白闖人家的别院去吧。”

他和太子一個十八,一個二十,正是精力充沛渾身是勁的時候,太子早年獨自在京,先帝一心沉迷修道,連親兒子都攆在外面不在意了,何況他這個孫子,太子在京就活得像個小透明,祖父不疼,親爹不在,隻能戰戰兢兢老老實實的,及到翻了身被封爲太子,也隻是閉門讀書,沒操辦過實務,故此他遇了事,就正經很有熱忱。

至于晉王,能不關在太子這裏讀書就極好了,能攪些事出來就更好。

蘇長越開了口:“……隻是恐怕要殿下擔些風險。”

晉王極有興趣地:“呦,你真有主意啊?快說來我聽聽。”

“請殿下借我些人,我不說内子失蹤,隻說家裏進了賊,偷了件要緊的東西,我領着人一路追,追到了西郊,闖進萬家别院,假使内子不在,我隻說是追賊誤闖,天色那時肯定已經黑了,分辨不出誰家是誰,看錯了也是情有可原,殿下咬定了什麽都不知道,隻說我問殿下借人去尋賊去的,萬閣老如有不滿,隻管參劾我就是。但雖然如此,殿下也不是全無風險——”

“這點風險本王擔得起!”晉王立刻道,“本王的人不過誤闖,他能拿我怎麽着,還能扣下本王的人不成,至多轉頭往皇爺面前告我一狀,皇爺做做樣子訓斥我一頓罷了。”

“不妥。”

太子卻搖了頭,道:“夜晚時分,萬家别院肯定關門閉鎖了,蘇翰林怎麽進去?撞門硬闖嗎?那就不是誤闖能解釋得了的了,尋着人還好,若人已經轉移,那你這樁罪過大了,絕不是受一二彈劾便能了結的事。”

蘇長越當然知道,但是珠華懷着身孕失蹤,很有可能爲萬奉英擄走,不知現在遭遇什麽,他每一想到心火如焚,哪還顧得上其後結果?他若有足夠人手,此刻已直掀别院而去了。

太子盯上晉王:“孤有一個更好的主意,隻是二郎,你要擔上更大的風險,蘇翰林多半早已想到,隻是不好說。孤這個兄長來請你辦,你答不答應?”

晉王:“……”他有點慫,不是怕風險,他老覺得不知道這個長兄心裏在想什麽,他在皇帝面前毫不留情地吐槽太子,說他這樣不好那樣不好,其實真見了面他是有點發憷的,聲音就低了八度,“皇兄,你要我做什麽呀?”

太子道:“你先說答不答應。”

晉王猶豫了一下,手有點抖地拍了拍胸口,勉力撐出了氣勢:“皇兄頭回找我辦事,你就說吧!我再不說一個‘不’字!”

太子滿意地笑了:“——好。”

其實太子的主意很簡單,就是把蘇長越那個主意裏的領頭人換成了晉王而已,再把丢失的東西換成了丫頭,然後說看見疑似萬奉英的人擄走晉王府出門買花的丫頭走了,晉王爲此領着人追到了别院。

晉王的身份當然比蘇長越要能扛事,但這個主意隻能太子或晉王本人提出來,蘇長越問晉王借些人還罷了,給晉王扣鍋就過頭了。

他此時便忙要拒絕,但太子不容拒絕地道:“救人如救火,不要耽擱了。”他又望向晉王,目光頭一回溫和起來,補了一句,“二郎,你不用害怕,放手去做,此事是孤提出,如果有什麽不妥,孤會出面承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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