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周的空間在任意扭曲着，甯雨飛眼前的是水流一般的街道，那川流不息的車輛形成的洪流沖擊着他，大廈林立，卻仿似籠在一層薄霧之中，看不真實。大廈之頂，那永不停息的鍾擺，‘嘀嗒嘀嗒’地轉個不停，仔細一看，卻是在逆時針方向轉動。他反應過來，原來街上的車流也都是在飛速倒退！他看着自己，原來自己也回到了過去的模樣！

場景在變，那華麗宏大的廣場漸行漸遠，周遭的景物越來越清晰，越來越近，回到了那一年……

那一年，母親永遠離開了他，而父親也已經離家數年未歸，他沒有其他的親人，成了一個孤兒。

他記得，那年的冬天尤其冷，淅淅瀝瀝的雪在鄉野間鋪上了厚厚的一層缟素，像是天使的潔白的羽毛，也像是片片白色櫻花的花瓣，蒼白一般的純潔，沒有色彩。

就在那個冬季，新年伊始，他每日都要到母親墳頭去呆幾個鍾頭。他家距離墳地不遠，隻有幾裏路，他每天一早起來，将自己收拾幹淨後，就會到母親那裏說說話。他記得在前兩年，母親一直很憔悴，也不愛說話，也都是他一直陪在母親身邊，現在母親一個人在這荒郊野地，他總是擔心母親會不習慣，所以才每天抽時間陪母親。

那日清晨，天氣格外冷，甯雨飛裹着一件厚棉襖，圍着粗毛線織的圍巾，矮小的身體被裹得像一顆粽子，他的手揣在兩邊的兜裏，眼睛無神地盯在地上。走過幾條覆蓋白雪的田埂，鄉土與雪泥沾粘在他的腳上，道旁的草叢也籠罩在一層雪中，他伸出手抓起一抔，感覺到一陣刺骨的涼意。

這樣的早晨，在鄉野中卻是有很多人已經起來了，都是忙于家務的農夫農婦，在這樣的清晨，點燃了竈火，升起了炊煙。

也就是在那樣一個早晨，第一次，一個女孩出現在他面前。

大眼睛，長睫毛，身上穿着件鵝黃色羽絨服，頭上戴着頂可愛的兔子絨帽，在一株白凱凱的檸檬樹旁俏立着，身子歪着，雙手還在撥弄着什麽。

甯雨飛看到了她的側臉，也隻能看到一隻明亮的眼睛，他有些好奇，因爲看這女孩子的氣質打扮，應該是個城市女孩，卻不知爲何會在這鄉村中？

但甯雨飛沒有對此太過在意，因爲他心中裝着難受，揣着沉痛，其他的一切，他都不想理會。

“喂，你好，可以幫我個忙嗎？”就在甯雨飛轉身就走時，身後傳來一道悅耳的聲音，若泉水叮咚，似黃莺鳴柳。

甯雨飛停住腳步，但沒有轉身，隻是偏過半邊臉，道：“你在跟我說話嗎？”

……

總之，開始就是這樣，看似狗血，卻又那麽真實地發生了。甯雨飛幫助她從檸檬樹下，将一隻受傷的小貓咪抱了出來，然後身上就多了幾隻泥爪印。他放下小貓之後，轉身又準備離開，整個過程不過三分鍾，他一句話沒有說，因爲他不想暴露自己心中的緊張。他13歲了，剛上初中一年級，對于愛情，已經有些懵懵懂懂了，但他自小練武，能控制好自己的心跳，所以表現得波瀾不驚。但要是一說話，就必定會暴露他心中的膽怯。

但女孩卻很健談，在他準備走的時候，她取下了自己的手套，向着甯雨飛伸出了她白皙嫩滑的手。

“謝謝你，我叫艾霓，艾青的艾，霓虹的霓！”

甯雨飛盯着那手，半分鍾都沒有回過神來，也忘記了伸出自己的手。這就讓女孩有些尴尬了，她将手在甯雨飛面前晃了晃，甯雨飛終于回過神來，臉上有些發紅。

……

女孩是跟随家人回鄉祭祖的，但車子在此處抛錨了，他們一家就順便在此處停留半天，她就溜出來看雪，卻看到這檸檬樹下躺着一隻受傷的小貓咪。

她和甯雨飛同年卻小了兩個月，但卻看着比甯雨飛成熟，甯雨飛除了氣質安靜之外，看起來就是個小孩子，雖說13歲也能夠稱作孩子……

甯雨飛沒有多說話，隻是告訴了自己的名字，其餘時候就是聽着女孩的聲音，或者回答“嗯”。

對于甯雨飛的這種敷衍态度，艾霓有些不滿，但她很敏銳地注意到甯雨飛眼神中一抹超出這個年齡的人的悲切和深沉，她卻不知道怎麽的，就是無法生出嗔怪的情緒。“他一定有心事吧，那種悲傷，一定是深入骨髓的。”她心道，因爲這種感覺她也曾經曆過，那就是她最摯愛的祖母去世那段時間，她就感受到了深入骨髓的悲傷。

甯雨飛看着面前的女孩忽然間雙眼紅了，他心中瞬間就慌張了，因爲不知道究竟做錯了什麽事，也害怕被别人看見，以爲自己在對人家女孩子幹了什麽壞事呢！

看到甯雨飛局促的樣子，女孩“噗”的笑出聲來，她的那一絲悲傷，也被瞬間沖沒了。

年少就是這般，煩惱來得快，去得也快。

之後，甯雨飛去看母親，艾霓閑着無事，偏要跟去，因爲路途不遠，甯雨飛不置可否，一言不發的走在前面。

這時候艾霓當然不知道甯雨飛的母親已經去世了，還一路在看風景，說什麽‘鄉間的雪景好美’之類的廢話，至于那隻小貓，她當然不顧泥污抱着了，女孩子有時候就是任性，卻偏偏這樣才顯得直率可愛！

田埂之後，幾塊麥田和玉米地之後，有一個小小的坡度，沒有階梯，隻有些腳印縱橫，那都是甯雨飛這些日子來留下的。

小坡上，是母親這邊的家人的墳地，包括母親的墳頭，也新立在這兒。很簡單的幾塊方石搭壘起來的小山包，就是甯雨飛和母親之間的距離，也是生死兩個字之間的距離。

艾霓在看見小山坡上面隐隐挂着的白色帶子時就感覺到有些不對，但真的走上坡，看到那新立的墳墓，墓碑上隻是最簡單的刻着名字和生卒年，連一篇碑文都沒有！

情不自禁地，她感到一陣心酸，熱淚止不住地掉下來，她趕緊捂住了嘴，不讓自己出聲，生怕驚擾了甯雨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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