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變生
邵骞說完那些話,半晌沒能等到顧骁野的回答。
他卻并不想就這麽放棄,因爲他根本沒有别的選擇。
而今他是西戎國的國君,身上肩負的擔子太重。
三年卧薪嘗膽,煞費苦心的謀求,爲的就是與大周一戰,讓西戎重回昔日榮光,至少,不要像現在這樣窩囊,他這個一國之君,面對大周時,半點沒有國君的尊嚴。
雖然他早有圖謀,卻仍是沒有必勝的把握,隻能繼續蟄伏,等待最合适的時機。
顧骁野的出現,就像是老天賜給他的一份大禮。
若是顧骁野肯領兵,至少雲州一境十餘州,就一定能拿下,邊境一失,大周就岌岌可危了。
“就算你沒有複仇的想法,你就從來沒爲她想過麽?”
邵骞繼續耐心地勸說,“她的家人就在雲州,她該是很想去見的。可大周的皇帝還在一天,你們就一天不能堂堂正正踏入大周的土地,否則,隻會給許家人帶來殺身之禍。”
通過窗戶,顧骁野能看見許落在房裏忙碌的身影。
他自然知道許落很想念家人,雖然她從來不曾在他面前說起。
他希望能帶她回雲州,也希望,能回去拜祭父親,爲戚定安和那些枉死的人複仇。
三年前,被他強行壓下去的那點念頭,而今,如埋在灰燼中的火,再度燃起。
有那麽一瞬,顧骁野想要答應邵骞。
然而,目光落在許落身上,他沉默着,沒有回答。
許落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麽,不過她偶爾從窗戶裏探頭望一眼,發現他們倆好像神情都還挺平和的,沒有劍拔弩張的氣氛,她也就放下心來。
邵骞說到做到,的确沒有難爲顧骁野,反而,頗有點一笑泯恩仇的意味,在飯桌上,還主動放低姿态,給顧骁野敬了酒。
臨走時,邵骞别有深意地看着顧骁野:“顧兄,我等你的答複。”
邵骞在鎮上等了數日,沒有等來顧骁野,很是失落。
跟随他的人,有一個是他的心腹,也是他最依仗的謀臣。
“顧骁野對他那位夫人,甚是在意。”
謀臣說,“主君若真想他出馬,其實很簡單,隻需要以他夫人爲質……”
謀臣低聲說了幾句什麽,邵骞遲疑了許久,最後還是搖了搖頭。
其實很難說得清他自己是什麽心情。
許落是他曾唯一想要娶的人,到現在她名義上還是他的王後,在王城還有她的陵墓。
但她卻和顧骁野做了夫妻,她說,自己喜歡的人,是顧骁野。
邵骞心地再坦蕩再大度,也做不到完全當做沒事發生一樣。
但,要他以許落作爲人質去脅迫顧骁野,他也同樣做不到。
他要的事顧骁野心甘情願爲自己效忠,而非被迫。
傷害了許落,他于心不忍,且,若被顧骁野知道,反倒弄巧成拙。
不過,謀臣提到許落,倒是讓邵骞有了另一個主意。
趁着許落再一次來鎮上時,邵骞親自與許落聊了聊。
“顧骁野的父親、兄弟的墓地,都在雲州,他一定很想回去祭拜他們。再者,哪個男人,不想成就一番功業。”
邵骞語重心長地說,“顧骁野曾經是什麽樣的人,你很清楚。而今被迫困在這方寸之間,你覺得他這幾年真的過得開心嗎?你真忍心,讓他一輩子就這麽寂寂無名,做個普通人?”
這幾日顧骁野的确有些不對勁,在無人的時候,顯得心事重重。
許落本以爲他是憂心他們的行蹤被邵骞發現,卻不意,原來另有原因。
私心而言,她并不願顧骁野再度攪入朝野戰場之中。
可邵骞那幾個問題,卻問到了許落的心坎裏。
她想起多年前,在雲州初遇顧骁野時,他身上有着凜冽的銳氣和鋒芒,勢不可擋。
可而今,他像是一把收在鞘中,被束之高閣的劍,沉斂,平靜,淡漠。
這幾年,她自覺還算開心,可顧骁野呢?他真的開心嗎?
他本不該過這樣的生活。
邵骞說得對,顧骁野的人生,絕不該這麽無聲無息的度過。
……
邵骞沒有在小鎮上等太久。
在許落回去後沒幾天,淩晨時分,他踏出栖身的客棧時,就看見了顧骁野。
“你的要求,我答應你。但是,我有一個條件。”
顧骁野一字字說,“我隻助你攻下雲州。”
他畢竟曾經是大周的臣子,父親當年的教誨言猶在耳,大周皇帝誠然對不起顧家,但,他不想以後無顔面對父親。
這也算是他對大周,最後的仁慈。
邵骞大喜,自然對顧骁野的要求一口答應。
他後來問許落,是怎麽說服顧骁野的,怎麽可以這麽快。
許落笑了笑,“我根本就沒有勸。”
她不過有意無意提到爹娘,提到哥哥,說自己很想有生之年再見他們一面,順帶,故作傷心地抹着眼淚。
顧骁野就已然做了決定。
很快,邵骞與顧骁野秘密制定了一場針對雲州邊境的突襲計劃。
邵骞親自點兵十餘萬,由顧骁野親自統帥,秘密向雲州進發。
顧骁野不肯将許落單獨留下,執意帶她同行。
以他對雲州一線的了解,這一戰顧骁野有十成十的把握。
雲州一旦被攻下,她很快就能和爹娘重逢,根本不必獨自留在家中守候。
許落也不想一個人留下。
這幾年來她從未與顧骁野分别過,一想到顧骁野要領軍上戰場,莫名就很是不安。
她想跟在顧骁野身邊,至少這樣,能稍稍放心些。
事實證明她其實多慮了。
雲州早已不是三年前的雲州,西戎國經過三年的韬光養晦卧薪嘗膽,兵士戰鬥力與士氣也不是三年前可比。
戰争從發起到結束,短短不過兩個多月,大周邊境一線就全面潰敗,當年殺死戚定安的守将被殺,殘兵一潰千裏。
顧骁野并未乘勝追擊,而是如他先前所言,等雲州攻下,便将指揮權交給了西戎副将。
這一戰大捷,西戎國士氣高漲,滅掉大周的呼聲極高。
原先頤指氣使高高在上的大周皇帝,而今變成了低聲下氣求和的一方。
邵骞自然不願輕易放過這個大好機會,卻不意,許落的父親許成明,親自來求見他。
當初戰争初起時,沒人知道西戎國的統帥是誰。
許成明和許虞沒有如其他百姓一樣逃亡,而是選擇留下,決意與雲州城共存亡。
豈料,西戎國的軍隊進城後秋毫無犯,還貼出告示安定百姓。
直到顧骁野帶着許落,親自來見許成明,
許成明這才得知領兵攻下雲州的人,就是顧骁野,這個惱火。
他顧不得高興女兒還活着,沉着臉就将顧骁野痛罵一頓,說他是給顧家抹黑,是丢他父親的臉如何如何。
要不是許落攔住,将當年顧宗起的死,戚定安和衆多将領的死,他們爲何有家不能回等種種原委俱都說了,許成明還不知道要罵到什麽時候。
知道了事情真相,許成明半晌沒說話,一夜不能成眠。
但翌日,他還是做了決定,要去見邵骞,勸他到此爲止,兩國盡量以和爲貴。
“不是爲了皇帝,而是爲了大周。”
皇帝根本不配做皇帝,可是大周的百姓何辜,不該蒙受戰亂之罪。
許成明而今雖不是丞相,卻仍有一顆愛國愛民之心。
他臨危受命,以大周使臣的身份,對邵骞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兔子逼急了還咬人,你若想對大周趕盡殺絕,也是要付出代價的。你别忘了,顧骁野不可能再幫你,沒有他的幫助,你想要滅了大周,隻是癡人說夢。”
“對于西戎而言,最好的結果,是兩敗俱傷,最壞的,是大周反敗爲勝,而今西戎獲得的一切,都将不複存在。”
到底不愧是丞相,擺事實講道理,憑着三寸不爛之舌,愣是說服邵骞收兵,與大周達成了和解約定。
隻是雲州一線十餘州郡,從此成了西戎國的地界。
于許落而言,這些,都已然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們一家人終于團聚。
後來許落不止一次想,若是所有的故事到此爲止,該有多圓滿。
可惜,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
許虞妻子的娘家長兄楚爲,極其狼狽地前來雲州找許虞。
當初,許虞妻子被皇帝玷污憤而自殺後,許虞憤慨至極,也對皇帝失望至極。
他辭了官職,帶着父母離開京城,來了雲州定居,但一直與楚爲保持着聯系。
楚爲因犯了錯被剝奪官職,逐出京城,他不得已來投奔許虞。
許虞自然不會拒絕,便留下了楚爲,待他如兄長。
誰也沒有想到,楚爲此來的目的,并不單純。
他竟是帶着任務而來,趁着顧骁野與許虞外出,與當年還殘存的幾名舊部一聚時,楚爲秘密帶走了許落。
許成明對大周忠心耿耿,對那個曾害慘許家的昏君,仍是留了恻隐之心。
可對方卻不曾對許家留情。許成明懊悔不疊,可惜悔之已晚。
楚爲留下了一封信,信是大周皇帝的親筆信。
皇帝在信裏對顧骁野說,想要見許落,就親自去一趟京城。
許虞攔住顧骁野,要他從長計議,待與邵骞商議後,再做決定。
但顧骁野等不及,孤身去了京城。
(本章完)