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州境内,黃河邊上,一個依山傍水的小村落,李家村。日頭西落,老魚頭收拾好,這才将船劃回了村子。用索子将船捆好,他将甯雨飛單手擰起,另一手提起自己的東西和甯雨飛的包袱,朝着村子裏走去。落日的餘晖照在他的身上,在地上留下長長的影子,甯雨飛的影子就像一隻脫了毛的雞,耷拉着身子,蜷曲着。
“老魚頭,今天收獲怎麽樣啊?”剛走到村口,就有些浣洗歸來的村婦看到了,向着他發問。
老魚頭在村中的名望很高,也很有人緣,他爲人厚道,每天打漁的收獲大部分都拿出來給大家吃用,他自己的吃食,都是依仗自己的本事,偶爾上山打獵,或是野兔,或是大雁,總是有些收獲,他最大的愛好是酒,自家的餘錢也都花在了酒上面,這裏距離汾水不遠,汾水隻是大河的一處支流,在汾水之畔有一杏花村,村中的杏花酒十分香醇可口,他有時候劃船出去一整天,就是爲了去買一葫蘆正宗的杏花酒來将就着吃肉!
聽到有人問詢,老魚頭回答道:“哦,是阿生家娘子啊,老魚頭的運氣不錯,最近的大頭子魚很多,今天得了個大号的呢!”他指了指手中的甯雨飛,接着道:“這個,就是在河中心撿來的!帶把兒的!正好我沒兒子,看他長得周正,就撿來當兒子養了!”
阿生,是村裏的新生代獵人,他的妻子是鄰村村長的女兒,在這旮旯地兒,也算得上是最水靈的姑娘。阿生全名李安生,他爹是李家村的村長,他爺爺是村中最德高望重的老人,也是老魚頭叔叔輩,深受村民們的敬重。
因爲以上列出來的種種關系,老魚頭也算是阿生的叔叔輩,對于這個侄兒媳婦,他還是很和藹的。
這媳婦大概也就二十來歲,和一般的村婦不同,她長得要明麗得多,一雙彎彎的桃花眼,顯得有些妩媚,她臉上有着兩彎小小的酒窩,笑起來很動人。她懷中抱着一隻木盆,其中裝着洗完的衣裳和洗衣的闆子。她伸手撫了撫自己的雲鬓,盯着老魚頭懷中的甯雨飛道:“卻是個俊俏的少年呢!”因爲甯雨飛覺醒蠱能,渾身如同脫胎換骨了一般,就連皮膚也變得十分嫩滑了,這才看起來像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她看了看天色,道:“老魚頭,這兩日阿嬸家的大郎就要離開村子了,阿生也勸不住,你也去勸勸他吧。”
老魚頭道:“他是村裏最厲害的年輕人,就是和我的親侄子相比,也不會差,呆我們這個小漁村兒,他的本事就埋沒了!路是他自己選的,就讓他自己走!你回去告訴阿生,他以後就是村裏年輕人最強的一個了,要擔起責任,保衛鄉裏!”
小媳婦點點頭,又閑聊了幾句,和老魚頭分别了。
老魚頭的房子在村子最東邊,也就是村口離黃河最近的一間,他的房子不大,全是實木搭建,很結實,雖然不耐看。他随手将甯雨飛扔到床鋪裏,蓋好被子,将魚兒裝好,用草繩穿好,提着給每家每戶兒送魚。這是他每一次豐收之後都會做的事情,剩下的他先養起來,在他家屋後有一口石缸,專門就是用來飼養這類魚兒,帶次日天光,他就會帶着新鮮的魚到附近的鄉市去販賣,得些錢買酒。
村裏人常受到他的恩惠,也是感恩的,每當家裏有些什麽好東西,都會想到這村東的老魚頭,相比明日,就會有村民帶着自家的特産來讓他嘗嘗了。
甯雨飛在魂海中觀小靜化繭,小靜本是剔透的藍色晶瑩小魚,但近日體内開始泛出紫光,到今日紫光大盛,竟形成了紫色絲線皆成繭子将它自身包裹了!甯雨飛感覺到它在進行着一次關鍵性的異變,但看着那紫色的光芒,他感覺意識有些恍惚,他看到了很多景象,都是自己的過去,像是在放電影般,一幕幕地閃過鏡頭畫面,就連很多甯雨飛自己都淡忘了的記憶,都好似幻燈片般,在腦海裏不斷地閃現。
直到,他看到了一個人的臉,一道纖細的身影,一聲凄涼的哭,還有兩行傷心的淚。
他想起來了,想起來那個名字,那張臉龐,那些歡笑,那句決絕,還有那場别離!
他感覺心中很空,除了傷感,心裏面已經裝不下任何東西,就算是一縷思念,也會漫出來,将心沖擊得鮮血淋淋。
那時候的青蔥,那些别離之後的大恸,讓他恨不得揪出自己的心,看看其中的鮮血是不是冷的,冰的,黑色的……每到那個時候,他總是能看到那雙曾經會笑着安慰他,會彎着撫慰他,會流着淚注視他的清亮黑瞳,那最後的一道傷感的眸光,卻化作了天邊一縷血紅的晚霞。
那個名字,他這一輩子都對不起的人的名字——艾霓,那個生命爲愛化作長霓的女子,那些花,那些話,遠在天邊,意猶在耳,卻仿佛燃燒着烈焰的鞭子,在鞭笞着甯雨飛的心。
這段記憶,被他遺忘了,從某一天開始,他一起床,就忘記了關于那個人的一切,甚至身邊的人都似乎忘記了。然後,他提前被京城最著名的學府特招了,然後進入了大學……
這一切究竟是爲什麽?甯雨飛痛得不能呼吸,爲什麽自己會忘記?爲什麽自己又會忽然間全都想起來?
他不明白,他的思緒很亂,已經亂到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哪兒,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誰!
他在自己的記憶中迷失了,無法自拔,這後果可能很嚴重,因爲植物人就是這樣,因爲永遠都迷失在自己的世界裏,在外界的身體就會失去意識,自然隻能像植物一般地活着。不!甚至不如植物,因爲植物的本能就是活着,但植物人的生存,必須要依靠别人。
他的魂體就這樣盤坐在魂海中,但意識卻在自己的記憶中遊蕩,魂海中小靜在慢慢變化着,紫色的光芒越來越亮,藍色的光被壓制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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